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又打了一遍。
没人接。
打第三遍。
关机了。
我妈把手机关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膝盖发软，顺着墙壁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不可能。
五百万不可能没了。
我妈一辈子连一百块都抠抠搜搜的人，怎么可能把五百万花光？
一定是她没听清。
对，她在睡觉，没听清我说的话。
我拨了我爸的电话。
周大国，我爸，一个退了休的五金厂工人。在我们家的地位，排在我妈的广场舞鞋后面。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阳阳啊，几点了，大半夜——
爸！
我吼了一声，嗓子里那股酸涩一下子涌上来。
小棠大出血，在手术室呢，我没钱，我找我妈要，她说没钱就把电话挂了！
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爸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妈她……你等等啊。
我听到他窸窸窣窣地起来了，拖鞋踢踢踏踏地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含糊地喊了一声：秀芳？秀芳！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
我爸的声音回来了。
阳阳，你妈说——
他顿了一下。
确实……没有了。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爸，那是五百万。
嗯……
五百万，一分不剩了？
你妈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等你回来再说。
我媳妇在里头生死未卜，你让我回来再说？！
我的声音大到整条走廊都在回响。
几个坐在长椅上的家属转头看我。
一个值班护士探出头来皱了皱眉。
爸，我现在就要二十万，就现在！转不了小棠就得死在里面！
我……我看看啊，你等等——
我听到他翻抽屉的声音。
我这有张卡，你妈之前给我的生活费卡……
我攥紧手机。
里面有多少？
我看看啊——余额……三千六百二十一块。
三千六百二十一块。
我闭上眼睛。
爸，我问你，我妈那五百万到底花哪了？
这个……阳阳，你妈的事，我也说不上话——
你是我爸还是她爸？！
我是你爸，但你妈的事——唉，你回来吧，回来再说——
我挂了他的电话。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头顶烧着。
我擦了一把脸。
不能等了。
我翻开通讯录，从头开始找。
同事王浩。关系还行，上个月我还请他吃过饭。
电话接通了。
浩哥，我媳妇大出血，手术要二十万，我手头不够——
哎呀，兄弟，我最近也紧啊，房贷车贷小孩补课费，月月见底，实在帮不上——下次请你吃饭啊，你嫂子催我睡觉了，挂了啊。
嘟嘟嘟。
大学室友陈博。四年上下铺的兄弟。
阳子？咋了？
博哥，我急用钱，二十万，媳妇在手术台上——
多少？？二十万？兄弟你开什么玩笑，我一年到头才挣多少啊——三五千我倒是能转你，你看——
行，先转五千。
那我转你三千行不行？五千确实有点——
行，转吧。
收到三千。
下一个。
公司同事老李。
李哥，借我点钱——
周阳啊，我跟你说，我刚被我跟你说的那个基金老师套了六万，已经跟我媳妇冷战三天了，你说我上哪儿借你……
挂了。
一个，又一个。
有的不接电话。
有的接了一听是借钱，声音立马变了味儿。
有一个更绝。
关系还可以的前同事张鹏。
老周啊，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这人仗义。但我上个月刚借了八万给另一个兄弟，手头是真的——你先找找别人，实在不行你告我一声——
说完还补了一句：你别急，会好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加上我自己的，一共凑了：
四千三（余额）+ 两万（信用卡）+ 三千（陈博）= 两万七千三。
十八万的手术费。
差十五万三。
我搓了搓脸。使劲搓。
指腹摩擦脸皮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清楚。
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我把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刘一鸣。
我发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那种。
我犹豫了三秒。
拨出去了。
他接电话特别快。
阳子？大半夜的你不睡觉——
鸣哥。
我就说了两个字。
但我的声音大概出卖了我。
那头安静了一秒。
出啥事了？
小棠大出血，正手术呢，我没钱。
要多少？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犹豫，没有问我为什么没钱。
十五万。
我卡上没那么多，我凑凑——你他妈等着，别挂电话。
然后我听到他在那头噼里啪啦操作手机。
不到五分钟。
手机震了。
转账通知：收到刘一鸣转账 80,000.00元。
又过了两分钟。
又震了。
转账通知：收到刘一鸣转账 50,000.00元。
十三万，先拿去用，还差的我再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蹲在走廊里没说话。
喂？阳子？你别哭啊，钱的事有我呢——
我没哭。
我就是说不出来话。
又过了十分钟。
手机再次震动。
刘一鸣转账 30,000.00元。
附言：借你嫂子的。你嫂子说叫你嫂子一声。
十六万。
加上我之前凑的两万七。
十八万七。
够了。
我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走到缴费窗口。
ICU的，产科急诊手术，周阳，缴费。
我把钱转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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