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出海，需要更多“周深式开口”

白肉

让那些有辨识度、有真实感的人，站在世界面前开口。他们不必被包装成完美的“中国符号”，他们也是中国的一部分——具体、复杂、难以被单一归类，也因此更容易被感知、信任和记住。

中秋夜，总台秋晚。中国歌手周深与英国歌唱家莎拉·布莱曼倾情合唱《夜之乐章》，并独唱《璀璨冒险人》。这是他第七次登上央视秋晚。两个节目独立呈现，并非串烧联唱。

2026央视中秋晚会周深与莎拉·布莱曼合唱《夜之乐章》及独唱《璀璨冒险人》。

总台秋晚作为国家级文化窗口，节目编排往往会被外界赋予一定解读：谁获得完整舞台，谁与谁同台，都在传递某种判断。这一安排至少可被解读为，在文化出海议题中，给有辨识度的文化表达提供较完整的舞台，可能是一条值得重视的路径。

当然，空间只是前提。更值得讨论的是：谁在开口、用什么开口。

从选秀舞台到总台春晚、秋晚，再到国际巡演，周深已是华语乐坛具有国际传播力的青年歌手之一。他的传播辨识度，很大程度上来自其声音和表达不易被既有类型框架归置。

周深曾在公开访谈中回忆，初中时因为声音与多数男生不同，常被同学讽刺，于是说话故意压低声音，基本不唱歌。后来，这个曾被他描述为“不合模板”的声音，却在国际舞台上获得了辨识度。据 IFPI 2024 全球专辑实销榜，《反深代词》位列第 11 位，是该年度榜单唯一上榜的华语歌手专辑；继周杰伦2022年《最伟大的作品》之后，这是华语专辑第二次登上该榜单。据 Pollstar 等演出行业数据，其美国纽约、拉斯维加斯、西雅图三城四场演出上座率均达 100%；据香港文汇报等媒体转述票务信息，纽约巴克莱中心站开票时线上抢票人数达 5 万多人。这些数字至少说明，具有辨识度的表达在特定市场具备真实需求；当然，平台、曲目、华人受众和产业运作也在起作用。

这种主动选择，在文化传播中尤为难得。它很难仅靠免费赠票、行政安排或一次性猎奇获得。当这种选择发生，传播才更可能从单向输出转向双向连接。

所谓“周深式的开口”，可以概括为：有辨识度的个人表达，真实的人际连接，以及可持续的产业支撑。它既在于他“开口”开得好，也在于他不按标准答案“开口”，反而被部分听众记住。这个逻辑能否在其他领域成立，需要看具体场景，但已有一些案例可供观察。

吉林人李英俊，在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大区公立中小学教中文，一口纯正的东北话。原定两年的教学项目，因学校和家长要求延长到三年。他把二人转介绍给法国人，称之为“中国的乡村歌剧”。据其公开自述，一个全家年收入不足两万元的农村孩子，八岁那年，在阅读课上翻到一本《伊比利亚世界》地图册，被哈瓦那海滩和雪茄田的配图吸引，跟班主任说：我以后要去古巴。班主任告诉他，一万三千公里，普通人一辈子都去不了。后来，他真去了古巴，并在哈瓦那大学孔子学院参与重新搭建当地中文课程体系。

这类案例的意义，未必在于提供标准化的中国形象，而在于其具体的、可感知的真实感。一个说着东北话的吉林小伙，站在西班牙小学一二年级的教室里，课前课后满嘴东北腔混着西班牙语——"正道儿坐着""别上园子里扒着去"，孩子们记住的不是"中文很难"，而是"那个老师说话有意思"。他还教孩子们怎么种地、支鸡笼，黑土地上的活法，变成了另一种开口方式。文化传播的起点，往往就是这样一种具体的好感。

李英俊和外国友人合唱《越来越好》

文化出海谈了很多年，政策方向很清楚。在“十五五”文化产业相关部署中，“挖掘演艺等领域出口潜力”已被多次提及。真正有效的路径，可能比想象中更具体、更小、更依赖个人，但这仍取决于场景、渠道和支撑体系。除了搭建大平台、进行大宣发，也需要让那些有辨识度的人，有空间开口，有渠道被听见，有体系支撑他们走得更远。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文化出海容易陷入一种惯性思维：先确定一个“代表中国”的符号，再投入资源把它推出去。但符号是固定的，人是流动的。一个可以被反复讲述的故事，往往始于一个具体的人被另一个人真正看见。周深如此，李英俊也是如此。

这类案例也有边界需要厘清：李英俊的东北话多用于低龄学生的中文兴趣启蒙场景，正式知识点教学仍以标准普通话为主；从汉语水平考试（HSK）的考核规则来看，方言并不适用于备考教学。这也提示，“辨识度”并非普遍适用，它依赖场景匹配，依赖真实的教学关系，而非流量表演。但正因如此，这类案例才更有参考价值——它们往往很难仅靠策划复制，而更依赖真实的人际连接。

中秋夜，周深和莎拉·布莱曼中西合璧，没有谁压过谁。在西班牙的教室里，一群孩子正跟着一个吉林小伙说“估堆儿”。它们共同指向一件事：从这些场景看，中国走向世界的方式，至少出现了一种值得注意的变化。更深层的文化影响力，或许不只是让别人看见一个被描述的中国，也包括让世界听见具体的中国人自己在说话。周深在唱，李英俊在教，他们表达的内容不同，方式各异，但本质是同一件事：中国人自己开口，用自己的方式，讲自己的故事。

文化出海更坚实的基础，可能就藏在这里。不是把标准答案翻译出去，而是让那些有辨识度、有真实感的人，站在世界面前开口。他们不必被包装成完美的“中国符号”，他们也是中国的一部分——具体、复杂、难以被单一归类，也因此更容易被感知、信任和记住。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