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精神科门诊外面那排蓝色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看病。是等人。
等的那个人姓周,六十三岁,退休前在一家老国企做仓库管理员。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去年九月初,那天我陪亲戚来复诊,亲戚进去以后,我坐在走廊里刷手机。周医生从诊室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面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他走到饮水机跟前,拧开热水,又拧开冷水,兑了半缸,抿了一口,然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看着楼下。
楼下是个小花园,种了几棵银杏。九月份叶子还是绿的,但边已经有点黄了。
他看了大概五分钟。没动,就是站着。中间有个护士路过喊他,说周医生有个电话,他摆摆手,意思是等会儿。
亲戚出来以后跟我说,周医生问得特别细。别人看病十分钟,他看了快四十分钟。
后来我就留了心。每个星期都找借口去那个院区,有时候说拿药,有时候说咨询。门诊的护士都认识我了,以为我是哪个病人的家属。
我也没解释。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看了二十多年精神科的老医生,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周医生不是那种特别和蔼的人。说实话,他有点冷。病人说话的时候他不怎么点头,也不说“嗯”“对”“我理解你”这种话。
就是听着,偶尔拿笔在病历本上写两个字。有的病人讲着讲着自己就停了,看他没什么反应,反倒急了,又接着说,说得比刚才还多。
我以前觉得这算什么本事。后来发现这就是本事。你越说“我懂你我理解你”,人家越觉得你不懂。
你什么都不说,人家反而觉得你懂。
观察了大概一个月,我发现一个规律。周医生每次看完一个病人,都要起来走一圈。不是去厕所,也不是去接水,就是在诊室里走。
从桌子后面走到窗户跟前,再走回来。有时候走一趟,有时候走两趟。走完了才叫下一个号。
诊室很小,大概就七八个平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我后来知道那盆绿植是绿萝,泡在水里养的,从来没换过土。
他走那几步,步子很慢。手有时候插在白大褂兜里,有时候背在身后。走到窗户跟前会站一下,看看楼下那几棵银杏,然后走回来坐下,按铃叫下一个。
我算过。平均每个病人之间,他大概有四五十秒的“走圈”时间。一上午三十个号,他就要走三十趟。
那些步子加起来,大概有七八百米。
我当时想的是,这人是不是腰不好,坐久了难受。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
十月中旬,银杏叶子全黄了。那天我坐在走廊里,听见诊室里有个女的在哭。隔着门听不太清,但那种哭法我认得——是憋了很久的哭,一开始是抽气,然后是压着嗓子的呜咽,最后索性放开了,声音大起来,反而显得不那么难受了。
哭了大概四五分钟。周医生没说话。从头到尾没说话。
女的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去护士台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就走了。步子很稳,没有低着头,也没有捂着脸。
周医生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叫下一个号。那两分钟里,他走了三趟圈。我透过门缝看见的——他走得比平时快,步子也比平时重,走到窗户跟前的时候,手在窗台上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
我当时想的是,这人是不是被哭烦了。
再后来我发现不是。
十一月的时候,我去得特别勤。有一回赶上周一下午,病人少,诊室门口就我一个人。周医生出来接水的时候看见我了,愣了一下。
他说:你好像来了挺多次了。
我以为他会问我看什么病。但他没问。他接完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说了一句:外面椅子凉,要不你进来坐。
我就进去了。
诊室比我想的小。绿萝的叶子落了灰,也没人擦。桌子上摆着一摞病历本,码得整整齐齐。
搪瓷缸子搁在右手边,底下垫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巾。
我坐下来,他也没问我到底来干什么。就一边翻病历一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他说他看精神科看了二十三年。最早是在另一家医院,后来调到这个院区,就再没动过。
他说这些年他接触过的病人,最多的一类,是反复发作的。
“就是那种,来了,好了,走了,过一阵又来了。反反复复。有的吃了两年药,停了一年,又回来。
有的出去旅游了一趟觉得好了,三个月不到又坐回这把椅子上。”
我说那是什么原因。
他没直接回答。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在纸巾上,然后看着我。
“你观察我这么长时间,你觉得我为什么看完一个病人要起来走一圈。”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坐在那里听完一个人讲他最难受的事,你得先把那个东西抖掉。你坐久了,它就会粘在你身上。你带着它去看下一个病人,下一个病人就吃亏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进来的时候觉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受苦。你听完一个,吸进去一点。再听一个,再吸进去一点。
你以为你在帮人,其实你是在用一个桶接水,桶满了,你自己先淹了。”
他说这些都是从病历本上抬着头说的。眼睛看我一会儿,又低下去写几个字。
“但我后来发现,病人反复发作,跟我吸不吸没关系。跟什么有关系呢?跟他们在家的那口井有关系。”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回去看看,凡是反复发作的,家里都有一个问题。同一个问题。但没有人愿意承认。”
我问他是什么问题。他说下一句的时候,把笔放下了。
“家里有个人,从来不好好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化验结果。
我一开始没太当回事。觉得这不是废话吗。谁家没点沟通问题。
但接下来三个月,我开始认真听那些从诊室里出来的人打电话。
有一天下午,一个男孩子出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就在旁边。
他说:“我在医院呢。……看什么看,就是睡不着。……你别跟我爸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每次都这样说,我知道你辛苦,行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行了行了别哭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没马上走。坐了一会儿,把帽子摘下来,用手抓了抓头发,手抓着就没放,像要把自己从脑袋里拽出来。
然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谁的我不知道。只听见他说:“我刚从医院出来。
……没事,就是拿点药。……嗯,就是睡不着那个事。……没什么结果,医生随便问了几句。
……对,就那样。……你不用过来,真的不用。……嗯。
……好。”
挂了电话,他坐了两分钟,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晃。
后来我把这两个电话反复想了好几遍。第一个电话,他说的每一句都在往回缩——“你别跟我爸说”“我知道”“不是那个意思”“行了别哭了”。他跟他妈打这个电话,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他自己到底怎么了。
反过来还要安抚他妈的情绪。
第二个电话,他说了同样的事,但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是“拿药”“睡不着”“没什么结果”“不用过来”。
他跟他妈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他得先把自己放到一个位置上——一个“别让妈担心”的位置上。他不能说他睡不着有多难受,因为说了妈会哭。他不能说他觉得没用,因为说了妈会更着急。
所以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他其实是在照顾妈的感受,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周医生说的“不好好说话”,我一开始理解成“不会说话”。后来我发现不是不会。是没法好好说。
那个男孩在他妈面前,就没有好好说的条件。
你说不出口的事,才是你真正需要说的事。但恰恰是这些事,在你的家里说不出口。因为你一说,你爸会沉默,你妈会哭,你老婆会说“你怎么不早说”。
你的难受到最后总会变成别人的难受。所以你不说了。
然后那个“不说”的东西,就在家里待着。它不走。它变成一个你每天都能碰到但不碰的东西。
它变成你走过客厅的时候绕开的那把椅子。它变成你妈每次打电话的时候你都想挂掉的那个冲动。它变成过年回家饭桌上的沉默。
它变成了你身体里的一部分。
十二月的第一周,银杏叶子落光了。我去找周医生,诊室门口那天没什么人。
他跟我说了一个病例,讲了很多细节。
说有个女的,四十七岁,第一次来是因为“浑身不舒服”。但所有检查都做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她说她头疼,就疼在后脑勺那个位置,从早到晚,特别是干完家务之后。
她说她胃也疼,吃了饭就胀。她说她晚上睡不好,躺在床上脑子就在转。
周医生问她,你转什么。
她说想家里的事。具体什么事说不清。再问,就说“反正就是那些事”。
周医生说,他当时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你下个礼拜把你老公带过来,我跟他聊十分钟。
那个女的一听就急了。说不要不要,他工作忙,没时间来。又说她老公对她挺好的,结婚二十年从来没红过脸,她就是自己身体不好,跟家里没关系。
周医生说,那你先回去,过两个礼拜再来。
过两个礼拜她来了,还是那些症状。周医生又问能不能让家属来。她又拒绝了,理由一样:老公忙,没时间。
过了一个月她又来了。周医生不问了,开了药。吃了两个月,好了。
药一停,不到三个礼拜,又来了。
周医生说,反反复复三四次以后,有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让她妹妹陪她来的。她妹妹在诊室里当着她的面说了很多。说姐姐这些年在家里从来不提要求,孩子补课的事、买房的事、婆婆住院的事,全她一个人操心。
她老公每天回家吃完饭就进书房,也不吵架,就是没话。
他妹妹说,姐姐有一次在她家,看了一部电视剧,突然开始哭。妹妹问她怎么了,她说电视剧里那个女的跟她一样,也是什么都自己扛着,看着太憋得慌。
周医生说到这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缸子上的漆又掉了一块。
我问他后来呢。
他说后来还是那样。好一阵坏一阵,来了走走了来。有一回隔了半年没来,再来的时候脸瘦了一圈,说是一阵子没睡好。
我说那到底是为什么。
周医生看着我说:“我跟你说过了。她家里有个不好好说话的人。她老公不吵架,不骂人,不喝酒,不晚回家。
什么都不。他就是在那个家里,像一件家具。你搬不动,也扔不掉。
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说‘随便你’。你说累,他说你歇着。你说心里难受,他说那你想多了。
你跟他哭,他给你递纸巾。然后继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说这算什么问题呢?不算问题。没有吵架,没有动手,没有缺席。
但这个家里就是有一口井。很深。你在井边过日子,水汽一直在往你身上渗,你自己感觉不到。
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头疼、胃胀、失眠,都是你的身体在替你说那句你说不出口的话。”
“她身体替她说。她老公身体替他不说。”
“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就是那口井。反复发作,是因为那口井还在。每次来开点药,好了。
回去了,又进去了。”
他说完就去叫下一个号了。
我坐在诊室门口的蓝色塑料椅上,想着这个女人的事。想到我自己的家。
我想起我妈。她也是四十七岁那年,开始说浑身不舒服。我爸不抽烟不喝酒,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我妈跟我说不舒服的时候,我爸在旁边坐着,什么也不说。我妈就说算了算了不说了。然后自己去看中医,喝那些黑乎乎的汁水。
喝了好几年。好一阵坏一阵。
我当时以为是更年期。邻居也这么说。更年期嘛,正常的,过两年就好了。
后来我离开家去外面上学,我妈还那样。每次打电话问她,她都说“没啥大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再问具体哪里,她就说“反正就是不得劲”。
我想,可能也是那口井。
一月初,下了一场大雪。我去医院的时候,院子里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我进了诊室,周医生正把他的搪瓷缸子从桌上拿起来,准备去接水。
我说我来吧。他没推辞,把缸子递给我。缸子是热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的,水已经温了。
我去饮水机换了一杯热的。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外面的雪。那盆绿萝还在原位,叶子上还是那层灰。
我说周医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说你问。
我说那口井,有办法吗。
他接过缸子,没喝。两只手捧着,让热气往上冒。
“有。但最不想让人知道有条路,是当事人自己不想承认那条路存在。你跟他说家里有口井,他会告诉你全家都好得很。
你跟你老公好好说一次,你说了。他不知道你是在说那口井。他不知道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能不能问我一句怎么了’。”
“他听不见。不是他故意听不见。是他自己也站在井边,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过去。
他也不知道井在那。”
“你说这种话跟谁讲?跟朋友讲,朋友说你老公挺好的呀,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跟你妈讲,你妈说你忍一忍,男人都这样。
跟你孩子讲,你孩子说妈你别老想那么多。所有人都跟你说没问题。”
“但问题一直在。直到你身体撑不住了。你跑到医院来,查了一圈,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
你更难受了。因为连医院都说你没问题。那到底是谁的问题。”
“是你跟这个世界中间,隔了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每天都在撞它。撞到最后你累了。
你不想再跟人解释了。你把自己关起来。然后你再来医院,来了好了,回去又不行了。”
“反反复复。”
他说完把缸子放下,起身走到窗户跟前。这次他站了很久。雪还在下,楼下那几棵银杏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二十三年就看明白这一件事。你说它复杂,它就这么简单。你说它简单,到现在我也没见几个人真能迈过去。”
他走回桌子坐下,按了铃。
我走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小了。走廊里那排蓝色塑料椅上有个人在等,是个男的,五十来岁,低着头看手机。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的,离他两个椅子远,应该是他家里人,大概是陪他来的。
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个空位。男的一直在看手机,女的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我经过他们的时候,那个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你家里那口井,你知不知道它在哪。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空调吹出来的暖风打在脸上,挡风玻璃上全是雾气。我用袖子擦了一下,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我把车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问我这边冷不冷。
我回的是“还行”。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没了。
我打了一行字:“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打完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妈,最近睡得好不好。”
又觉得哪里不对。删了。
最后打的是:“妈,我那天听人说煮苹果水喝了对胃好,你试过没有。”
她没有马上回。过了十来分钟,她回了一个语音。我点开,六十秒。
她把煮苹果水怎么做讲了一遍,又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老家也煮过,但那时候苹果贵,舍不得吃,就煮苹果皮,加点冰糖。她说那时候你外婆还在,冬天咳嗽,喝这个管用。
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
我也回了一条语音。说那我回头给你买点苹果寄过去。她说不用不用,这边超市就有。
然后又发来一条,这次是打字:“你工作累不累?别老熬夜。”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了副驾驶座位上。屏幕暗下去之后,车里又黑了。
我想着周医生那口井。我妈也有那个井。我也有。
我每次打电话的时候不说自己的事,只问她的身体,这不就是在往井里看两眼然后走开吗。我不敢往里扔石头。我怕听见落地的声音。
但那天晚上我突然想,那口井可能也不是非要填上。你站在井边,你看见了,你知道它在,它就不能完全左右你了。你必须看见它。
我现在还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上去那个院区。有时候能碰见周医生,有时候碰不见。他见了我也不说什么,就点一下头。
他的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掉了漆的,绿萝还是没换,还是那盆。
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周医生那句话对不对。也许他说得绝对了。但他见过的人比我多。
二十三年,就那间小诊室,那扇窗户,窗户外面的银杏,叶子绿了黄了落了,又绿了。
我不知道那个四十七岁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个在走廊打电话的男孩还去不去复诊。更不知道那个坐着一言不发的男人,那天看完病回家以后,有没有跟他身边的人好好说一句话。
有些事,我可能想很久也想不明白。但我觉得,只要你还在问自己“家里那口井在哪里”,你就没有把眼睛闭上。
我想着下次回去看我妈的时候,跟她坐在沙发上,她剥橘子,我就这么坐着,不刷手机。她说什么我就听着。要是不说,就这么坐着也行。
那口井不一定要填。但你可以拉着旁边那个人的手,让他知道你也看见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明明谁都没做错什么,但就是有件事,谁都不提,谁都绕着走?如果有的话,你们后来是怎么处理那个“不提的东西”的?我想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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