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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有了孙子,我跟我老公已经2个月没亲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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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有了孙子,我跟我老公已经2个月没亲密过了

孙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出来,告诉我:“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我老公周成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提着一袋没来得及放下的水果。他听见这句话,愣了两秒,忽然转过身去抹眼睛。

我笑他:“你哭什么?又不是你生。”

他背对着我说:“我这是高兴。”

女儿晓雯被推出产房时,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我们,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而是虚弱地说:“妈,以后得辛苦你们了。”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说什么傻话,孩子是我们家的宝贝,辛苦一点怕什么。”

周成也在旁边点头:“放心,有我和你妈呢。”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句“有我和你妈呢”,会在两个月里变成一根越来越紧的绳子。

我和周成结婚三十五年。

年轻时,我们也有过甜蜜的时候。那时候家里只有一间小房子,冬天窗户漏风,夏天电扇转得像要散架。周成下班回来,我在厨房炒菜,他从背后抱住我,身上全是机油味和汗味,我总要嫌弃地推他。

可等他洗完澡,我又会把他的睡衣叠好,放到床头。

女儿出生后,我们忙了很多年。

先是照顾孩子,再是供她读书,后来她工作、结婚。我们像两只并排拉车的老牛,谁也没问过对方累不累,只知道往前走。

等晓雯结婚以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刚开始,我们还有些不习惯。周成早上买菜,回来会习惯性地买三个人的量,等饭盛好了才发现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把多出来的那碗饭扣进锅里,他默默把女儿房间的门关上。

后来日子慢慢恢复平静。

我们养了几盆花,周末一起去菜市场,晚上吃完饭在小区里走一圈。周成偶尔拉我的手,我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躲开。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慢慢老下去。

直到晓雯生了孩子。

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住在女儿家。

女婿要上班,晓雯坐月子,孩子又不肯好好睡觉。白天我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晚上帮着哄孩子。周成也没闲着,他每天一下班就赶过去,给我们送饭,替我收拾厨房,再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

小婴儿刚开始还很轻。

周成抱着他,总要低头看半天。

“你看他鼻子,像不像晓雯小时候?”

我端着水杯,凑过去看:“哪里像?明明嘴巴像女婿。”

“你怎么总拆我的台?”

“我说的是实话。”

周成就笑。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累,却也觉得幸福。

我第一次当奶奶,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替女儿做了。孩子一哭,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孩子一打嗝,我就紧张得不行;孩子睡着了,我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周成比我还夸张。

他给孩子买了一个小摇铃,明明孩子还看不清东西,他每天也要拿在孩子眼前晃。

“他听见了,你看,他眼睛动了。”

“那是他困了。”

“你怎么一点浪漫都没有?”

“对着一个才出生二十天的孩子讲浪漫,你才奇怪。”

周成不跟我争,只低头继续逗孩子。

孩子满月后,晓雯和女婿商量着回去上班。两个人都舍不得把孩子送去托管,也不放心请陌生人照顾,于是问我们能不能帮忙带一段时间。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你们只管去上班,孩子交给我们。”

周成也说:“我们身体还行,带个孩子没问题。”

于是,我们把孩子接回了自己的家。

从那天起,我们卧室里多了一张婴儿床,客厅里多了一堆奶瓶和尿布,阳台上挂满了小衣服。

而我和周成之间,像是突然挤进来了一个小小的人。

不是说我们不爱他。

恰恰是因为太爱,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

孩子夜里两三个小时醒一次。只要他一哭,我马上坐起来。周成有时候比我醒得还快,摸黑下床冲奶粉。

“你睡吧,我来。”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睡得少,没事。”

可他第二天照样要早起,晚上回来还要接着抱孩子。

我也一样。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孩子有没有踢被子。晚上躺下以后,脑子里想的还是奶粉够不够、尿布要不要买、明天给晓雯做什么菜。

周成一开始还会在睡前跟我说几句话。

后来他越来越沉默。

他躺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呼吸细细的,偶尔发出一声哼哼。

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有几次,周成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半梦半醒地说:“别闹,孩子快醒了。”

他就把手收了回去。

我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孩子换衣服、冲奶粉、洗奶瓶。周成照常上班,临出门前站在玄关处停了几秒。

“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背对着他擦桌子:“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随便吧。”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那我走了。”

我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那是孙子出生后的第一个月。

我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对方了。

直到第二个月的第十二天晚上,孩子终于睡着了。

我把客厅的灯关掉,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周成没有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以为他在看新闻,走近才发现,手机屏幕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我们年轻时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留着齐肩短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笑得眼睛都弯了。周成站在我旁边,头发又黑又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神气得像个年轻小伙子。

我坐到床边,问他:“你怎么翻到这张照片了?”

“刚才无意中看到的。”

“都三十多年了,照片还没删。”

“舍不得。”

我笑了一下:“你现在倒是会说好听的。”

周成没有笑。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梅子,我们多久没有亲近了?”

我心里一跳,故意装糊涂:“什么亲近?”

“就是……夫妻之间的亲近。”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块一块地搬开压在心口上的石头。

我立刻站起来。

“孩子就在旁边,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睡着了。”

“睡着了也不行,万一醒了呢?”

“那我们就不能等他醒着的时候。”

我拿起床头的衣服,假装整理。

“你累了吧,早点睡。”

周成看着我:“我不是说今天一定要怎么样。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不就是最近太忙吗?”

“已经两个月了。”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下来。

周成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孩子出生两个月,我们也有两个月没有亲密过了。”

我转过身看他。

“你不也在带孩子吗?怎么现在反过来怪我?”

“我没有怪你。”

“那你什么意思?”

“我想你了。”

这句话太直接,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屋里很安静。

婴儿床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赶紧走过去,低头查看他有没有醒。

没有。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背对着周成说:“你想孩子就多抱抱,孩子就在这里。”

“我说的是你。”

我的手指僵在被角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周成沉默了几秒。

“哪个年纪?”

“快六十了。”

“快六十就不能想自己的老婆了?”

我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当了奶奶以后,就只能是奶奶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转过身,压低声音:“你别乱说。我当然还是你的老婆。”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每天都在躲。不是孩子哭,就是你累了,要么就是说明天还要早起。你白天围着孩子转,晚上背对着我睡。你有没有想过,我坐在你旁边,跟坐在孩子的奶奶旁边,是不一样的。”

我胸口发闷。

“那你让我怎么办?孩子这么小,晓雯他们那么辛苦,我难道还能把孩子扔下不管?”

“我没让你扔下他。”

“可你现在说这些,不就是嫌他碍事吗?”

周成的脸一下子沉了。

“我从来没有嫌过他。”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要一点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现在家里有孩子,哪来的时间?”

“可以想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烦他这个人,而是烦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孩子刚出生,女儿还需要我们,家里每天乱成一团,他怎么还有心思想夫妻之间的事?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周成,你能不能懂点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他看了我很久,轻声说:“那我呢?”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周成照常上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提醒我:“中午记得吃饭。”

他拿起外套就走。

我站在客厅里,第一次觉得屋子里很空。

明明婴儿床就在眼前,奶瓶、湿巾、玩具一样不少,可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每天忙来忙去到底在做什么。

中午,晓雯打电话过来。

“妈,孩子今天乖不乖?”

“挺乖的。”

“你和爸还好吗?”

我愣了下:“好好的,怎么了?”

“昨天晚上爸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能不能把孩子接回去住一晚。”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能不能接回去。我说最近工作忙,可能不太方便。”

我低头看着正在睡觉的孙子。

“那你别管,他可能就是随口一问。”

晓雯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妈,爸是不是不高兴我们让你们带孩子?”

“没有。”

“那他为什么突然要把孩子送回来?”

“我说了,他随口问的。”

挂断电话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周成没有直接跟我争,也没有冲女儿发脾气。他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晓雯。

我却本能地把这件事理解成了他要把孩子推出去。

晚上他回来,手里拎着两盒清淡的饭菜。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跟晓雯说接孩子的事,只低头给孩子喂奶。

周成把饭放在桌上,洗了手,走过来接过奶瓶。

“我来。”

“我还没喂完。”

“我知道。”

他在我旁边坐下,却没有碰我。

孩子喝完奶后,周成抱着他拍嗝。孩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嗝,他脸上的神情柔软下来。

我忽然问:“你为什么跟晓雯说周末把孩子接回去?”

“因为我想带你出去。”

“出去干什么?”

“吃饭,看电影,或者就到附近走走。”

“孩子怎么办?”

“送回他们家住一晚。”

“晓雯说她不方便。”

“那就找个白天。总能有办法。”

我把奶瓶拿过来,语气不由得硬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我不着急。”

“你都跟女儿提了。”

“我只是提了,不是逼她。”

“可孩子不能离开我们。”

“为什么不能?”

“他还小。”

“他是有爸爸妈妈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周成把孩子放回婴儿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看向我。

“梅子,我们帮女儿,是因为她需要帮助,不是因为她可以把孩子和责任全部交给我们。”

我立刻反驳:“她没有把责任全部交给我们。”

“那我们为什么每天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孩子小。”

“为什么晚上孩子一哭,你第一个起来?为什么白天晓雯一个电话,你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赶过去?为什么她说周末没空,你一句都不敢多问?”

“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

“她现在刚当妈妈,很多事情都不会,你让我怎么不管?”

“我没让你不管。我只是想让你也记得,你不只是一个母亲,还是我的妻子。”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委屈。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你确实变了。”

“那你呢?你没变吗?你以前不也最疼晓雯?”

“我疼她,所以我才不想让她一直觉得,有了我们就什么都不用面对。”

“你现在是在嫌女儿?”

“我没有嫌她。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帮她,但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全部交出去。”

我转过身去收拾桌子。

“你说得轻松。”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不轻松?”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让我试着安排。”

“安排什么?”

“安排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很认真。

我却忽然害怕起来。

我害怕别人知道。

害怕晓雯觉得我们不愿意帮忙。

害怕周围人听见后笑话我们。

更害怕的是,我自己。

我已经习惯了做饭、洗衣、带孩子,习惯了别人叫我“奶奶”“外婆”“妈”。我甚至很久没有用“周成的妻子”这个身份去想自己。

夫妻之间的亲密,好像属于很久以前的我们。

属于那间漏风的小屋,属于年轻时的体力和冲动,属于还没有白头发、没有腰酸背痛、没有孙子的日子。

如今的我,穿着宽松的棉衣,头发里夹着银丝,晚上睡觉要先贴膏药。我怎么还能像照片里那个女人一样,心安理得地要求被拥抱、被惦记、被需要?

我对周成说:“你别再提了。”

他问:“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孩子大一点。”

“多大?”

我没有回答。

“等他会走路?会说话?上幼儿园?还是等他长大结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疲惫。

我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桌面已经干净得没有一丝水痕。

“周成,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问你,我在你心里还有没有位置。”

我抬起头:“你怎么会没有位置?”

“那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点时间?”

“因为我真的很累。”

“我知道你累。”

“你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不知道我每天看着孩子,脑子里有多少事情。奶粉要不要换,湿疹要不要去看,晓雯的饭够不够营养,女婿上班累不累。所有人都说我能干,说我带得好,可只要孩子一哭,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你现在还问我有没有时间,我哪里有时间?”

周成站在原地,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说:“我也不是不想陪你,可我真的累得动不了了。”

“那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累。告诉我你不想。告诉我你需要我怎么做。”

我低下头。

周成走到我面前,没碰我,只是把桌上的抹布拿走。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说没人理解你。可我不是别人,我是你丈夫。”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周成没有睡在床上。

他抱了一床被子,去了客厅。

孩子半夜醒了两次。

第一次我刚坐起来,周成已经从沙发上快步走进来。

“我来。”

“你睡你的。”

“我睡不着。”

他把孩子抱起来,动作熟练地拍着后背。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次孩子哭时,周成没有立刻过来。

我抱着孩子走到客厅,才发现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问:“你怎么了?”

“没事。”

“孩子哭了。”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

周成抬头看我。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只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这句话让我很难受。

我把孩子抱得更紧:“你非要这样说吗?”

“我不是故意刺你。”

“可你就是在刺我。”

“那你呢?你这两个月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受?”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像站在一条忽然裂开的缝隙边。

孩子在我怀里哭,哭得小脸通红。

周成最终还是起身接过了孩子。

“给我吧。”

他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哄着。

我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认真看他。

他的睡衣肩膀处沾着一小块奶渍,头发乱了,拖鞋也只穿了一只。这样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深夜里抱着外孙,明明也累得不行,却还要跟我解释自己为什么想和妻子亲近。

我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变成了惭愧。

可惭愧并没有让我立刻变得温柔。

第二天,晓雯过来拿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周成之间奇怪的气氛,迟疑着问:“爸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立刻说:“没有。”

周成却说:“有一点。”

我瞪了他一眼。

晓雯把包放下:“是不是因为带孩子?”

“不是。”我说。

周成看着女儿:“是。”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孩子在婴儿床里咬着手指,发出细小的声音。

晓雯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是不是我和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赶紧说:“没有,真没有。”

周成却没有顺着我的话,而是平静地说:“孩子没有添麻烦。我们只是需要重新安排一下生活。”

晓雯低下头:“我知道最近辛苦你们了,可我和他都要上班,实在没有办法。”

“我没说不帮你们。”

“那你们想怎么安排?”

“从下周开始,孩子每周有两天晚上回你们家睡。周末至少有半天,由你们自己带。你们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先一起适应。”

晓雯的表情有些为难。

“可是晚上他会哭,我第二天还要上班。”

周成说:“我们带孩子也要上班。”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只是习惯了我们随时都在。”

晓雯看了看我:“妈,你也这样想吗?”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替女儿找理由。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也看着旁边沉默的周成。

过了几秒,我说:“我想帮你,可我也需要和你爸过自己的日子。”

晓雯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依赖你们?”

“不是你不好。”

“那是什么?”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说:“是我们没有把边界说清楚。你们有孩子,是父母;我和你爸是爷爷奶奶。我们可以帮忙,但不能替你们过日子。”

晓雯眼圈红了。

“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你刚当妈妈,也会累,也会害怕。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们。我们也会累,也会有自己的需要。”

这句话说完,我的脸有些发热。

“自己的需要”这几个字,像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周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了些松动。

晓雯沉默很久,才说:“那我和他商量一下。”

周成点头:“不用今天就决定。但这件事必须安排。”

晓雯走后,我有些不高兴。

“你为什么非要当着她的面说?”

“因为你总是替别人说话,却不替自己说。”

“她会不会觉得我们烦?”

“她如果连这点都接受不了,以后只会越来越难。”

我看着窗外晾着的小衣服。

“你真觉得,我应该把孩子送回去?”

“不是送回去,是让他们承担属于他们的责任。”

“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可以多帮一些,但不能什么都不说。”

我没有再反驳。

那天晚上,周成没有睡客厅。

他洗完澡后坐在床边,拿着药膏往膝盖上涂。我看着他动作很慢,问:“膝盖又疼了?”

“有一点。”

“你怎么不说?”

“你忙。”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我从他手里拿过药膏,替他揉了揉膝盖。

周成低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单独出去是什么时候吗?”

我想了想。

“春节前?”

“那次是去买年货。”

“买年货也是出去。”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一路都在讨论给谁买东西。”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可笑过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低声说:“我不是故意不理你。”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孩子太小了。”

“我也知道。”

“还有,我不太习惯。”

“习惯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手。

“习惯当奶奶以后,还要当你的妻子。”

周成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

“你什么时候不是我的妻子?”

“我现在每天都穿着围裙,头发也乱,晚上身上全是奶味。”

“我也差不多。”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还是你。”

周成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也还是你。你只是累了。”

我鼻子一酸,抽回手去擦眼睛。

“别哭。”

“我没哭。”

“眼泪都掉到被子上了。”

“你别管。”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愿意。

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话。

结婚三十五年,他抱过我无数次。年轻时是热烈的,后来是习惯性的,再后来,我们连拥抱都变成了出门前拍一下肩膀、睡觉时替对方掖一下被子。

我以为夫妻之间的亲密会自然消失,就像头发变白、牙齿松动一样,是年龄到了就会发生的事。

可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自然消失,是被我们一点点让出了位置。

先让给孩子,再让给工作,再让给父母、房贷、亲戚和各种必须做的事情。

最后,连我们自己都忘了,曾经也应该在彼此的生活里占一个位置。

我没有回答周成,却慢慢靠近了他。

他抬起手,抱住我。

这个拥抱很轻。

没有年轻时的急切,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只是两个已经共同生活了三十五年的人,在深夜里坐在床边,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周成把下巴放在我肩上。

“我不是只想要那件事。”

我点头。

“我知道。”

“我想让你记得,我们还是夫妻。”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说你也想我。”

我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你。”

周成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晚,我们没有发生什么。

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里,呼吸一下一下,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们只是靠在一起,说了很多过去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说他有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抱着孩子,就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我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睡在旁边,会觉得对不起他,却又没有力气转身。

他说他不是不喜欢孙子。

我说我也不是不要他。

我们终于承认,爱孩子和爱伴侣不是二选一。

只是过去两个月,我们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孩子,把所有疲惫都留给了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晓雯和女婿开始学习自己带孩子。

第一次把孩子接回去时,晓雯在门口站了很久。

“妈,要是他晚上一直哭怎么办?”

“你们先哄,哄不好就给我打电话。”

“那要不要我把奶粉留下?”

“留下。”

“尿布呢?”

“也留下。”

“他睡觉喜欢侧着……”

“我知道,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晓雯还是不放心。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妈妈时,也是这样手忙脚乱。那时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只能一边哭一边学着给孩子换尿布。

我握住晓雯的手。

“别怕,你可以的。”

她点点头,终于把孩子抱走。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第一次没有婴儿的声音。

我和周成站在客厅里,竟然都有些不习惯。

“孩子真的走了?”我问。

“暂时走了。”

“他晚上会不会饿?”

“晓雯会给他喂奶。”

“会不会冷?”

“他们家有空调。”

“会不会哭得厉害?”

“哭了他们会哄。”

我还是不放心,伸手去拿手机。

周成按住我的手。

“别立刻打电话。”

“我就问问。”

“给他们一点时间。”

“万一……”

“梅子。”

他叫了我一声。

我看向他。

“今晚先只做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脸一红:“什么叫只做我们两个人的事?”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了半天:“吃饭?”

“可以。”

“看电影?”

“可以。”

“早点睡?”

“也可以。”

我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急着谈亲密,也没有刻意制造什么浪漫。

周成做了两碗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我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把葱花撒到我的碗里。

“你以前不会做饭。”

“以前你不让我做。”

“是你做得不好吃。”

“那你还让我做?”

“因为今天想吃。”

周成抬头看我:“你今天倒是不客气。”

“夫妻之间客气什么。”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停了下来。

以前我们说这句话时,是在分一块苹果、抢最后一块排骨。如今再说出来,却像是在提醒彼此,我们的关系还在。

吃完饭,我们去附近走了一圈。

夜风有些凉,我穿着外套,周成把手伸过来。

我看了看四周,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到一半,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别人会看我们?”

“看什么?”

“看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太还手牵手。”

“你才是老太太。”

“我怎么是老太太?”

“你头发比我白。”

“那你承认自己是老太太了?”

我瞪他:“你再说一遍。”

他笑着躲开。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年轻时我们也这样走路。他总喜欢故意逗我,我嘴上骂他,手却一直挽着他的胳膊。

回家后,周成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旧毛毯。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边角已经磨薄了。

“你怎么还留着?”

“你不是也没扔吗?”

“我以为没用。”

“留着不一定是为了用。”

我摸着毛毯上的花纹,心里软了一块。

周成坐在床边看着我。

“梅子,我们以后每周至少留一个晚上给自己。”

“孩子怎么办?”

“提前安排。”

“晓雯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换成白天,或者等孩子睡着以后。总之不能再像这两个月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后推。”

我点点头。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你的委屈憋到最后,突然拿出来吓人。”

周成笑了。

“我什么时候吓你了?”

“你那天问我‘那我呢’,差点把我问哭。”

“我只是想知道。”

“以后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想我。”

周成看着我,认真地点头。

“好。我想你。”

我脸上发热,转身去收拾床铺。

他从身后靠近,伸手抱住我。

这一次,我没有说“孩子快醒了”。

我也没有推开他。

我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门关了吗?”

“关了。”

“手机呢?”

“静音了。”

“要是晓雯打电话……”

“她有我电话。”

“孩子哭了怎么办?”

“他们会照顾。”

我闭了闭眼,终于转过身看他。

“那就抱一会儿。”

周成低头看着我,像是没有听清。

我说:“我说,抱一会儿。”

他笑了。

那笑容跟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他年轻、自信,眼睛里有锋芒。现在的他眼角有皱纹,肩膀也不再挺得那么直,可他看着我的时候,依然像当年一样认真。

我们在那条旧毛毯下拥抱了很久。

没有谁催促,也没有谁需要证明什么。

我只是突然发现,亲密不一定非要用年轻人的方式表达。

它可以是夜里的一次拥抱,是吃饭时对方把鸡蛋夹到你碗里,是他知道你膝盖疼,提前把药膏放在床头,也是你明明很累,却愿意给他留出一点位置。

第二天早上,晓雯打电话来,说孩子昨晚哭了两次,但他们已经学会怎么哄。

我问:“你睡了吗?”

“睡了几个小时。”

“累不累?”

“累。”

“那就对了。”

晓雯在电话那头笑了:“妈,你现在听起来怎么有点幸灾乐祸?”

“我这是告诉你,当父母没有那么容易。”

“我知道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妈,对不起。”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在家,孩子交给你们最放心。后来才发现,我好像把你们的照顾当成理所当然了。”

“你没有故意这样。”

“可我确实忽略了你们。”

“以后注意就行。”

“那你和爸还吵架吗?”

“我们没吵架。”

“爸说你们和好了。”

我愣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终于愿意和他约会了。”

“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他说这是好事,要让我知道,夫妻之间也需要时间。”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你别听他胡说。”

“妈,我觉得挺好的。”

我没有接话。

晓雯又说:“你和爸照顾我的时候,也别忘了照顾自己。”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窗边,看着阳台上那些小衣服。

以前我看见它们,想到的是孩子什么时候长大,晓雯什么时候能轻松一点,女婿什么时候能多帮些忙。

那天我第一次想到,阳台另一边还晾着周成的衬衫。

它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袖口处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渍。

我走过去,把那件衬衫取下来,重新洗了一遍。

周成晚上回来时,我正在厨房炖汤。

他换好鞋,第一句话就是:“孩子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晓雯呢?”

“也还行。”

“那你呢?”

我转过身看他。

“我也挺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边吃边看育儿群里的消息。周成给我夹了一块鱼肉,问我周六想去哪儿。

我说:“去看老电影。”

“又是老电影?”

“我就喜欢老电影。”

“那看完吃什么?”

“吃你做的面。”

“我做的面有什么好吃的?”

“那你别做。”

“那不行,我得证明自己。”

我们一边说,一边笑。

谁也没有提那两个月,可那两个月并没有消失。

它留在我们之间,像一道提醒。

提醒我,女人成为母亲、婆婆、奶奶以后,仍然是一个完整的人;提醒我,帮助女儿带孩子是情分,不是必须牺牲自己的全部生活;也提醒我,婚姻不是只在年轻时需要经营,越到后来,越要主动把对方从琐碎里找回来。

一周后,孩子又在我们家住了一晚。

晓雯把孩子送来时,比第一次轻松了很多。

“妈,晚上他可能会醒一两次。”

“知道。”

“奶粉我都分装好了。”

“知道。”

“如果他……”

“你快走吧。”

晓雯笑着亲了孩子一下,转身出了门。

我抱着孙子,周成在旁边逗他。

孩子已经会笑了,嘴角一翘,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周成拿着摇铃,还是像以前一样认真。

“你看,他认得我。”

“他认得的是摇铃。”

“你就是不肯承认我受欢迎。”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柔软。

晚上孩子睡着后,我把婴儿床推到离我们稍远的位置。

周成站在门口问:“你干什么?”

“给我们留一点空间。”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关掉客厅的灯,回到卧室。

这一次,是我先坐到他身边。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还累吗?”

“有一点。”

“那算了。”

“谁说算了?”

周成抬头看我。

我轻轻靠到他肩上。

“我累,不代表我不想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进怀里。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孙子在小床里睡得香甜。

我忽然明白,人生到了这个年纪,最难的不是重新开始,而是承认自己仍然需要爱,仍然希望被看见,仍然想和身边那个人靠近。

以前我总觉得,当了奶奶,就应该把自己放到最后。

可周成让我知道,家庭不该只围着孩子旋转,夫妻也不该因为有了下一代,就把彼此弄丢。

两个月没有亲密过,并不代表我们不爱了。

只是这两个月里,我们太忙着爱孩子,忘了回头看看彼此。

后来我们重新约定,每周至少留出一个晚上给自己。

孩子依旧是我们最疼爱的孙子,晓雯依旧需要我们的帮助,可我们不再随时待命,也不再把所有事情都默认为自己的责任。

我还是会给孩子买衣服,会在他哭的时候抱他,会在晓雯累得掉眼泪时安慰她。

但到了晚上,我会关掉手机,走到周成身边。

有时我们只是聊天,有时一起看电影,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靠在一起。

至于那条旧毛毯,周成后来把它洗干净,放在了床尾。

他说:“别收起来。”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以后还要用。”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你都快六十了,还不正经。”

他握住我的手,理直气壮地说:“快六十怎么了?我还是你老公。”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点了点头。

“嗯,你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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