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一个人变成鱼,被自己的同僚拎进厨房,差点做成鱼鲊吗?
这不是胡编乱造,唐朝就流传过这么一桩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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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青城县来了个好官
唐肃宗乾元年间,吴县人薛伟,是天宝末年的进士。他先做过扶风县尉,名声很好,后来到蜀中青城县做主簿。妻子顾氏,出身吴门大族,容貌端丽,性情温柔,夫妻俩感情极好。
青城县在穷山深谷里,土地贫瘠,连年歉收,百姓贫苦,盗贼不断。薛伟代理县印后,立保甲、抓盗贼,办义学、教人才,开义仓、赈济孤寡。每到春天,他还亲自下乡劝农,教百姓安分过日子。于是县里年年丰收,盗贼也渐渐改邪归正,做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百姓感激他,编歌谣唱道:
春天耕种,秋天收获;官吏不催租,夜里不闭门。百姓安居乐业,办学兴文。生了孩子,都愿叫“薛儿”“薛孙”。
县丞邹滂是薛伟同年好友,两个县尉雷济、裴宽也都清正。几人公事之余,谈诗下棋,花前饮酒,关系十分融洽。
二、七夕病倒,老君庙求签
一年七夕,薛伟在衙中和夫人乞巧饮宴。七夕穿针乞巧,本是人间凑热闹的习俗。薛伟和夫人饮酒到深夜,受了风露寒凉,竟一病不起。
他浑身热得像火烧,汗如雨下,吃不下饭,精神越来越差,嘴里只说:“我顷刻也捱不过了,你们何苦留我?不如放我去罢。”
顾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请医问卜、求神许愿。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老君庙,香火极盛。夫人写下疏文,差人去祈祷,又求了一支签。
签是第三十二签:
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
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
夫人看了,完全解不出,心里七上八下。同僚们听说后,也素服步行上山行香,情愿减自己的阳寿来救薛伟。全县父老百姓也一起来拜祷,可见薛伟平日做官多得人心。
三、李八百说:这病不用吃药
夫人又差人去请成都府有名的道人李八百。李八百自称是孙真人徒弟,传得龙宫秘方八百个,手到病除。但他请不请得来,全看心诚。
恰好他在州里,一请便来。谁知他一进门,还没诊脉,就说:“这病看着像死,其实不死。也要请我来做什么?”
夫人把病情和签诀都说了。李八百只是冷笑:“这病从来不上医书,我也无药可用。只有死后常摸他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等到半月二十日外,他想吃东西,自然慢慢醒回来。老君庙签诀虽灵,也要过后才验,今天猜不出来。”
说完,他竟不肯下药,飘然走了。
薛伟热了七天七夜,越来越重,忽然昏迷闭眼,叫也不醒。夫人痛哭,同僚也来吊问,备办衣衾棺椁。第三日要入殓,夫人摸他胸口,还有微微暖气,便信了李八百的话,坚持停尸守候。
家人劝她:天气热,死人胸口暖三四日也常见,若遇雷响,尸首涨起来怎么办?夫人却说:“李道人说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我日夜守他,等胸前冷了再入棺。”众人拗不过,只得依她。
四、梦魂出城,变成金色鲤鱼
其实薛伟病到第七日,热得受不了,一心想找清凉地方。他悄悄背了夫人和同僚,提一条竹杖出了城。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像飞鸟出笼、游鱼脱网,病也忘了。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梦魂出去了,身子还在床上。守尸的人哭哭啼啼,他却在梦里自由自在。
薛伟出南门,游到龙安山。山上有隋代蜀王建的避暑亭,茂林修竹,四面凉风。他坐下作诗:
偷得浮生半日闲,危梯绝壁自跻攀。
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坐了一会儿,他又往山里走。山路闷热,走了十余里,远远望见沱江。江水浩浩荡荡,秋色连天。薛伟恨不得一步奔过去,却被一个东潭隔住。潭水清如镜,映着两岸竹树。
他脱衣下潭洗澡,快活极了,叹道:“人游到底不如鱼。要是能借鱼鳞生在我身上,到处游去,岂不更快?”
旁边一条小鱼忽然说:“你要变鱼不难,何必借?我去河伯那里替你求。”
小鱼不见了。薛伟一惊,正想穿衣回去,小鱼又回来报:“恭喜,河伯已有旨。”
只见一个鱼头人骑着大鱼,前后小鱼导从,来宣河伯诏书:
薛伟家本吴人,做官散淡,爱清江浩渺,厌尘世喧嚣。暂从鳞化,权充东潭赤鲤。不可失身,免得羞了我们水族。
薛伟听完,回头一看,身上已生满鳞片,变成一条金色鲤鱼。他心中骇异,又想:“事已如此,且恣意游玩一番。”从此三江五湖,任意游适。只是河伯封他做东潭赤鲤,不管游多远,总得回东潭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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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跳龙门失败,贪香饵上钩
过了几日,小鱼又来对他说:“山西平阳府有座龙门山,八月鲤鱼都去跳龙门。跳过去就能变龙,你何不去?”
薛伟在东潭住得烦了,大喜,便去河伯处禀辞。河伯宫殿珊瑚作柱、玳瑁为梁,各处鲤鱼都来,推金色鲤鱼薛伟为首。大家领了公宴,同去跳龙门。
结果薛伟跳不过,点额而回。所谓点额,就是鲤鱼逆水跳龙门,精血聚在头顶,像被朱笔点了一点。后来世人称科举落第为“点额”,就出自这里。
青城县有个渔户赵干,和妻子在沱江网鱼。一次网到癞头鼋,网被拖走,夫妻吵了一夜。赵干只好到东潭下钓。沱江流急,好下网不好下钓,东潭却正合适。
薛伟从龙门回来,几天没吃东西,饿得慌。忽然赵干渔船摇来,钓钩上挂着一大块香喷喷的油面。薛伟闻着饵香,想吃又知道有钩,心想:“我是人身,这钩怎么钓得我起?就算被钓去,我是县里三衙,赵干认得我,自然送我回县。”
他忍不住把口凑到饵边一含,还没吞下,早被赵干一扯,钓了上去。
这便叫:眼里识得破,肚里忍不过。
赵干钓到三尺金色鲤鱼,高兴得叫:“造化!再钓几个,就有本钱结网了。”薛伟大叫:“赵干,你是我县里渔户,快送我回县!”赵干却像没听见,只把鱼鳃用草索穿好,放在舱里。
赵干妻子说:“县里常差人取鱼,若被公差看见,领不了几个官价。不如藏在芦苇里,等贩子来私卖,多赚几文。”赵干便把鱼藏进芦苇,用破蓑衣盖住。
六、同僚认不出,鱼被提进厨房
县里公差张弼来取鱼,说裴五爷要极大鱼做鱼鲊。赵干推说没有大鱼。张弼跳上船,揭开舱板,只有小鱼。他疑心赵干藏鱼,上岸搜看,见芦苇中破蓑衣乱动,揭开一看,正是三尺金色鲤鱼。
张弼提鱼便走。薛伟大叫:“张弼,你也该认得我!我偶然游到东潭变鱼耍子,你怎么见我不叩头,反提着我走?”张弼全然不理。
到了迎薰门,门军胡健说:“好大鱼!裴五爷请各位爷饮宴,专等鱼做鲊,飞签催你快走。”薛伟又叫:“胡健,前日我私行出城,曾分付你不要禀知各位爷。你怎么不记得?”胡健也听不见。
进县门,司户吏和刑曹吏正在下棋。一个说:“好怕人的大鱼,十多斤重。”一个说:“好活泼的金色鲤鱼,该放后堂绿漪池养着看,怎么做鲊?”薛伟大叫:“你们两个天天伏事我,便是我变了鱼,也该认得!”两个吏依旧下棋,只不听见。
薛伟想:“俗语说,不怕官,只怕管。难道我管不着你们?等我见了同僚,再告这些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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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夫人守尸,道士点灯
顾夫人守着薛伟尸身,过了二十多日,肌肉不坏,心头更暖,喉咙到肚脐也不冷了。她更信李八百的话,刺指血写疏,请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庙建醮,祈求薛伟回生,许愿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宣疏那天,三位同僚和全县吏民都焚香代祷。夜里,道士在醮坛铺七盏明灯,如北斗七星。天枢星那盏是本命灯,灯明则无事,灯暗则病缠,灯灭则难救。七灯皆明,本命灯尤其光彩。道士贺喜:“少府重生在旦夕,不可过于哀哭,恐惊魂魄。”
夫人稍觉宽解,朦胧睡去,却梦见薛伟慌慌忙忙,赤身跑入门来,满身鲜血,两手掩着脖子叫道:“悔气!我在江上泛舟,忽然狂风大浪,船翻了。江神怜我阳寿未绝,赠我黄金锁子甲,送我出水。正寻路入城,遇着剪径强人,要谋金甲,一刀杀了我。你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
夫人放声大哭,惊醒过来。她想:“梦书上说,梦死得生。莫非他灾悔脱尽,快要活了?”便更加紧紧守着尸身。
八、鱼头落地,薛伟醒来
次日,夫人把醮坛祭品分送三位同僚,叫“散福”。裴县尉做东请客,叫“饮福”,又差张弼去取大鱼做鱼鲊。邹二衙叹道:“这酒是为薛公祈祷回生,薛公生死未知,怎么吃得下?”裴五衙却说:“古人临食不叹。道士说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们且等鱼做鲊下酒,在席上等消息。”
张弼提鱼到阶下。裴五衙怪他去得久,张弼便说赵干藏大鱼。裴五衙大怒,把赵干拖翻,打了五十皮鞭。赵干贪几文官价,没先走,结果价没领到,反挨一顿打。
裴五衙看那鱼,三尺多长金色鲤鱼,喜道:“此鱼甚好,付厨上做鲊来吃。”薛伟大叫:“我哪里是鱼?就是你的同僚!你怎么错认我?”同僚们却全然不理。
薛伟又叫道:“邹年兄,我与你同登天宝末年进士,交情最厚,怎么不发一言救我?”邹二衙便对裴五衙说:“这鱼还不该做鲊。老君祠前有放生池,不如放生,也算同僚情分。”雷四衙也说放鱼好。
薛伟听了,叹道:“邹年兄好没分晓。既有心救我,何不送回衙里?放生池也强如死在厨房。”裴五衙却反驳:“打醮是道家事,修因果不在放生。天生万物就是养人。鱼不被人吃,河里都塞满了。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总是一死,不如我们吃。”
薛伟又骂雷四衙两边撺掇,又骂邹二衙假做人情。可不管他怎么喊,宾主都像听不见。
裴五衙叫厨役王士良来做鱼鲊,吩咐:“又要好吃,又要快当。不然照赵干样子,也打五十鞭。”王士良提鱼到厨房,放在砧板上。薛伟认得他,大叫:“王士良,你岂不认得我薛三爷?若非我传你吴下食谱,你能有今天?快去禀知各位爷,送我回衙!”
王士良不理,右手拿刀,把鱼头按了一下。薛伟怒极,尾巴一泼,正打在王士良脸上,像打了一耳光,打得他耳鸣眼暗,刀也落在地上。王士良冷笑:“你这鱼还凶,等会儿送你到滚锅里再游游。”他又去磨刀。
薛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叹道:“这次磨快刀来,就是我命尽之日。若我不出城,不见东潭,不洗澡,不变鱼,不吃饵,怎会有今天?只可怜顾夫人在衙,无儿无女,将谁倚靠?”他号啕大哭。
王士良新磨快刀,一刀剁下鱼头。
就在鱼头落地那一刻,那边灵床上,薛伟猛地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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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众人方知:鱼就是薛少府
顾夫人差点吓死,守尸家人也惊叫:“好古怪!我们紧紧守着,没猫跳过,死尸怎么坐起来了?”薛伟叹气问:“我不知人事几日了?”夫人说:“你已死去二十五日,只怕不会活了。”薛伟说:“我何曾死,只做了一个梦。”
他忙叫家人:“去看三位同僚,他们正在堂上要吃鱼鲊。叫他们放下筷子,快请来讲话。”
同僚们刚要吃鱼鲊,听说薛伟活了,惊得跳起来,忙来道喜。薛伟说:“刚才做鲊的那条金色鲤鱼,就是我。若不被王士良一刀,我的梦几时醒?”
三位不信,请他细说。薛伟便把张弼取鱼、赵干藏鱼、裴五衙打赵干、邹雷打双陆、裴五衙吃桃子、二吏下棋、王士良按鱼、鱼尾打脸等事一一说出。三位大惊,忙唤赵干、张弼、胡健、二吏、王士良来对质。众人都承认事情属实,却都说没听见鱼叫。
薛伟笑道:“鱼不死,我也不生。往事不必再提。”同僚们把鱼鲊扔进水中,从此立誓再不吃鱼。
十、老君点化,夫妻升仙
顾夫人想起老君庙签诀,句句应验,便要还愿。薛伟清斋七日,备下香烛,亲自去青城山。他一步一拜,拜到半山,忽然有人叫:“薛少府,你可晓得么?”
抬头一看,是个牧童,头戴箬笠,横坐青牛,手拿短笛。牧童说:“神仙中有个琴高,骑赤鲤升天。因在王母座上看了弹云璈的田四妃一眼,动了凡心,两人被谪人间。你前身就是琴高,你夫人就是田四妃。你做官后迷恋风尘,所以让你权充东潭赤鲤,受诸般苦楚,好叫你回头。你还不醒么?”
薛伟问:“谁能提醒我?”牧童说:“成都府道人李八百就是神仙。他本是汉朝韩康,卖药不二价,后来改名李八百,活过八百多岁。你夫妻谪限将满,该重还仙籍,去问他吧。”
说完,牧童和青牛化作一道紫气,冲天而去。薛伟到山顶,见老君神像正是牧童面貌,旁边塑的青牛也一模一样。他这才明白:太上老君亲自点化,自己却有眼无珠,当面错过。连忙再拜请罪。
回衙后,夫人说起李八百看脉之事。薛伟又清斋七日,去成都谢李八百。李八百一见就问:“你做梦可醒了?”薛伟拜下求教。李八百笑道:“你前世原是神仙谪下,老君已对你说破,还来问人?你只认得青城县主簿么?”
薛伟恍然大悟,回去辞官,把印交给邹二衙,申报上司,又修庙塑金像。工完那天,邹二衙等人来看他,只见案上留诗一首:
鱼身梦幻欣无恙,若是鱼真死亦真。
到底有生终有死,欲离生死脱红尘。
薛伟和夫人已不知去向。裴五衙还笑:“他大概又去东潭变鲤鱼玩耍了。”
其实,薛伟和夫人去了成都见李八百。李八百说:“你前身是琴高,赤鲤一直在东潭等你。今日还你赤鲤,骑上升天。”又对夫人说:“你本是西王母前弹云璈的田四妃,如今该回去了。”
顷刻间,祥云缭绕,仙乐响亮,鸾鹤飞舞,仙童仙女执幡来接。薛伟乘赤鲤,夫人驾紫霞,李八百跨白鹤,一齐升天。成都老幼都看见了,望空拜叹。至今升仙桥圣迹还在。
诗云:
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为鱼鱼复人。
识破幻形不碍性,体形修性即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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