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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停掉我大学生活费那天,我正在食堂窗口排队。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他转钱过来了,赶紧低头看。
没有转账。
只有一条微信。
“你弟弟刚出生,家里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你也二十了,该学着自己养活自己。从这个月开始,生活费就不给你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前面的大叔端着餐盘走了,窗口阿姨喊我:“同学,要啥?”
我回过神。
“一个馒头。”
“菜呢?”
我看了眼玻璃后面那盘红烧肉。
“不要了。”
阿姨大概觉得奇怪,又问:“就一个馒头?”
“嗯。”
我刷了卡。
余额显示:一百八十七块六。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
离月底还有十八天。
而我的银行卡里,加上饭卡,一共不到三百块。
我爸以前每个月给我一千五。
不算多,但我们学校消费不高,省着点足够。
我妈去世后留下的那点钱,高中三年已经陆陆续续花掉了。我上大学时,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好好念,大学毕业之前不用操心钱。”
所以我从没想过,他会在我大二刚开学的时候突然断掉生活费。
更没想到理由会这么直接。
因为继母生下了弟弟。
我拿着馒头坐到食堂最角落。
手机屏幕亮着。
我把我爸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最后打了一行字。
“爸,我这学期课很多,而且实验也多,我暂时找不到长期兼职。”
他很快回我。
“谁让你长期兼职了?周末不能干?”
我说:“周末也有课。”
这次隔了十几分钟。
他发来一句。
“别人家孩子大学都能勤工俭学,你为什么不能?”
我没回。
下午上课,我一直走神。
老师讲到一半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同桌悄悄拿笔点了点书上的公式。
我才磕磕巴巴答出来。
下课以后,她问我:“你咋了?”
“没事。”
“脸都白了,还没事?”
我笑了笑。
“早上没吃好。”
其实我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学费已经交了。
住宿费也交了。
真正麻烦的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小开销。
吃饭,打印资料,买实验耗材,坐公交,洗澡,电话费。
这些钱拆开看,每一笔都不大。
可一个人真没钱的时候,十块钱都能把你难住。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那边很吵。
我听见婴儿在哭,继母在说:“奶瓶呢?你把奶瓶拿来呀。”
我爸明显有点烦。
“什么事?”
我捏着手机。
“爸,生活费的事,能不能等我找到兼职以后再停?”
“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我现在手里只剩两百多。”
“你暑假没存钱?”
我愣住了。
暑假我回家住了二十多天。
剩下的时间,我在一个培训机构给小学生看作业,一个小时二十五块。
赚了两千六百多。
其中一千八,我开学前转给了我爸。
因为弟弟出生前,继母住院保胎。
我爸那时候说家里周转不开。
他说:“你有多少先给爸顶一下,过阵子还你。”
我当时连犹豫都没有。
我提醒他:“暑假赚的钱,我给你转了一千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爸说:“那不是家里困难吗?”
“我知道。我不是让你现在还,我是说我真的没钱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是我爸。
可他说的是——
你想让我怎么办?
婴儿又哭起来。
继母在旁边喊:“你能不能别打电话了?孩子尿了!”
我爸压低声音。
“先这样,我忙着呢。”
我赶紧说:“爸——”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宿舍楼梯口,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手机备忘录里认真算自己的生活费。
饭钱每天压到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
电话费三十九。
洗澡、热水、打印、公交加起来怎么也得一百多。
如果什么都不买,一个月最低六百块左右。
我卡里的钱撑不到月底。
第二天,我开始找兼职。
学校勤工助学的岗位早就满了。
图书馆整理书籍,一个月四百,招五个人,报名六十多个。
食堂收餐盘倒是缺人,但时间和我的课冲突。
我又在网上找家教。
加了三个群。
有人上来就让我交二百八“信息认证费”。
我差点交。
付款页面都打开了,又突然觉得不对,搜了一下,果然一堆人说被骗。
我把页面关掉。
那一刻居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被骗。
是因为我发现,人穷的时候真的很容易慌。
你会特别希望突然出现一根绳子。
哪怕那根绳子可能是假的,你也会想先抓一下。
我没敢跟宿舍的人说。
室友喊我点奶茶,我说戒糖。
她们出去吃火锅,我说胃不舒服。
晚上有人问:“要不要带烤冷面?”
我趴在床上说:“不吃,减肥。”
其实那天我晚饭只吃了一碗两块五的白粥。
第三天晚上,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弟弟满月照。
孩子穿着一套蓝色的小衣服,旁边摆着一块金锁。
我爸说:“你弟可爱吧?”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
“可爱。”
他发了个笑脸。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等国庆回来,给你弟买点东西,不用贵,心意到了就行。”
我握着手机,胸口像堵了块东西。
我问:“爸,你不是说家里现在缺钱吗?”
“缺钱也不能亏孩子。”
“那我呢?”
这三个字发出去以后,我立刻后悔了。
可已经撤不回来了。
我爸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他发过来一段语音。
“你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比什么?”
“你都这么大了,你弟弟才多大?”
“而且你上大学了,应该懂点事。你阿姨生孩子身体不好,我现在一个人挣钱养一家子,压力也很大。”
我戴着耳机听完。
没回。
他说得好像每句话都有道理。
弟弟确实刚出生。
继母确实身体不好。
我爸也确实要挣钱。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让我难受的不是弟弟花了多少钱。
而是我爸默认了一件事——
弟弟出生以后,我就应该自动从“孩子”变成“大人”。
可我明明只比昨天大了一天。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把生活费压到了极限。
早饭两个包子。
午饭一个素菜加米饭。
晚上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学校超市一瓶矿泉水两块,我都舍不得买,随身带着杯子去教学楼接水。
以前觉得这些没什么。
真正开始算钱以后,才发现一天里到处都是钱。
打印十二页资料,两块四。
实验课临时要买一次性手套,六块。
班级收材料费,二十。
社团聚餐,五十八。
我退出了社团。
社长问我:“怎么突然退?”
我说:“课程太忙。”
他还挺遗憾。
“你上学期不是干得挺好吗?”
我笑笑。
“真没时间。”
其实我特别喜欢那个社团。
可喜欢也是有成本的。
到了月底,我终于找到一份兼职。
学校附近一家炸鸡店。
晚上六点半到十点半,一小时十八块。
老板问:“能吃苦不?”
我说:“能。”
他指着后厨。
“收桌、打包、拖地,有时候还得洗东西,都干。”
“行。”
第一天干到晚上十一点。
回宿舍时门禁快关了。
我一路跑。
洗完澡已经十二点多,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还有课。
我以为年轻扛得住。
结果第四天,专业课上我直接趴桌上睡着了。
老师敲了敲桌子。
“昨晚偷牛去了?”
教室里笑了一片。
我也跟着笑。
下课后老师把我叫住。
“最近怎么回事?”
“没事。”
“你这周作业错得比上学期一个月都多。”
我低着头。
“最近睡得晚。”
老师问:“打游戏?”
“兼职。”
他看了我几秒。
“家里困难?”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困难吧,我爸有房有车。
继母坐月子请了月嫂。
弟弟满月宴订了酒店。
说不困难吧,我一天连二十块饭钱都不敢花。
最后我只说:“有一点。”
老师没再问。
他让我去学院问问助学金。
我去了。
负责的老师翻了翻材料,说我这种情况不符合困难生认定标准。
父亲有固定工作,有住房。
家庭也没有重大疾病和特殊变故。
“你这个主要属于家庭内部的经济支持问题。”
老师说得很委婉。
我点点头。
“我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突然特别想笑。
原来我这种情况,连“穷”都不够资格。
国庆前一天,炸鸡店老板给我结了九天工资。
六百四十八块。
我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去食堂买了一份红烧排骨。
十二块。
打饭阿姨给我舀了满满一勺。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时,忽然鼻子发酸。
我赶紧低头。
心想,真没出息。
十二块钱的排骨而已。
国庆我本来不想回家。
车票来回要一百多。
可我爸给我打电话。
“你弟满月宴,家里人都来,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回来像什么话?”
我说:“我要兼职。”
“少干两天能饿死?”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舅舅也来。”
听见“舅舅”两个字,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妈去世以后,舅舅跟我们家来往不算频繁。
不是关系不好。
是他常年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我小时候他很疼我。
每次回来都给我塞钱。
后来我爸不太高兴,说:“孩子我养得起,别老让她拿你钱。”
舅舅就很少再当面给了。
我已经快一年没见他。
最后我还是回去了。
到家那天,我一进门就看见客厅堆了不少礼盒。
尿不湿、奶粉、婴儿衣服,还有亲戚送的小金镯子。
继母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我换鞋。
我爸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两手空空,脸立刻沉了一点。
“给你弟买的东西呢?”
我愣了。
“我没买。”
“不是跟你说了吗?”
继母赶紧说:“哎呀,孩子回来就行,买什么东西。”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扫了一眼我的包。
我爸压着声音。
“二十岁的人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本来想忍。
可这一个月压着的东西突然顶上来了。
“我生活费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买?”
客厅一下安静了。
继母抱孩子的手顿了顿。
我爸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非得今天说这个?”
“不是你先问的吗?”
“我不给你生活费,你就故意空手回来?”
“我没故意。”
“六七十块钱的东西你买不起?”
我看着他。
“买得起。”
“那为什么不买?”
“因为六七十块钱是我四个小时的工资。”
我爸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要站四个小时,收盘子,擦桌子,拖地,才能挣回来。”
“我不想花。”
我爸的脸一下涨红了。
“谁逼你去端盘子了?”
我也愣住了。
“你不给我生活费,我不去挣钱吃什么?”
继母小声说:“行了行了,别吵,孩子刚回来。”
我爸却像被我顶得下不来台。
“我让你学着独立有错吗?”
“没错。”
“那你摆什么脸?”
“我没摆脸。”
“从你一进门就跟谁欠你几百万一样!”
我攥着书包带。
“我就是累。”
我爸冷笑了一声。
“你累?我不累?”
“你阿姨刚生完孩子,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带孩子,我跟谁说?”
我点点头。
“所以我没找你。”
这句话说完,他突然不说话了。
我也不想再吵。
转身回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门推开,我站住了。
我的书桌没了。
书架没了。
床上堆着纸尿裤和婴儿衣服。
墙角放着一张婴儿床。
我爸跟过来。
“以后这屋给你弟。”
我回头。
“那我睡哪儿?”
“你上大学一年才回来几天,睡书房沙发不就行了?”
我看着那张婴儿床。
床头挂着一个蓝色的小铃铛。
风一吹,叮叮响。
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行。”
我爸似乎没想到我答应这么快。
“你那些书我给你装箱子了,在阳台。”
“知道了。”
晚上,我一个人去阳台找书。
纸箱最下面压着一本相册。
我抽出来。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是我五岁生日。
我妈抱着我,我爸在旁边给蛋糕插蜡烛。
照片背面是我妈的字。
“我们家小宝五岁啦。”
我盯着“小宝”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相册重新放回纸箱。
第二天满月宴,来了很多亲戚。
我舅舅是快开席时到的。
他一进包间就看见我。
“丫头。”
我站起来。
“舅。”
他上下看我一眼。
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瘦这么多?”
我笑:“减肥。”
“你减个屁。”
还是那个说话方式。
我鼻子突然一酸。
赶紧低头给他倒茶。
舅舅摸了摸我的头。
“学校咋样?”
“挺好的。”
“钱够不够花?”
我动作停了一下。
我爸正好在旁边招呼客人,听见这句话,立刻接过去。
“够,她现在自己还兼职呢。”
舅舅看了我爸一眼。
“兼职?”
我爸笑。
“锻炼锻炼她,大学生不能光知道念书,也得接触社会。”
舅舅没说话。
只看着我。
我低头给他添茶。
“嗯,挺好的。”
饭吃到一半,我出去上厕所。
回来时,舅舅站在走廊抽烟。
他冲我招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
“舅。”
他把烟掐了。
“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爸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我沉默。
他盯着我。
“别跟我打马虎眼。”
“以前一千五。”
“现在呢?”
我舔了舔嘴唇。
“没了。”
舅舅眉头一下皱起来。
“啥叫没了?”
“就是不给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月。”
“为什么?”
我往包间方向看了一眼。
里面很热闹。
我爸正抱着弟弟挨桌敬酒。
亲戚逗孩子,说长得像爸爸。
我收回目光。
“说弟弟出生以后花销大,让我自己养自己。”
舅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所以你去兼职?”
“嗯。”
“干啥?”
“炸鸡店。”
“几点?”
“晚上六点半到十点半。”
“第二天不上课?”
“上。”
舅舅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你暑假不是还在培训班干活吗?”
我惊讶地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妈以前那个同事碰见你,跟我说过。”
我哦了一声。
他问:“暑假挣的钱呢?”
我又不说话了。
舅舅的脸彻底沉下来。
“给你爸了?”
我小声说:“他那时候说家里周转不开。”
“多少?”
“一千八。”
舅舅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不大。
我赶紧说:“舅,你别跟他吵。”
“我问你,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有。”
“多少?”
“六百多。”
“工资?”
“嗯。”
他盯着我。
我第一次觉得特别丢脸。
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我忽然很怕他同情我。
我赶紧说:“其实没事,我现在能挣,店里老板也挺好的,我一个月——”
“别说了。”
舅舅打断我。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
“微信收款码打开。”
我一愣。
“干嘛?”
“打开。”
“舅,我不是跟你要钱。”
“我知道。”
“真的,我就是——”
“我让你打开。”
他的语气跟我妈特别像。
我眼睛一下热了。
还是把二维码打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
五千块。
我吓了一跳。
“舅,太多了。”
“拿着。”
“我不能要。”
我立刻点退回。
他把我手机按住。
“你退一个试试。”
“真太多了。”
“你一个月一千五,一学期五个月,七千五。”
“这才五千。”
“剩下的下个月给。”
我愣住。
“什么?”
舅舅看着我。
“生活费我出,你安心念书。”
那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没有一点电视剧里的味道。
可我眼泪一下就掉了。
我赶紧转过脸。
“舅。”
“哭啥?”
“没。”
“擦了。”
他从口袋里摸半天,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我抽了一张。
他又问:“学费交了没?”
“交了。”
“以后缺钱直接跟我说。”
“我爸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让他找我。”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舅舅看着我。
“你记住一件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
结果他说:“兼职不是不能干,但别拿上课时间和身体去换那点钱。”
“你妈供你念书的时候,不是想让你大学四年学会怎么少吃一顿饭。”
我低下头。
眼泪又掉在手机屏幕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你们俩干什么呢?”
我整个人一僵。
舅舅回头。
“聊两句。”
我爸走过来,看了看我红着的眼睛,又看了看舅舅。
“怎么了?”
舅舅很直接。
“我给她转了五千生活费。”
我爸脸色立刻变了。
“你给她钱干什么?”
“她没钱吃饭。”
“谁说她没钱吃饭?”
“她自己说的。”
我赶紧解释:“我没说没饭吃。”
舅舅瞪我一眼。
“你闭嘴。”
我爸压低声音。
“哥,这是我们家的事。”
舅舅点点头。
“对。”
“那你别管。”
“我本来不想管。”
舅舅看着他。
“可她妈没了。”
走廊一下安静。
我爸的嘴唇动了一下。
舅舅继续说:“她妈没了,我这个当舅的就得多问一句。”
“你要真困难,你跟我说。”
“孩子生活费一千多块钱,你至于说停就停?”
我爸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不知道我现在压力多大。”
“那你跟我说你多大压力。”
“奶粉、尿不湿、月嫂,哪个不要钱?”
“要。”
“那你还说什么?”
舅舅指了指包间。
“满月宴二十多桌,也要钱吧?”
我爸一下急了。
“这是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
“孩子满月就一次!”
“她上大学也就这几年。”
我爸不说话了。
舅舅没有继续提高声音。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大的那个能忍,所以钱就先从她身上省?”
我爸脸一下沉到底。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站在中间,头皮发麻。
“舅,算了。”
“你进去。”
“舅——”
“进去吃饭。”
我爸却看着我。
“你是不是故意跟你舅告状?”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我没有。”
“没告状,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问我的。”
“你不能说家里最近困难?”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说了。”
“那你还说我不给你生活费?”
“因为你就是没给啊。”
我爸瞪着我。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鼻子发酸。
“爸,我只是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叫告状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
继母这时也出来了。
她抱着弟弟,明显听见了一部分。
“怎么都站外面?亲戚都看着呢。”
我爸立刻说:“没事。”
舅舅却说:“有事。”
继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舅舅看着她。
“孩子上大学的生活费停了,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两秒。
“知道一点。”
“你同意的?”
“哥,这事其实——”
“我不是你哥。”
舅舅语气不重。
“你叫我名字就行。”
气氛彻底冷了。
继母抱紧孩子。
“她爸也是想着让她早点独立,没有别的意思。”
舅舅问:“你儿子二十岁的时候,你也准备让他自己挣大学生活费?”
继母脸一下红了。
“孩子才刚满月,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也当过刚满月的孩子。”
我低着头。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话自己说出来像争宠。
可换一个成年人说出来,就只是事实。
我爸烦躁地摆手。
“行了,今天孩子满月,别搞得这么难看。”
舅舅点头。
“那就吃饭。”
他转身往包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生活费我以后给。”
“你们谁也别拿这个事难为她。”
我爸在后面说:“不用!”
舅舅头都没回。
“我给我外甥女,没问你。”
那顿饭后半程,我几乎没吃出味道。
舅舅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亲戚喝酒。
我爸全程没跟他说话。
回家以后,我爸把我叫进书房。
“把钱退给你舅。”
我站在门口。
“为什么?”
“我丢不起这个人。”
“这是给我的。”
“你缺钱我可以给。”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给了吗?”
他明显噎了一下。
“那是让你锻炼。”
“我已经锻炼了一个月。”
“你非得跟我抬杠?”
“我没有。”
“那就把钱退了。”
我摇头。
“不退。”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拒绝他。
我爸盯着我,像不认识我。
“你再说一遍。”
“我不退。”
他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不是觉得有你舅撑腰,就可以不把我这个爸放眼里?”
我手心全是汗。
可我还是说:“这跟撑腰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得吃饭有关系。”
他一下没声音了。
我继续说:“爸,我没要求你跟以前一样。”
“你如果真困难,一个月给我八百也行,六百也行。”
“你可以跟我商量。”
“可你是直接告诉我,从这个月开始一分钱没有。”
“我手里只剩两百多的时候,你还让我给弟弟买满月礼物。”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我用了他当初问我的原话。
我爸脸色很难看。
继母站在门口。
她大概听了有一会儿。
这次她没替我爸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老周,算了。”
我爸回头。
“什么算了?”
“她舅给她的钱,就让她拿着吧。”
我爸冷着脸。
“你别管。”
继母也有点急了。
“我怎么不能管?这个家现在吵成这样不就是因为钱吗?”
我爸不说话。
继母看了我一眼。
“我生孩子之前,我跟你爸说过,家里开销大,可以把你的生活费少一点。”
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但我没说全部停掉。”
我爸猛地看她。
“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
继母声音低下来。
“我说一个月先少五百,你自己说她大学生了,应该自己挣。”
书房里静得吓人。
我看着我爸。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反而没那么恨继母了。
我一直以为,是弟弟出生以后,她想把家里的钱全留给自己的孩子。
可真正做决定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爸。
继母又说:“还有她暑假给你那一千八,你不是说发工资就还吗?”
我爸脸彻底挂不住。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事实。”
继母抱着弟弟。
孩子睡着了,小手从包被里露出来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
“我以后也有孩子。”
“我不想他长大以后觉得,家里有了他,姐姐就得少吃饭。”
我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头发随便扎着。
其实她也很累。
只是以前我把所有变化都算在了她头上。
我爸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我提前回学校。
临走时,我去阳台把那本相册装进书包。
继母看见了。
她问:“那个你要带走?”
“嗯。”
“你爸说那些旧东西以后慢慢收拾。”
我顿了一下。
“我的东西我自己收拾。”
她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拿出一个袋子。
“路上吃。”
里面是两个苹果和几块面包。
我本来想说不用。
最后还是接了。
“谢谢。”
她愣了一下。
大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跟她说谢谢。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喊我。
“那个……”
我回头。
她有点尴尬。
“你爸脾气犟。”
“嗯。”
“钱的事,我再跟他说。”
我摇头。
“不用了。”
她以为我还在生气。
我说:“舅舅已经给我了。”
她点点头。
“那也行。”
我走的时候,没跟我爸告别。
他在卧室哄弟弟。
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最后还是走了。
回学校以后,我辞掉了炸鸡店的兼职。
老板挺意外。
“嫌累?”
“不是。”
“工资低?”
“也不是。”
我笑了一下。
“我要上课。”
老板点点头。
“那是正事。”
他把剩下三天工资结给我。
二百一十六块。
我拿着那二百多,去学校超市买了一箱牛奶。
以前我从来不觉得牛奶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东西。
可那段时间以后,我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价格。
最后还是买了。
回宿舍,室友看见。
“哟,不减肥了?”
我愣了一下。
才想起来我之前一直说自己减肥。
“减个屁。”
我学舅舅的语气。
她们全笑了。
我也笑。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第二个月一号,舅舅准时给我转了一千五。
备注只有四个字。
“好好念书。”
我没收。
给他打电话。
“舅,你上次给的还有。”
“有就留着。”
“真不用这么多。”
“少废话。”
“你挣钱也不容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妈以前怎么供我念书的吗?”
我愣了。
这件事我从没听过。
舅舅说,他十七岁那年考上中专,家里没钱。
外公说别念了,出去干活。
我妈那时候已经在县城上班。
一个月工资不到三百块。
她每个月拿一百二给舅舅。
“你妈那时候跟我说,家里穷归穷,书不能因为穷不念。”
舅舅笑了一声。
“后来我挣到钱了,想还她。”
“她说不用。”
“她说以后她孩子要是有困难,让我管一把。”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小学的时候。”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舅舅说:“那时候你爸对你挺好,我也觉得用不上我。”
我眼泪又掉下来。
舅舅听出我不说话。
“又哭了?”
“没有。”
“跟你妈一个德行。”
“她也爱哭?”
“她才不爱哭。”
舅舅顿了一下。
“她是嘴硬。”
我笑了。
那个月,我把成绩一点点追回来。
专业课老师看见我不再睡觉,课后还问了一句。
“不兼职了?”
“辞了。”
“家里的事解决了?”
我想了想。
“算解决了一半。”
老师点点头。
“剩下一半慢慢解决。”
我后来才发现,他说得挺准。
钱的问题解决了。
可我跟我爸的问题没有。
我爸有两个星期没联系我。
朋友圈倒是发得很勤。
弟弟第一次笑。
弟弟第一次翻身。
弟弟打疫苗。
我偶尔点赞。
他从来不回。
十一月中旬,他突然给我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钱够吗?”
我愣了一下。
“够。”
“你舅还给?”
“嗯。”
他沉默了。
“别老拿你舅的钱。”
我没接话。
他又说:“毕竟不是亲爸。”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起了火。
我问:“所以呢?”
“什么所以?”
“不是亲爸都知道我得吃饭。”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也觉得自己说重了。
可没道歉。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我给你转点。”
“不用了。”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够。”
“我给你你就拿着。”
“真不用。”
他一下急了。
“你现在宁愿拿你舅的钱,也不要我的?”
我靠在宿舍走廊窗边。
外面有人在打篮球。
球砸在地上,咚、咚、咚。
我说:“爸,不是我要不要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之前已经告诉我了,我的生活费不归你管了。”
他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那我现在找到愿意管的人了。”
电话直接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手有点抖。
室友出来倒水,看见我。
“吵架了?”
“嗯。”
“你爸?”
“嗯。”
她递给我一颗糖。
“吃不?”
我接了。
“吃。”
糖特别甜。
十二月,我爸给我转了两千块。
没有说话。
我看了很久。
最后收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
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他作为父亲应该承担的一部分。
我给他回了一句。
“收到了。”
他隔了半个小时才回。
“缺钱说。”
我没有回谢谢。
寒假回家,我的房间已经彻底变成弟弟的婴儿房。
书房多了一张折叠床。
继母说:“你爸买的。”
我看了一眼。
床上铺着新的床单。
桌边还放了一盏台灯。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装作没注意我。
吃饭的时候,他问:“下学期课程多不多?”
“多。”
“还去兼职吗?”
“不去了。”
“嗯。”
又没话了。
弟弟坐在婴儿椅里,抓着勺子敲桌子。
继母把他抱起来。
“叫姐姐。”
他当然不会叫。
只会咿咿呀呀。
我伸手逗了逗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指。
特别用力。
我爸看了一眼。
嘴角动了动。
“他挺喜欢你。”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爸敲了敲书房门。
“睡了吗?”
“没。”
他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什么?”
“钱。”
我打开。
里面是一千八。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暑假的?”
“嗯。”
“怎么突然还我?”
我爸坐在折叠床边。
沉默了很久。
“你阿姨说得对。”
我没说话。
他低着头。
“当时我确实觉得,你已经大了。”
“而且你从小就省心。”
“我想着你总能有办法。”
我看着他。
“所以省心的人就可以少管一点?”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叹了口气。
“是。”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继续说:“你弟出生以后,我脑子里全是奶粉钱、月嫂钱、以后幼儿园的钱。”
“我觉得你都上大学了。”
“就……”
他停了半天。
“就把你往后排了。”
我鼻子一酸。
我低头数信封里的钱。
明明知道就是一千八。
还是一张张数。
我爸说:“下学期生活费我给。”
我没抬头。
“舅舅说他给。”
“我知道。”
“那你们自己商量。”
我爸有点恼。
“我是你爸,我给你生活费还得跟他商量?”
我抬头看他。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笑了。
很尴尬。
“也是。”
“是我先不管的。”
房间安静下来。
弟弟在隔壁哭了一声。
继母哄了两句,又安静了。
我把钱装回信封。
“爸。”
“嗯?”
“我不恨弟弟。”
他抬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那段时间我特别怕你们觉得我是在跟他争。”
“所以很多话我不敢说。”
“我怕一说,你就觉得我二十岁的人还跟一个婴儿计较。”
我爸低着头。
“可我不是跟他争。”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了新的孩子以后,我是不是还算你的孩子。”
我爸眼圈突然红了。
他抬手搓了搓脸。
“算。”
我没说话。
“当然算。”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话还用问吗?”
我看着他。
“以前不用。”
他彻底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爸给舅舅打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知道一开始声音挺大。
后来越来越小。
最后我爸说了一句:“行,这事是我做得不对。”
挂电话后,他看见我在厨房倒水。
有点不自在。
“你舅这人嘴真损。”
我没忍住。
“你俩半斤八两。”
他瞪我。
“怎么说你爸呢?”
可这一次,他没真生气。
开学前,舅舅开车来家里吃饭。
这是满月宴以后,他第一次来。
我爸开门时,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舅舅先开口。
“不让我进?”
我爸让开。
“鞋自己找。”
舅舅哼了一声。
“谁稀罕你鞋。”
饭桌上,两个人喝了点酒。
我爸突然说:“她下学期生活费我给。”
舅舅夹了一筷子菜。
“你给你的。”
“那你别给了。”
“凭啥?”
“我是她爸。”
“我是她舅。”
两个人又顶起来。
继母在旁边笑。
“你俩这是抢着给钱还要吵?”
我爸没好气。
“谁跟他抢。”
舅舅说:“我姐交代我的。”
我爸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交代你了?”
“早交代了。”
“怎么说的?”
舅舅看了我一眼。
“说她闺女要是有困难,让我管一把。”
我爸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最后把杯里的酒喝了。
“那你管。”
舅舅说:“本来就管。”
我爸又补了一句。
“我也管。”
没人再说话。
我低头吃饭。
弟弟坐在旁边的小椅子里,突然伸手把一只塑料勺子扔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他看着我咯咯笑。
舅舅问:“现在一个月够不够?”
我说:“够。”
我爸马上问:“多少?”
“一千五。”
“够吗?”
“真够。”
舅舅说:“不够跟我说。”
我爸立刻接:“跟我说。”
我抬头看着他们。
“你俩能不能别又开始?”
继母笑出了声。
连我爸也笑了。
开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准备走。
我爸开车送我去车站。
到了进站口,他从后备箱拿行李。
又从兜里掏出手机。
“收一下。”
我手机响了。
一千五。
我看着他。
“不是月初刚给过吗?”
“那个是上个月的。”
“上个月我放假。”
“放假不要吃饭?”
我没忍住笑。
“要。”
“那就收着。”
我点了收款。
刚准备进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转账。
一千五。
来自舅舅。
备注还是那四个字。
“好好念书。”
我站在检票口,一边一个聊天框。
我爸看见了。
脸又黑了。
“你舅是不是有毛病?”
我笑得停不下来。
“你自己跟他说。”
“我当然跟他说。”
他掏手机就要打电话。
我拉住行李箱。
“爸。”
他回头。
“干啥?”
我想了想。
“我走了。”
他愣了一下。
“哦。”
“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别舍不得吃饭。”
“嗯。”
我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喊。
“闺女。”
我回头。
他站在人群外面,手还举着手机。
“钱不够就说。”
我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爸。”
这一次,我叫得很顺。
上车后,我给舅舅发消息。
“我爸已经给了,你这个月别给了。”
舅舅秒回。
“他的算他的。”
我说:“真够。”
他回:“那就存着。”
紧接着又来一句。
“生活费我说了我出,你安心念书。”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半天。
最后没再退钱。
我打开钱包,把那张从家里带来的旧照片放进最里面。
照片上,我妈抱着五岁的我。
背后还是她那行已经有点褪色的字。
“我们家小宝五岁啦。”
旁边放着我爸还给我的一千八百块。
手机里,是舅舅刚转来的一千五。
列车启动前,我爸又发了一条微信。
“到了报平安。”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翻开了下周要交的专业课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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