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爸是前天晚上十点二十分走的。心跳停了之后,护士让我去走廊尽头那个小房间办手续,我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工正蹲在地上用湿巾擦咖啡渍,擦了两遍,那块地砖还是有一圈深褐色的印子。我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特别奇怪的念头——她用的湿巾是柚子味的,我爸最讨厌柚子味,连洗手液都要挑无香的。
昨天一整天,家里都在接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冬天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打火机打三次才着一次。到昨天晚上八点多,我表姐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看吧,稿子发了”。
我爸退休前在区文化馆做了二十多年群文工作,写过一些地方戏的小剧本,拿过两次省里的群星奖,后来年纪大了,就帮着整理地方志,属于那种在本系统内有人认识、出了系统没人知道的名字。昨晚发的那篇稿子,是本地一家媒体做的“本市文化系统老同志回顾”,配了一张他十年前参加社区汇演的照片,穿蓝布中山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问题出在标题的称呼上。
前一天,同一家媒体发了一篇关于他病逝的快讯,标题里写的是“我市文化工作者赵守仁同志病逝,享年七十三岁”。我当时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到这条,还截图发给了我妈,说“你看,人家写得挺讲究”。
然后昨天晚上的稿子,标题变成了“本市群文系统老职工赵守仁同志因病离世,享年七十三岁”。
我把这两个标题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切换,看了大概有五分钟。外面风把阳台门吹得哐当响,我妈在客厅里跟大姨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她每隔十几秒就吸一下鼻子。
“文化工作者”变成了“群文系统老职工”。
字数一样,六个字对六个字。我把这两个称呼念出声,第一遍没觉出什么,第二遍开始觉得不对劲。我又念了第三遍,当时阳台上晾着一件我爸的旧棉袄,灰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风一吹,那棉袄的袖子就轻轻摆一下,像在招手。
我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有什么问题?不都差不多吗。”
我说:“不一样。”
她说:“哪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但我心里有个地方,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块水渍,形状像半个山东半岛。我想起我爸去年住院的时候,隔壁床是个姓刘的老头,以前在区工会还是什么单位管文体活动的,两人聊起来,老刘说自己退休之后单位给印了一本纪念册,封面烫金,里面收了三十多篇活动通讯。我爸当时笑了笑,说“我们那边不兴这个”。后来老刘的纪念册一直放在床头柜上,我爸偶尔瞟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不在乎这些东西。
今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天还黑着。我摸到手机,又把那两个标题翻出来看。这次我注意到一个更细的地方——前一篇快讯里,单位落款是“市文化馆办公室”,后一篇的落款,变成了“市群文协会”。
这两个单位我爸都待过。文化馆是他正式编制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群文协会是他退休后被返聘去帮忙了三年多的一个半民间组织,连固定办公场地都没有,开会都在区图书馆的二楼会议室。
我坐在马桶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瓷砖上,冷白色的。我想起我爸返聘那三年,每周二和周四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坐四站公交,在图书馆门口买个茶叶蛋,然后上二楼。有次我陪他去过一次,那个会议室里堆着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墙上挂的横幅还是前一年的活动剩下的,红色底子已经褪成粉白。
我当时问他:“这地方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有,你图什么。”
他说:“图个有事干。”
现在那篇稿子把落款从文化馆换成了群文协会。我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措辞调整。
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她在一家国企做行政,对这类事比我敏感。我尽量把话说得很平,不想显得大惊小怪,但说到一半还是卡住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的人事关系最后是不是不在文化馆了?”
我说:“退休之后好像转到什么人才中心了。”
她说:“那不就得了。人家媒体发稿子要核实在编单位,你爸最后几年在群文协会,落款用这个也正常。”
我说:“那第一天的快讯为什么用文化馆?”
她说:“可能是先收到消息随手写的,后来核对了信息就改了。”
听起来特别合理。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还在想,确实合理。但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合理性暂时盖住了。
上午来吊唁的人不少。我爸以前在文化馆的同事来了三个,其中一个姓周,以前是管排练厅的,嗓门特别大,一进门就喊:“赵老师这人好啊!”然后握着我妈的手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内容反反复复就是“老赵人好”“你们节哀”“有事说话”。
我站在旁边递烟,看着周叔说话时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捻外套的纽扣,那颗扣子其实已经松了,线头露出来一小截。
另外两个同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四十多岁,拿手机对着灵堂拍了张照片,我瞥见他打开微信,发到了一个群里,配了一句话——“赵老师走了,今天来送送”。
我注意到他打的是“赵老师”,不是“赵守仁同志”,也不是“老赵”。就“赵老师”三个字。
他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对上我的目光,点了一下头,表情很到位,哀而不伤。然后他转身去跟周叔说了句什么,周叔嗓门大,回了一句“那可不,当年要不是赵老师那本《乡镇文化站实用手册》,咱们哪能评上先进”。
我忽然想起来,那本手册是我爸五十岁那年自费印的,找的是城南一个快倒闭的小印刷厂,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就一行黑字,连个正式书号都没有。印了大概两百本,送出去一百多本,家里柜子里还剩几十本,摞在一起占了半个格子。
有一年过年大扫除,我妈说这些书占地方,不如卖了废纸。我爸没吭声,自己把那摞书搬到阳台上,用一块旧床单盖起来,后来就一直放在那儿。我今天早上还看见那块床单,灰白格子,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下面淡绿色的封面,蒙了一层灰。
下午两点多,又来了一个人。这人我不认识,大概六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洗得发白的毛。他进门没说话,先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我妈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黄牛皮纸的,边角有点卷。
他说:“我是群文协会的,姓吴,赵老师返聘那几年,协会的账是我管的。”
我妈愣了一下,说:“老赵提过你。”
吴叔点点头,说:“协会那边想送个花圈,但经费上有点……我就自己来了。”
他把信封递给我妈,我妈推了一下,他又递过来,说“不多,就是个心意”。我妈收了,放在茶几上,那个信封靠着茶壶放着,跟旁边一堆白色信封压在一起,显得特别小。
吴叔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说了些“赵老师做事认真”“那时候下乡调研,他自己贴钱买胶片”之类的话。我坐在旁边听,发现他每说几句就要摸一下自己的后脖颈,像那里有汗似的,但屋里其实挺冷的。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道口。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节哀”。然后他下楼,脚步声一声一声往下沉,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但在楼道里传得很清楚。
我回来的时候,我妈正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三张一百的,两张一百的,有一张缺了个小角。我妈把钱拿出来,信封随手搁在茶几上,那个黄牛皮纸的背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我凑近看了一眼,是“市群文协会内部资料专用”。
我坐回沙发上,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画面——我爸返聘那几年,每次开完会回来都要拿一摞打印的材料,那些材料用的就是这种黄牛皮纸信封,家里茶几底下现在还塞着几个,装的是他手写的会议记录。
他写字有个习惯,“会”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下,像个小钩子。
我翻开手机,找到那篇稿子,又看了一遍正文。正文里提到我爸的时候,用的全是“赵守仁同志”,只有标题那一处是“群文系统老职工”。底下评论已经有十几条,有一条说“赵老师当年给我们乡文化站帮过大忙”,还有一条说“群文系统的老前辈,致敬”。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有个小孩在哭,嗓门很大,哭了两声又停了,大概是被人哄住了。
我妈忽然说:“你爸那本绿皮书,还在阳台上吧。”
我说:“在。”
她说:“回头收进来吧,别让雨淋了。”
我说:“好。”
然后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客厅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响,灯管上有个黑点,不知道是虫子还是什么。我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天下午我去社区开死亡证明,那个办事的小姑娘问我“跟死者什么关系”,我说“父子”。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表格,她让我确认信息。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我爸的名字后面,职业那一栏写的是“退休人员”。
就三个字,职业:退休人员。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签了字就走了。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字跟今天标题里的“群文系统老职工”摆在一起,像两块拼不上的图。
我爸写了一辈子东西,给乡镇文化站编过手册,给社区汇演写过串场词,给地方志整理了十几万字的资料。但到最后,在他走后的第二天,媒体标题里那六个字的称呼变了,从“文化工作者”变成“群文系统老职工”,落款单位从一个有编制的地方变成一个没挂牌子的协会,而社区系统里他的职业定格成“退休人员”。
好像他这个人,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掉那些他花了一辈子贴上去的东西。
一层一层地,变成最简单的一个词。
晚上我翻我爸的手机,就放在他床头柜抽屉里的那个旧华为,屏幕裂了一道缝,开机密码是我的生日。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拍的是阳台上那摞绿皮书,角度歪歪斜斜的,能看到书脊上积的灰。照片下面没有配任何文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我把它放回抽屉,关上,听见抽屉滑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合上了。
客厅里我妈还在跟人通电话,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从门缝里拉出来。我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乡下一个中学代课,教语文,有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每年过年都来看他。那个学生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我爸说那人每次来都拎一兜苹果,红富士,个头特别大,摆在茶几上像一排小灯笼。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那个学生了。今年过年也没来。
我爸今年过年的时候,还坐在沙发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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