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主义
胡适
《新青年》6卷4号(1919.04)
四 詹姆士论实验主义
本章的题目是“詹姆士论实验主义”。这个标题的意思是说,本章所说虽是用他的《实验主义》一部书做根据,却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学说,乃是他综合皮耳士、失勒、杜威、倭斯韈(Ostwald)、马赫(Mach)等人的学说,做成一种实验主义的总论。
他这个人是富有宗教性的,有时不免有点偏见,所以我又引了旁人(以杜威为最多)批评他的话来纠正他的议论。詹姆士讲实验主义有三种意义。第一,实验主义是一种方法论;第二,是一种真理论(theory of truth);第三,是一种实在论(theory of reality)。
(1)方法论。
詹姆士总论实验主义的方法是“要把注意之点从最先的物事移到最后的物事,从通则移到事实,从范畴(Catezorics)移到效果”。
这些通则哪,定理哪,范畴哪,都是“最先的物事”。亚理士多德说:“在天然顺序中比较容易知道的”就是这些东西。古来的学派大抵都是注重这些抽象的东西的。
……他的意思只是要表示实验主义根本上和从前的哲学不同。实验主义要把种种全称名字一个一个地“现兑”做人生经验,再看这些名字究竟有无意义。
这便是实验主义的根本方法。这个方法有三种应用。
(甲)用来规定事物(objects)的意义,(乙)用来规定观念(ideas)的意义,(丙)用来规定一切信仰(定理、圣教、量之类)的意义。
(甲)事物的意义。
詹姆士引德国化学大家倭斯韈(Ostwald)的话“一切实物都能影响人生行为,那种影响便是那些事物的意义。”他自己也说,“若要使我们心中所起事物的感想明白清楚,只须问这个物事能生何种实际的影响,——只须问它发生什么感觉,我们对它起何种反动,”(pp.46~47)。譬如上文所说的“闷空气”,它的意义在于它对于呼吸的关系和我们开窗换空气的反动。
(乙)观念的意义。
他说我们如要规定一个观念的意义,只须使这观念在我们经验以内发生作用。把这个观念当做一种工具用,看它在自然界能发生什么变化,什么影响。一个观念(意思)就像一张支票,上面写明可支若干效果,如果这个自然银行见了这张支票即刻如数现兑,那支票便是真的,——那观念便是真的。
(丙)信仰的意义。
信仰包括事物与观念两种,不过信仰所包事物观念的意义是平常公认为已经确定了的。若要决定这种观念或学说的意义,只须问“如果这种学说是真的,那种学说是假的,于人生实际上可有什么分别吗?
如果无论哪一种是真是假都没有实际上的区别,那就可证明这两种表面不同的学说其实是一样的,一切争执都是废话。”(p.45)譬如我上文所引“人类未曾运思以前,一切哲理有无物观的存在,”一个问题,两方面都可信,都不发生实际上的区别,所以就不成问题了。以上说方法论的实验主义。
以上说方法论的实验主义。
(2)真理论。
什么是“真理”(truth)?这个问题在西洋哲学史上是一个顶重要的问题。那些旧派的哲学家说真理就是同“实在”相符合的意象。这个意象和“实在”相符合便是真的,那个意象和“实在”不相符合便是假的。这话很宽泛,我们须要问,什么叫做“和实在相符合”?旧派的哲学家说:“真的意象就是实在的摹本(copy)。”
詹姆士问道,“譬如墙上的钟,我们闭了眼睛可以想象钟的模样,那还可说是一种摹本。但是我们心里起的钟的用处的观念,也是摹本吗?摹的是什么呢?又如我们说钟的发条有弹性,这个观念摹的又是什么呢?这就可见一切不能有摹本的意象,那‘和实在相符合’一句话又怎么解说呢?”(Pragamtism, p.199)
詹姆士和旁的实验哲学家都攻击这种真理论,以为这种学说是一种静止的,惰性的真理论;旧派的意思好像是只要把实在直抄下来就完了事,只要得到了实在的摹本,就够了,思想的功用就算圆满了。好像我们中国在前清时代奏折上批了,“知道了,钦此”五个大字,就完了。这些实验哲学家是不甘心的,他们要问,“假定这个观念是真的,这可于人生实际上有什么影响吗?这个真理可以实现吗?这个道理是真是假,可影响那几部分的经验吗?总而言之,这个真理现兑成人生经验,值得多少呢?”
詹姆士因此下一个界说道,“凡真理都是我们能消化受用的,能考验的,能用旁证证明的,能稽核查实的。凡假的观念都是不能如此的(P.201)。”他说:“真理的证实在能有一种满意摆渡的作用”(p.202)。怎么叫作摆渡的作用呢?他说,“如果一个观念能把我们一部分的经验引渡到别一部分的经验,连贯得满意,办理得妥贴,把复杂的变简单了,把烦难的变容易了,——如果这个观念能做到这步田地,它便‘真’到这步田地,便含有那么多的真理”(P.58)。
譬如我走到一个大森林里,迷了路,饿了几日走不出来,忽然看见地上有几个牛蹄的印子,我心里便想到若跟着牛蹄印子走,一定可寻到有人烟的地方。这个意思在这个时候非常有用,我依了做去,果然出险了,这个意思便是真的,因为他能把我从一部分的经验引渡到别部分的经验,因此便自己证实了。
据这种见解看来上文所说“和实在相符合”一句话便有了一种新意义。真理“和实在相符合”并不是静止的符合,乃是作用的符合。从此岸渡到彼岸,把困难化为容易,这就是“和实在相符合”了。符合不是临摹实在,乃是应付实在,乃是适应实在。
这种“摆渡”的作用,又叫作“做媒”的本事。詹姆士常说一个新的观念就是一个媒婆,它的用处就在能把本来有的旧思想和新发现的事实拉拢来做夫妻,使他们不要吵闹,使他们和睦过日子。譬如我们从前糊糊涂涂地过太平日子,以为物体从空中掉下来是很自然的事,不算稀奇。不料后来人类知识进步了,知道我们这个地球是悬空吊在空中,于是便发生疑问,这个地球何以能够不掉下去呢?地球既是圆的,圆球那一面的人物屋宇何以不掉到太空中去呢?这个时候,旧思想和新事实不能相容,正如人家儿女长大了,男的吵着要娶媳妇了,女的吵着要嫁人了。正在吵闹的时候,来了一个媒婆,叫做“吸力说”,他从男家到女家,又从女家到男家,不知怎样一说,女家男家都答应了,于是遂成了夫妇,重新过太平的日子。
所以詹姆士说,观念成为真理全靠它有这做媒的本事。一切科学的定理,一切真理,新的旧的,都是会做媒的;或是现任的媒婆,或是已经退职的媒婆。纯粹物观的真理,不曾替人做过媒,不曾帮人摆过渡,这种真理是从来没有的。
这种真理论叫做“历史的真理论”(genetic theory of truth),为什么叫做“历史的”呢?因为这种真理论注重的点在于真理如何发生,如何得来,如何成为公认的真理。
真理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人胎里带来的;真理原来是人造的,是为了人造的,是人造出来供人用的。是因为他们大有用处所以才给他们“真理”的美名的。我们所谓真理,原不过是人的一种工具。真理和我手里这张纸,这条粉笔,这块黑板,这把茶壶,是一样的东西,都是我们的工具。因为从前这种观念曾经发生功效,故从前的人叫它做“真理”;因为它的用处至今还在,所以我们还叫它做“真理”。万一明天发生他种事实,从前的观念不适用了,它就不是“真理”了,我们就该去找别的真理来代它了。
譬如“三纲五伦”的话,古人认为真理,因为这种话在古时宗法的社会很有点用处。但是现在时势变了,国体变了,“三纲”便少了君臣一纲,“五伦”便少了君臣一伦。还有“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两条,也不能成立。古时的“天经地义”,现在变成废话了。有许多守旧的人觉得这是很可痛惜的,其实这有什么可惜?衣服破了,该换新的;这支粉笔写完了,该换一支;这个道理不适用了,该换一个。这是平常的道理,有什么可惜?“天圆地方”说不适用了,我们换上一个“地圆说”,有谁替“天圆地方”说开追悼会吗?
真理所以成为公认的真理,正因为它替我们摆过渡,做过媒。摆渡的船破了,再造一个。帆船太慢了,换上一只汽船。
这个媒婆不行,打她一顿媒拳,赶她出去,另外请一位靠得住的朋友做大媒。这便是实验主义的真理论。
3)实在论。
我的所谓“实在”(Reality)含有三大部分:(A)感觉,(B)感觉与感觉之间及意象与意象之间的种种关系,(C)旧有的真理。
从前的旧派哲学都说实在是永远不变的。詹姆士一派人说实在是常常变换的,常常加添的,常常由我们自己改造的。上文所说实在的三部分之中,我们且先说感觉。感觉之来,就同大水汹涌,是不由我们自主的。但是我们各有特别的兴趣,兴趣不同,所留意的感觉也不同;因为我们所注意的部分不同,所以各人心目中的实在也就不同。
一个诗人和一个植物学者同走出门游玩,那诗人眼里只见得日朗风清,花明柳媚;那植物学者只见得道旁长的是什么草,篱上开的是什么花,河边栽的是什么树。这两个人的宇宙是大不相同的。
再说感觉的关系和意象的关系。一样的满天星斗,在诗人的眼里和在天文学者的眼里,便有种种不同的关系。一样的两件事,你只见得时间的先后,我却见得因果的关系。一样的一篇演说,你觉得这人声调高低得宜,我觉得这人论理完密。一百个大钱,你可以摆成两座五十的,也可以摆成四座二十五的,也可以摆成十座十个的。
那旧有的真理更不用说了。总而言之,实在是我们自己改造过的实在。这个实在里面含有无数人造的分子。实在是一个很服从的女孩子,她百依百顺的由我们替她涂抹起来,装扮起来。“实在好比一块大理石,到了我们手里,由我们雕成什么像。”
宇宙是经过我们自己创造的工夫的。“无论知识的生活或行为的生活,我便都是创造的。实在的名的一部分和实的一部分都有我们增加的分子。”
这种实在论和理性派的见解大不相同。“理性主义以为实在是现成的,永远完全的;实验主义以为实在还正在制造之中,将来造到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p.257)
实验主义(人本主义)的宇宙是一篇未完的草稿,正在修改之中,将来改成怎样便是怎样,但是永永没有完篇的时期。
理性主义的宇宙是绝对平安无事的,实验主义的宇宙是还在冒险进行的。这种实在论和实验主义的人生哲学和宗教观念都有关系。
总而言之,这种创造的实在论发生一种创造的人生观。这种人生观,詹姆士称为“改良主义”(Meliorism)。这种人生观也不是悲观的厌世主义,也不是乐观的乐天主义,乃是一种创造的“淑世主义。”世界的拯救不是不可能的,也不是我们笼着手,抬起头来就可以望得到的。
世界的拯救是可以做得到的,但是须要我们各人尽力做去。我们尽一分的力,世界的拯救就赶早一分。世界是一点一滴一分一毫地长成的,但是这一点一滴一分一毫全靠着你和我和他的努力贡献。
他说,“假如个造化的上帝对你说:‘我要造一个世界,保不定可以救拔的。这个世界要想做到完全无缺的地位,须靠各个分子各尽他的能力。我给你一个机会,请你加入这个世界。你知道我不担保这世界是平安无事的。这个世界是一种真正冒险事业,危险很多,但是也许你最后的胜利。这是真正的社会互助的工夫。你愿意跟来吗?你对上自己,和那些旁的工人,有那么多的信心来冒这个险吗?’
假如上帝这样问你,这样邀请你,你当真怕这世界不安稳竟不敢去吗?你当真宁愿躲在睡梦里不肯出头吗?”这就是淑世主义的挑战书。
詹姆士自己是要我的大着胆子接受这个哀的米敦书的。他很嘲笑那些退缩的懦夫,那些静坐派的懦夫。他说“我晓得有些人是不愿意去的。他们觉得在那个世界里须要用奋斗去换平安,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他们不敢相信机会。他们想寻一个世界,要可以歇肩,可以抱住爸爸的头颈,就此被吸收到那无穷无极的生命里面,好像一滴水滴在大海里。
这种平安清福,只不过是免去了人世经验的种种烦恼。佛家的涅槃其实只不过是免去了尘世的无穷冒险。那些印度人,那些佛教徒,其实只是一班懦夫,他们怕经验怕生活。……他们听见了多元的淑世主义,牙齿都打战了,胸口的心也骇得冰冷了”(pp.291~293)。
詹姆士自己说,“我吗?我是愿意承认这个世界是真正危险的,是须要冒险的;我决不退缩,我决不说我不干了!”(p.296)。
这便是他的宗教。这便是他的实在论所发生的效果。
(完)
btw,毛泽东在发动胡适批判时,把杜威的实用主义(实验主义势力最大的一支)大肆批判了一番。
看完胡适这1万多字的《实验主义》,说实话,我对它还挺有好感的,它的改良主义是基于人的创造潜能,诉诸理想主义的个人主义。
缺点不分,点评如下:
注重分析,缺少归纳。注重微观,缺少宏观。
也是现代科学的软肋了可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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