建安十三年冬,乌林。
江风裹着燃烧的焦木气味灌入船舱,一个穿儒衫的中年人站在北岸的泥泞中,看着对岸的火光一寸寸沉入江面。
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那是曹操亲手签发的委任状——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竹简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这卷竹简的主人叫刘巴,字子初,零陵烝阳人。
此时距离他被刘备政权任命为尚书令,还有六年。
距离他去世,还有十四年。
而在乌林那个夜晚,他效忠的势力刚刚遭遇了毁灭性的失败,他奉命招纳的三郡已经落入刘备手中,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回去向曹操复命,承认自己一事无成;或者往南走,走到一个刘备和曹操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他选择了后者。
刘巴出身荆州零陵郡烝阳县的官宦之家。
祖父刘曜曾任苍梧太守,父亲刘祥做过江夏太守、荡寇将军。
他的少年时代在荆州度过,十八岁便被郡中署为户曹史、主记、主簿,掌管一郡的户籍与文书。
刘表做荆州牧时,接连征召他出仕,举他为茂才,他一次也没有答应。
刘巴拒绝刘表的理由,在他写给刘备外甥周不疑的回信中说得明白。
刘备在荆州时,想让周不疑拜刘巴为师。
刘巴回信说,自己“内无杨朱守静之术,外无墨翟务时之风,犹天之南箕,虚而不用”,意思是不愿意做一个有名无实的教书先生。
这封信收录在《零陵先贤传》中,语气谦逊,但拒绝的姿态十分坚决。
荆州人大多知道刘巴的才名,也知道他的脾气。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南征荆州。
八月刘表病逝,九月刘琮投降,刘备率众南撤。
荆楚一带的士人如云般跟随刘备而去,唯独刘巴一个人往北走,去见曹操。
《三国志·刘巴传》记下了这个反向而行的画面。
荆州士人“从之如云”,刘巴“北诣曹公”。
一个荆州名士,在所有人选择刘备的时候,选择了曹操。
这不是一时冲动。
刘巴对刘备的排斥,贯穿了他前半生。
刘备曾托周不疑向他求学,他以一封辞谢信回绝;此时刘备据有荆南,他宁愿渡江去见曹操,也不愿就近投奔。
曹操对刘巴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重视。
他任命刘巴为掾,派他返回荆州南部,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曹操原本打算派桓阶去,桓阶推辞说不如刘巴合适。
临行前,刘巴对曹操说了一句判断:“刘备据荆州,不可也。”
意思是刘备已经在荆州站稳脚跟,此行恐怕难以成功。
曹操的回答是:“备如相图,孤以六军继之。”
——如果刘备敢图谋你,我率大军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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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记在《零陵先贤传》里。
曹操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刘巴的语气则充满了疑虑。
一个刚刚拿下荆州的北方霸主,和一个了解荆州形势的本地士人,对局势的判断截然不同。
刘巴的判断是对的。
他到达荆南时,三郡已经落入刘备之手。
曹操在赤壁战败,退回北方,承诺的“六军继之”没有兑现。
刘巴没有脸面回去交差。
他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信中说自己“乘危历险,到值思义之民”,本以为可以完成使命,但“若道穷数尽,将托命于沧海,不复顾荆州矣”。
诸葛亮当时在临烝,收到信后追上去见刘巴,劝他归附刘备。
诸葛亮的原话是:“刘公雄才盖世,据有荆土,莫不归德,天人去就,已可知矣。
足下欲何之?”
刘巴的回答是:“受命而来,不成当还,此其宜也。
足下何言邪!”
他说得很清楚:我是受曹操的命令来的,事情没有办成,就该回去。
这是本分。
你何必劝我。
但回北方已经不可能了。
赤壁之后,曹操的势力退出了荆州,刘备控制了荆南。
刘巴从荆州往北的路被截断,往西是刘备控制的地盘,往东是孙权的势力范围。
他只能往南。
他走进了交州。
交州在今天的两广和越南北部一带,在当时是帝国的边陲。
瘴气弥漫,汉夷杂处。
刘巴到了交趾郡,改姓为张,在交趾太守士燮手下做事。
他改名换姓,是为了躲避刘备的寻找。
但他和士燮相处得并不好。
《零陵先贤传》记载两人“计议不合”,刘巴离开了交趾,沿牂牁道往益州方向走。
途经益州郡时,被当地太守拘留。
太守要杀他,主簿劝阻说:“此人非寻常之辈,不可杀。”
主簿把刘巴送到了益州治所,见到了益州牧刘璋。
刘璋见到刘巴后大喜,大事常常咨询他。
刘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施展的立足之地。
从建安十三年离开荆州算起,到刘巴进入益州,他在交州和益州之间辗转了数年。
加上后来在刘璋手下任职到刘备入蜀的时间,总计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他拒绝了刘表的征辟,投奔了曹操,违背了诸葛亮,改掉了姓氏,从帝国的最南端走回了西南。
他一直在躲一个人——刘备。
而刘备一直没有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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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六年,刘璋听从张松的建议,派法正去荆州迎接刘备入蜀,共同讨伐张鲁。
刘巴劝阻刘璋,说刘备是“人雄”,请他入蜀必有后患,不可接纳。
刘璋没有听。
刘备入蜀后,刘巴再次劝谏,说如果让刘备去讨伐张鲁,就是“放虎于山林”。
刘璋仍然没有听。
刘巴于是闭门称疾,不再参与刘璋的政事。
建安十九年,刘备围攻成都。
城破之前,刘备下了一道命令:谁若杀了刘巴,诛及三族。
这是一条保护令,也是一条宣示——刘备要活的刘巴,不要死的。
城破之后,刘璋投降。
刘巴没有像黄权那样闭门不出到最后,而是向刘备“辞谢罪负”。
刘备没有责备他。
诸葛亮多次向刘备称荐刘巴的才能,刘备于是辟刘巴为左将军西曹掾。
从建安十三年到建安十九年,刘巴躲了刘备六年。
如果从刘表第一次征辟他算起,他拒绝出仕的时间更长。
但最终,他站在了刘备的幕府中。
刘巴归附刘备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解决刘备的燃眉之急。
刘备攻取成都时,与将士约定:成都攻下后,府库中的财物由将士自行取用,他本人不干预。
城破之后,将士们丢掉兵器,涌向府库争抢财宝,军用物资严重不足。
刘备为此深感忧虑。
刘巴给出了一个方案:铸造面值百文的铜钱,平抑物价,由官吏设立官市进行交易。
刘备采纳了这个建议,“数月之间,府库充实”。
这就是蜀汉“直百钱”的由来。
《南齐书》中记载“铸钱一当百,平诸物价,文曰直百”。
刘巴用货币手段解决了刘备政权的财政危机。
诸葛亮后来在多种场合称道刘巴的谋略,其中一句流传最广的话是:“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吾不如子初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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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载于《三国志·刘巴传》裴松之注引。
诸葛亮很少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在某方面不如别人。
他评价法正时说的是“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语气是怀念与遗憾。
评价刘巴时说的是“吾不如子初远矣”,语气是承认和敬服。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进位汉中王,刘巴任尚书。
后来法正去世,刘巴接替法正为尚书令。
尚书令是蜀汉中枢的核心官职,掌管文书章奏,参与机要决策。
刘巴在这个位置上“躬履清俭,不治产业”,又因为自己“归附非素”——不是从一开始就跟随刘备的旧臣——而“惧见猜嫌,恭默守静,退无私交,非公事不言”。
这些描述出自陈寿的《三国志》,文字极为克制。
但克制之下,是一个归附者对自己处境的高度警觉。
刘巴在蜀汉政权中的位置是微妙的:他曾经是曹操的掾吏,曾经劝刘璋提防刘备,曾经在交趾改姓藏匿。
刘备收留了他,诸葛亮举荐了他,但他始终不是一个“自己人”。
有一件事让这种微妙暴露无遗。
张飞曾经到刘巴的住处留宿。
刘巴容他住下,但整个晚上不跟张飞说一句话。
张飞“忿恚”——愤怒而羞恼。
诸葛亮知道了这件事,对刘巴说:“张飞虽然是武人,但他非常敬慕你。
主公现在正在收合文武以定大事,你虽然素来高洁,也应该稍微降一降姿态。”
刘巴的回答是:“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
“兵子”——这是刘巴对张飞的称呼。
一个荆州名士对刘备的结义兄弟的称呼。
刘备听说了这件事,非常愤怒。
《零陵先贤传》记载刘备的原话:“孤欲定天下,而子初专乱之。
其欲还北,假道于此,岂欲成孤事邪?”
——我要平定天下,刘巴却专门坏我的事。
他想回北方去,借道经过这里,哪里是想帮我成就大业?
这句话说得很重。
刘备怀疑刘巴仍然想回曹操那里去,留在益州只是权宜之计。
但刘备随后又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子初才智绝人,如孤可任用之,非孤者,难独任也。”
意思是刘巴才智超群,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能用他,换一个人根本驾驭不了他。
刘备的愤怒与赞赏交织在一起。
他需要刘巴的才智,又忌惮刘巴的桀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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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元年,刘备称帝。
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的文诰策命,全部出自刘巴之手。
刘备称帝的合法性文件,由这个曾经拒绝为他效力的人起草。
这或许是刘巴在蜀汉政权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时刻:他用自己的笔,为一个他曾经不屑于辅佐的人,写下了称帝的诏书。
同年,刘备东征孙权,发动夷陵之战。
刘巴以尚书令的身份随行。
夷陵之战中刘备的随行文臣包括刘巴、马良等人,刘巴应该一直陪在刘备身边。
诸葛亮留守成都,负责粮草兵力的调配。
刘巴在前方,诸葛亮在后方,这是蜀汉政权在夷陵之战期间的中枢配置。
章武二年,刘备在夷陵大败,退守白帝城。
同年,刘巴去世。
卒年不详,只知道在章武二年,公元222年。
关于他的死因,正史中没有记载。
陈寿在《三国志》中只写了一个“卒”字。
没有病因,没有遗言,没有谥号。
一个蜀汉尚书令的去世,在史书中只占了一个字。
刘巴死后,曹魏尚书仆射陈群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询问刘巴的消息,信中称“刘君子初,甚敬重焉”。
陈群是曹魏重臣,与刘巴并无共事之谊,却在刘巴去世后专门去信询问,语气恭敬。
这说明刘巴的名声超出了蜀汉的疆域。
一个在交趾改姓藏匿的人,一个在蜀汉“退无私交”的人,在敌国高层中保持着被敬重的声望。
诸葛亮收到这封信时,刘巴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个曾经在临烝追上去劝他归附刘备的人,那个说“运筹帷幄吾不如子初”的人,独自留在了蜀汉的朝堂上。
刘巴的一生走过很多地方:零陵、襄阳、乌林、交趾、成都。
他改过姓,闭过门,写过称帝的诏书,铸过流通的铜钱。
他拒绝过刘表,躲避过刘备,最终在刘备的朝廷中坐到了尚书令的位置。
诸葛亮说谋略不如他,刘备说才智绝人只有自己能驾驭他,陈群在敌国写信问候他。
但陈寿写他的传记时,只用了百余字。
那百余字里,记录了他的出身、他的拒绝、他的逃亡、他的归附、他的官职、他的去世。
没有多余的评论,没有心理描写,没有渲染。
一个曾经让诸葛亮自叹不如的人,在正史中安静地躺在《蜀书》第九卷里。
建安十三年冬天,乌林江面上的火光照亮了南岸。
一个荆州士人站在北岸的泥泞中,手里攥着一卷竹简。
他转过身,往南走去。
江风把他的衣角吹起,竹简上的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开始洇开。
他再也没有回到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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