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41岁那年,娶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堂哥结婚那天,是腊月廿六。
天上飘着细碎的雪,院子里支起几口大锅,蒸腾的热气把树上的冰棱都熏化了。村里人都来了,说是来喝喜酒,眼神里却带着看热闹的意味。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堂哥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胸口的红花歪歪斜斜,脸上的笑也歪歪斜斜。
新娘叫翠兰,三十九岁,带着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她穿一件大红羽绒服,脸圆圆的,说话声音很大,在厨房里帮婆婆炸丸子时,油点子溅到袖子上,她骂了一句“日他娘”,转头看见我,又咧嘴笑了:“城里的弟弟来了?”
堂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不知往哪儿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格外起劲。几个本家兄弟按着堂哥,让他当众亲翠兰。翠兰大大方方地仰起脸,堂哥的嘴唇哆嗦着,碰了一下就弹开,脸色涨得像猪肝。人群哄笑,有人说:“老憨活了四十一年,总算亲上女人了。”
堂哥不是真憨。他叫建国,因为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耳朵,说话又晚,村里人都喊他老憨。他也不恼,谁喊都答应,弯着眼笑。其实他脑子不笨,能写会算,就是嘴笨,见了人只会搓手。年轻时有人给说过两回亲,姑娘往他家那三间破瓦房前一站,掉头就走了。
后来就再没人提。一晃十几年过去,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过年回来时带着外地的媳妇,操着各种口音,在巷子里叽叽喳喳地说笑。堂哥就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捏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很久很久。
我上大学那年,堂哥三十八岁,已经在建筑队干了十几年。夏天赤着膊,脊背晒得像黑炭,工地上的人都叫他“机器”——他从来不歇,下雨天也干,别人劝他,他就笑笑:“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有一年春节,他喝多了酒,趴在我肩膀上哭:“弟啊,你说哥这辈子,是不是就绝后了?”我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转机出现在去年夏天。邻村一个远房亲戚找上门来,说有个女人,男人病死了,欠了一屁股债,带着个闺女,想找个人家。条件是:要还清三万块钱的债,还要供孩子上学。
堂哥几乎没犹豫,把存了十几年的折子取空了,还借了两万。
“你疯了?”大伯气得摔了碗,“三万块钱娶个寡妇?还带个拖油瓶?”
堂哥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爹,我四十一了。”
大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就张罗着请人去看日子。
翠兰进门后,堂哥像换了个人。他不再去工地了,在村里帮人盖房,一天挣八十块,中午骑自行车回来吃饭,因为翠兰说外面的饭贵。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炒青菜和煮面条,但每天变着花样:今天加个荷包蛋,明天切几片腊肉。
翠兰在镇上的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一千八。每天早晨六点,堂哥骑电动车送她,后座上还坐着翠兰的闺女小雨,送到镇上的中学。晚上再去接,风雨无阻。
有一次我回老家,在村口看见堂哥。他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袋小笼包,看见我就笑:“弟,你尝尝,镇上新开的,两块钱一笼。”我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吃了,然后咽了口唾沫。我非要掰一个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说:“剩下给你嫂子和闺女留着。”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堂哥不再是个可怜人。
但日子还是难。
翠兰脾气不好,急了就骂人,骂堂哥是“闷葫芦”“窝囊废”。堂哥不还嘴,蹲在门口抽烟,一支接一支。有次小雨要交学费,两千块,堂哥拿不出,翠兰在屋里哭了半夜,骂他没用。堂哥天不亮就出了门,晚上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千块,是跟工头预支的。那天他骑了三十里路,去隔壁县拉了一天的水泥。
翠兰接过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荷包蛋,里面放了三个蛋,还有一勺白糖。
“趁热吃。”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堂哥低头吃蛋,肩膀一耸一耸的。翠兰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最让我心疼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事。
那天傍晚,小雨在学校发烧,老师打电话让去接。堂哥放下手里的活就往镇上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还是骑着车去了。把小雨接回来,又背着去村卫生室,打了针,拿了药。
晚上小雨烧还没退,翠兰急得团团转。堂哥一声不吭地出去,借了辆三轮车,铺上被子,把小雨裹得严严实实,说要带她去县医院。
“你疯了?二十里路,黑灯瞎火的!”翠兰喊。
“不能耽误。”堂哥只说了三个字。
那天晚上,他蹬着三轮车走了二十里夜路,到医院时,棉袄都湿透了。小雨住了三天院,他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三天。翠兰要换他,他不肯,说:“你回去吧,店里不能老请假。”
出院那天,小雨第一次主动叫了他一声“爸”。
堂哥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把小雨背起来。他走得很快,背上的小雨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哼着在学校学的歌。翠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袋子,眼里有泪,嘴角却翘着。
回家后,翠兰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瓶啤酒。她给堂哥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老憨,我这辈子没享过福,跟着你,也没享福。”
堂哥搓着手,嘿嘿笑。
“但你是个好人。”翠兰把酒一口干了,“比那些有钱的、会说的,都好。”
堂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们家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笑声。夜风很凉,但堂哥的笑声很暖。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站在村口,看着别人家的媳妇孩子,捏着花生米的手在抖。
他不是饥不择食。他只是太想有个家了。
后来有人问翠兰:“你咋就看上老憨了?”
翠兰说:“那年冬天,我娘病了,他骑自行车带我去看,路上雪大,他摔了七八跤,每次起来都先问我摔疼了没有。到医院时,他的裤子膝盖那里全是血,他连看都没看。”
“我那时候就知道,”翠兰顿了顿,“跟着他,饿不死。”
如今,堂哥依旧在工地上搬砖,翠兰依旧在超市理货,小雨的成绩依旧不太好。日子像村头那条土路,坑坑洼洼,却一直往前延伸。
前几天我打电话回去,堂哥接的,说刚给小雨买了辆自行车,二手的,花了八十块。小雨高兴坏了,骑着在院子里转,摔了也不哭。
“哥,你累不累?”我问。
“累啥。”他在电话那头笑,“有人喊爸了,累也值。”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里万家灯火。我想起堂哥家那盏昏黄的灯,想起灯下那张歪歪斜斜的全家福。照片里,堂哥坐在中间,小雨站在他身后,翠兰靠在他肩上。三个人都笑着,笑得歪歪斜斜。
可那又怎样呢。
这世上有太多人,吃着山珍海味,却饿着心。而堂哥,终于有了一碗热饭,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他不是饥不择食。
他只是,太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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