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1日,福州一位官员对中国《新闻周刊》的记者说:"听说陈凯自杀了。"当地一位记者说得更直接:"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希望陈凯死去。陈凯死了,那些涉案的官员就逃脱了。"
陈凯,这个被福州人称作"凯哥"的男人,是凯旋中国集团的董事长,坐拥全嘉福大酒店、凯歌皇家歌剧院,还是市政协委员。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年公布的福布斯中国富豪排行榜,五名福建富豪上榜,没有陈凯;福州一家四星级酒店的总经理明说,陈凯的财富"在福州连前一百名都排不上"——可就是这样一个"排不进前一百名"的人,最后让两座城市的法院为他异地开庭,让堂堂鼓楼区法院连审判委员会都凑不齐人。
有案可查的是,2003年5月16日他被批捕的当天,"立马有人私下查了抓人汽车的车牌,专案组的动向很快被泄露给陈凯手下和他在官场的朋友"。
一个黑老大被抓,先动起来的不是他的马仔,而是体制内替他打探消息的人。这不禁让人反问,这个人到底靠什么发的家,究竟有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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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1962年生在福州,中学成绩很好,考上过重点中学福州八中,搁当年几乎等于半只脚跨进大学,但他对读书并不感兴趣,17岁就弃学出来练摊倒腾服装。
他做生意确实有一手:当年,有一批江苏常熟的货在福州卖得很俏,中间商老板把进价咬死谈不下来,三天后这批货却到了陈凯手里——他绕开老板,转头去跟老板娘磨,凭着一张让人喜欢的嘴硬把货拿了过来。
这就是陈凯的人生第一课:正路走不通,就绕开规矩走旁路。后来他用做服装的钱承包了省文化厅下属的芳艺文化公司改做电器。为了拿下这个承包权,他给文化厅有关人员送过一块劳力士表——买这块表的钱,还是他找朋友七凑八凑借来的。
识货的福州商人程先生对他的评价一针见血:"有用的人他才交,这有点像赖昌星。我们看到他后来只和有来头的人交往。"熟人去他的全嘉福吃饭,他远远迎上来吩咐手下"给这些客人免单",场面上的事滴水不漏。
这就是陈凯的原始积累方式:本钱可以借,面子必须给足,而所有铺出去的场面,都在等一个"有用的人"上钩。
这个人很快就出现了。1991年,赌博机在福州再度盛行,魔术帽机、跑马机、滚球机,一次下注最低20元、最高3000元,一台机器一晚上输赢上万,一个场子生意好的一天赚十来万。
在当时,干这门无本万利的买卖有两个硬门槛:一要场所,二要公安审批,当年福州民间传说的行情是,批一个场子要100万人民币。
帮陈凯迈过门槛的,是原福州市公安局局长徐聪荣的儿子徐力。福州坊间流传的结交版本颇为难堪:徐力在歌厅看上了陈凯正在交往的女友宋某,四处打听,陈凯闻讯后主动创造机会让两人见面约会,就此搭上了线。徐力很快投桃报李:凭借父亲的关系,替陈凯从银行办下一笔美元贷款,还帮他拿到了公安机关颁发的《电子游戏机娱乐场所经营许可证》。
1992年,两人以各半股份的口头协议在双福楼办起南方娱乐城,经营卡拉OK、桑拿和老虎机——这就是后来所谓"娱乐产业王国"的雏形。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是,三年间陈凯个人身价暴涨了2000多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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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说句透底的话:陈凯这一生最"成功"的地方并不在生意场,而在他摸透了中国式权力变现的路数。他不是给官员送钱,他是拉官员入伙,把权力折算成干股。
把南方娱乐城盘给麦当劳时,租约一签35年,年租金20万,对方一次性付款,陈凯转头把这笔租金的一半——300多万元——送给徐聪荣,剩下的一半跟没有实际出资的徐力五五分账。到后来,徐力在加入凯旋集团之前,在陈凯旗下所有娱乐场所的消费一律签单。
在福州,徐聪荣是陈凯的"义父",陈凯是徐家的"孝子"。每年春节,他都在海山酒店或自己家里给徐聪荣办"春酒",福州政法系统的头面人物借此聚齐,热闹非凡,徐聪荣退休之后年年照办。这桌酒,就是福州黑社会的"团拜会"。
2005年判决认定的行贿清单里,送给徐聪荣的最大一笔,是1020平方米房产的一半产权,按1992年计价价值40万余美元,而徐聪荣回报的正是三件事:促成南方娱乐城、介绍他认识市领导、应其要求帮人提拔调动。尤其是"介绍认识市领导"和"帮人提拔调动"——这两样,是黑帮在体制内安插自己人的通道。
有了公安局长的绿灯,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1995年福州大力查禁老虎机,别人闻风关门,陈凯的上十处场子照常营业,福州许多地下赌场为了活命,不得不把股份让给陈凯、跟他合作——他就这样近乎通吃了福州所有的老虎机生意。
此外,在徐聪荣帮助下,他还以参股或控股形式陆续拿下海山宾馆、东街口百货大厦等上十家设赌场所;1993年建起专门招待达官贵人的全嘉福鱼翅海鲜大酒楼;1994年斥巨资收购福州赫赫有名的海山宾馆,宾馆评估7000多万,他用3500万收下一半股份——以他当时凯旋集团的实力根本做不成这单买卖,真正托底的是中国银行福州分行行长陈秀竹。
陈凯跟银行的关系,是从一笔250万的贷款开始的。1993年全嘉福酒楼建完,装修的钱没了,陈凯以酒楼本身为担保从银行贷款250万——可这两座楼的地都是租来的,酒楼只有经营权,算不上实体,根本不符合正常信贷程序,陈秀竹照样批了。
此后七年,陈秀竹从陈凯身上收下的贿赂是人民币414441元、港币10万元、美元1.2万元,外加一块价值11.8万余元的劳力士男表。
回报是什么呢?办案人员清理中行福州分行不良债务时发现,从陈秀竹手上违规贷给陈凯的资金多达两亿元,笔笔没有像样的抵押,光拖欠的利息就超过3000万;陈凯跟中行有关官员的熟悉程度,据说到了隔三差五凑在一起打麻将的地步。这就是90年代金融权力的真实图景:两亿国有资产,换一个局长桌上的一杯茅台和一块劳力士。
钱来得快,手就黑得肆无忌惮。
买南方娱乐城那块地时,有个过道是一位叫"强二妹"的妇女的祖产,没有买断,麦当劳要清晰的产权证明,强二妹不肯让,陈凯动用黑社会恐吓强占。这个妇女从鼓楼区法院告到市法院、一直告到省法院,场场败诉,最后郁郁而终——因为"法院的关系他早已打通",这场官司陈凯一分钱没花。
还有更刺目的,凯歌音乐广场门口发生过一桩哄动一时的"袭警案":福州娱乐业有个不成文的行规,出租车在哪家夜总会门口载客,每月要向娱乐城上缴400到500元的"人头费"。三个没交钱的司机见"凯歌"生意好过来拉客,被十来名保安围殴;三人不服又叫来一帮人,架越打越大。
晚上快12点,110出动两辆警车想平息事态,刚停在门口就被一拥而上的保安团团围住,用钢钎扎破了轮胎。结果呢?这桩"袭警案"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连110的警车都敢扎,扎完了还能没事——这不是保安胆子大,是他们清楚得很:天塌下来,有"凯哥"顶着,而"凯哥"上面有人。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记者顾伟的遭遇。
1997年,福州晚报社记者顾伟配合"禁赌月"采写老虎机泛滥报道,点名曝光了陈凯的游戏厅。
当年11月29日晚,顾伟一家外出时,家里阳台一块玻璃被子弹击碎,一个塑料衣架被打断,他爱人接到匿名电话:"转告顾伟,不要再乱写'老虎机'的报道了,今天算是个警告!"
一年后,顾伟和几位朋友在陈凯的酒楼吃饭,陈凯出来敬酒,面带笑容,说久闻大名,"向你开枪的人实在很卑鄙"。此后两人居然"成了朋友",陈凯甚至对外放话:要到"凯歌"采访明星,先要通过这位记者。三联生活周刊记者从警方获得的材料显示,1997年的黑枪,确为陈凯雇人所为。枪击、敬酒、交朋友,这一整套操作的潜台词翻译过来就是:在这片地盘上,连反抗我的人,最后都得坐进我的饭局。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黑社会逻辑了,而是土皇帝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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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90年代末,六一路和五四路围成的"方块"是福州的"百老汇",两三百家桑拿、夜总会、迪吧,陈凯直接经营的就有4家桑拿、24家游戏机厅、5家迪吧。他的旗舰凯歌音乐广场占地两万多平方米,造价超过2000万,欧式宫廷装修,西式穹顶富贵逼人,一人消费50元就能看歌舞表演加自助餐,号称华东六省最大的夜总会。
福州另一家夜总会的老板于海说,别家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两百人,陈凯那里动辄上千人,"那些年,我们的生意几乎快做不下去"。
在这样的夜总会,桑拿房是真正的印钞机,也是最肮脏的部分。桑拿部经理周铭的职责之一是亲自面试招聘"小姐",进来还要"培训";法院查明,陈凯的桑拿场所每天从事性服务的小姐多达二三十人,有时高达五六十人。2001年4月2日一次集中扫黄,警方对海山、武夷、邦辉三家桑拿突击检查,当场抓获四对卖淫嫖娼人员,对51名"桑拿小姐"检查发现3人患梅毒、4人患淋病,搜出性药、避孕套数百枚。
陈凯的生意,除了黄赌,还有一项,就是骗,甚至可以这么说,没有骗,他的很多虚华的场子,根本就撑不下去。
凯旋集团的架子本身就是假的:1993年7月陈凯与徐力在香港注册芳艺公司,1996年以外资名义回福州成立芳艺(福建)集团,注册资本3800万元,而验资的钱全是过桥——财务部经理杨梅多次奉命把别家公司的钱转到待注册公司的账上,第一笔就是从芳艺电器划出1600万作为注册资本缴存验资,验完资再原路转回去。这个操作就是后来判决书上"虚报注册资本罪"的全部事实。
1997年陈秀竹因岗位轮换失去资金审批权,陈凯的资金链应声断裂。1998年5月,凯歌音乐广场开业前突然离奇大火,陈凯的解释是电焊火花所致,火烧得很厉害,有些本不在理赔范围,消防帮着出具证明,保险公司作了赔偿——骗保疑云由此而起,而时间点与资金困境严丝合缝。最终法院认定的数字是:合同诈骗1.5亿余元,偷税1209万余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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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网恢恢,2003年5月16日,因为中美警方的一次联合行动,陈凯迎来了他的末日。
这一天,中美警方联手收网,代号"125"的特大跨国贩毒案——头目王坚章,福州亭江人,1989年因贩毒在纽约服刑,刑满后重操旧业,把金三角的海洛因经中国贩往美国,美国司法部缉毒署2001年9月即向公安部通报立案。
收网当日,中方在福州将正在交易的王坚章等人当场抓获,缴获海洛因36公斤;美方在纽约抓了11人,香港、印度同步行动,共28名嫌疑人落网。
王坚章进去后供出了替他把毒资洗白的人——他的福州老乡陈凯。陈凯是王坚章二十余名亲信之一,在福州专管洗钱,把贩毒黑钱通过开发房地产、投资餐饮娱乐"变白"。
陈凯5月16日被批捕,6天后司法机关正式立案,纪委和公检法系统抽调大批人员成立专案组,代号"5·22"。此后全嘉福大酒店、凯歌皇家歌剧院被查封,建到一半的凯旋花园停工,几十个台港澳和东南亚买家钱房两空。
警方人士对三联生活周刊总结了一句大白话:"案子追查到的每一个人,最后或多或少都会和陈凯发生关系,而顺着线摸下去,'5·22'越查越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官员希望他死?因为他牵出的公职人员职务犯罪案件多达91件91人,副厅级7人、处级43人;省政府通报的完整数字是:全案查处凯旋集团骨干和涉案党员干部113名,其中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21名、党员干部76名、其他人员16名,违法违纪金额近3亿元,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1亿多元。
2003年12月4日晚8时,8名福州高层官员被通报“双规”,当地普遍认为这只是"冰山一角"。
最狼狈的是鼓楼区法院——陈凯的主要企业都设在这个区,院长、副院长、刑庭庭长全是他的"铁兄弟",案子一发,领导层只剩新来的院长是干净的,凑不齐法定人数,审判委员会都开不成。
当时福州政法系统还流行一种更隐秘的腐败机制:警方每开展一次扫黄打非,各类娱乐场所分布在警界的"保护伞",就会根据打击的"力度"和"杀伤力"向老板们收取保护费。扫黄本身是执法,到了这里变成了行情:打击力度越大,保护费越贵。执法权被做成了一门根据"行情"浮动定价的生意,这才是陈凯们真正的护城河——不是某一个大伞,而是一整套把公权力当期货炒的机制。
2005年1月11日,案子在南平中院异地开庭,1月22日宣判。选在福州之外的南平审,就是因为福州的公检法烂进去的人太多,本地找不到能干净办案的法庭。
103页判决书给陈凯列了十宗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十年,故意伤害罪、合同诈骗罪、行贿罪各判无期,偷税、寻衅滋事、非法拘禁、赌博、容留他人吸毒、虚报注册资本各判数年,集团还被合并判处罚金1100万元——而真正要他命的一项,不是舆论渲染两年的贩毒洗钱,而是组织卖淫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放过了"大罪"。这是司法的冷静:贩毒洗钱这层关联,证据链没能走到定罪那一步,判决书里没有"贩毒罪",只有"容留他人吸毒罪";定死他的组织卖淫,有海山、武夷、邦辉三家桑拿铁的事实垫底——长时间组织、控制众多卖淫女,犯罪情节特别严重。
给陈凯陪葬的阵容也很整齐:保安部经理郑铨太、两名桑拿部经理周铭和方新生、杀手郑国英和林禹五名骨干被判无期,其余十五人判十七年至一年;从1992年到2003年,他买通的官员共35名,级别从看守所管教干警到副市长不等,收受财物总计人民币613万余元、港币109万元、美元26万余元,折合约100万美元。连他父亲陈潮天都因案发后毁灭账簿进了班房,"干弟"徐力(判决书中写作林力)获刑十二年。
1月31日,陈凯递交上诉状,从北京请来的两位资深律师针对贩毒指控做了针对性很强的辩护。此后公开渠道再没有他改判的消息。他那张网的另一头,判决陆续落地:中行福州分行行长陈秀竹受贿、违规放贷致4.69亿多元被核销或列为不良,一审判死刑,2005年3月4日福建高院二审维持原判;另外,福州厅、处、科三级,几十个曾经在海山大酒店顶层跟"凯哥"推杯换盏的人,排着队领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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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这个人,精明是真精明:练摊时会绕开中间商直接去找老板娘,禁赌时第一个把公安局长变成合伙人,缺钱时能让行长把两亿贷款当人情批出来,连办案的警察都不得不承认,他在福州可以做到想方设法"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可这套本事拆开来全是用钱铺路、用关系搭桥的买卖账,没一步是堂堂正正靠本事挣来的。原福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吴玉霖被控收了陈凯100万元,这笔钱只让他办了两件事:要一个末位数字是两个9的车牌,替陈凯在闹市区的两家全嘉福酒楼划出两个停车场。知情人士评价,这两桩事无论如何值不了100多万,"真正的交易早在他的娱乐城中已经开始,那是一种潜在的非物质贿赂,预先给行贿受贿双方提供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友善'界面"。注意这个细节:百万巨款买的是车牌和停车位,说明钱已经多到花不出去,必须换成别的东西——换成关系,换成默契,换成"自己人"的身份。
当一个商人的核心资产不是产业而是衙门里的熟人,他的家业就不是建在经济规律上,而是建在别人的乌纱帽上,乌纱帽一摘,什么都没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凯倒了之后福州娱乐业一夜萎缩近半——他那十年"辉煌"从来不是什么产业奇迹,而是寄生在权力裂缝上的毒(瘤),瘤子割了,假繁荣自然瘪了。
官与黑之间不是猫和老鼠,在这案子里是股东和经理:权力出庇护,黑道出利润,亏了算国家的,赚了算自己的。每一个在他场子里签单、收"春酒"红包、替他打招呼的官员,名义上是人,实际上是这个黑社会组织的编外成员。
这位"凯哥"最后的下场,外界通行的说法是死刑已定谳、早已伏法,只是核准与执行的细节,公开报道中未见权威披露。
他的"娱乐王国"残骸还立在福州街头:凯歌音乐广场破败无人光顾,连拍卖都鲜有人问津,那座被他强占过道、逼死主人的南方娱乐城,连同海山大酒店顶层的办公室,都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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