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而疏,介而洁,着语不刊削,要未尽合准绳,往往超诣,有晋、宋名缁逸韵。信脚半天下,落魄四十年,天台、雁宕、康庐、潜皖题墨尤隽永。暑寒无完衣,予之寻付酒家保,寝食无定。勇为老病僧办药石....
——《湖隐方圆叟舍利铭》【南宋・释居简】
节前工作最忙的一天,惊闻“济公”爷爷去世,还被同事转发了他老人家前几年录制的中秋祝福,心中有些难过。
电视剧是我很小的时候看的,广为流传的主题曲一听就很开心,小时候常常羡慕他的“神力”,甚至在心里买下过要去浙江生活的种子....总之, “英雄”总是能激发小朋友心中那种“我想要像他一样...”的念想 ,包括重要的和不是很重要的一切:只要是他做过的,我就希望我也可以学,然后成为那种人.....只是多年以后,已经说不清这是演员游老先生带给我的,还是以前多年前的济公带给我的,亦或者,它们原本就是合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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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儿破,帽儿破。”
我特意听着歌写这篇文章。歌声一响,好像又回到小时候电视上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一面喝酒吃肉、插科打诨,一面替穷苦人治病,为受冤者出头,把贪婪、虚伪和权势戏弄得狼狈不堪。
几百年来,修行者无数,严守戒律、讲经说法、著书立说的高僧也有很多。道济没有留下完整的思想体系,甚至连一份足以说明其生平的年谱都没有。他衣食无定,行止不合常规,生前大概也不是一位人人认可的标准僧人。可偏偏是他,被一代代人记住了。
也许因为,人们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非常少见的可能:一个人看破了世俗的体面,却没有因此远离人间;他获得了某种自由,又把这种自由用来走近受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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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如何成为济公?
济公确有其人,法号道济,生活在南宋,大约出生于1148年前后,1209年圆寂。
与他时代相近的僧人居简,在《湖隐方圆叟舍利铭》中记载,道济是天台临海人,出身李氏家族,后来在杭州灵隐寺拜佛海慧远禅师为师。
至于我们熟悉的“李修缘”、降龙罗汉转世、出生异象、父母早逝、逃婚出家,大多是后世传说、小说和影视为他补写的身世。 真实的道济为什么出家,少年时经历过什么,他曾经爱过谁、失去过谁,我们已经无从知道。
历史只留下了他成为自己以后的样子。
居简用了八个字形容他:“狂而疏,介而洁。”
他举止狂放,不拘细节,内里却清介自守。他说话不加修饰,不完全合乎规范,却时常有超出寻常之处。他擅长诗文,四处云游,“信脚半天下,落魄四十年”。别人送他衣服,他可能不久便拿去换酒;富贵人家无故强请,他往往不去。
这是一个很难被安置的人。
他不完全属于寺院的秩序,也没有回到世俗生活。他有文化、有才华,也有宗教身份,却不愿用这些东西为自己换取稳定的位置。别人想把他请入体面的世界,他又常常走开。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道济不过是一个放浪不羁的异僧。
可《舍利铭》中还有一句话,使他与普通的狂放之士区别开来:
“寝食无定,勇为老病僧办药石。”
他自己居无定所、饮食无定,却愿意为年老患病的僧人奔走寻药。
我们无法知道,他是在怎样的时刻形成这种性情的。或许是天台山的佛教环境,或许是慧远禅师给予他的容纳,或许是漫长行脚中见过的人,也或许是自身的落魄,让他知道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资源的人会怎样被世界对待。
但他留下的足迹一直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对自己的生活可以疏忽,对别人的痛苦却没有完全麻木。
他没有等到自己安顿好,才去照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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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停留在感受,慈悲倾向于回应
佛法中的“慈”,是希望众生得到安乐;“悲”,是看见众生受苦,希望他脱离痛苦。看到别人难过,自己也很难受,那可能是同情。 慈悲还会再向前一步: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历史上的道济为老病僧人寻药,后世的济公替人治病、救急、申冤。无论故事增加了多少神异色彩,都保留着一个朴素的次序:一个人病了,先替他找药;一个人落水了,先把他托起来。
道理可以稍后再讲。
现代生活中,我们并不缺少正确的道理。面对失业的人,我们告诉他要长期主义;面对哀伤的人,我们劝他尽快放下;面对陷入困境的人,我们分析他的性格、选择与责任。(现在网络上充满了讲道理的好人)
这些话未必错误。 只是当一个人正在疼痛时,过早出现的道理,很容易让他觉得自己的痛苦也是一种错误。
慈悲不急于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落水。它先确认他还能不能呼吸。
但慈悲也不是满足一切要求,不是替别人承担全部人生,更不是耗尽自己来证明善良。 它需要判断:怎样帮助才不会制造新的伤害?怎样靠近,又不夺走对方的选择?
济公故事中最珍贵的一点,是他帮助别人时,很少把自己放在高处。他穿着破衣,言谈疯癫,甚至先被众人嘲笑。当他走近穷人、病人和失败者时,两者之间没有巨大的高度差。
他仿佛在说: 我愿意帮助你,但你不必因此觉得自己低我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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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成为自己的
作为现代人的我们,未必要模仿济公的酒肉、破衣和疯癫。我们真正可以学习的,是他对人的方式。
我们可能已经被训练得太习惯迅速给人归类:成功或失败,自律或懒惰,成熟或脆弱,有用或无用。一个人一旦失业、患病、衰老或情绪失控,便很容易连同尊严一起失去。
也许我们能够练习的,只是 在评价以前多停留片刻。
那个不断出错的同事,是否正在照料患病的家人?那个突然疏远的朋友,是否正羞于暴露自己的失败?那个反复抱怨的老人,是否正在恐惧自己逐渐失去对生活的控制?
了解这些, 不意味着所有错误都可以免除,也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满足所有需要。只是我们的判断里,可以多容纳一点一个人的来路。
我们也可以少花一点力气证明自己正确,多做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在别人被羞辱时说一句话;在慰问的人群散去以后,再问一次“今天怎么样”;在程序把一个人推来推去时,愿意帮他查清下一步该去哪里。
这些事不会使我们成为圣人,却可能成为另一个人与世界之间尚未断裂的那根线。
我尤其想学习的,是济公不依赖完美形象的自由。
我们花费太多力气管理别人眼中的自己:显得专业、稳定、聪明、正确,仿佛不能失败,不能求助,也不能承认不知道。
一个人越执着于保持正确,就越难靠近别人的狼狈。因为别人的混乱,会威胁到他辛苦维持的秩序。
济公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是个好和尚,因而能把注意力从“别人怎么看我”,转向“眼前的人需要什么”。
这不是让我们放弃信誉和责任,而是提醒自己: 不要把一生都用来证明我是一个好人,以至于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来到面前时,我只剩下判断他的力气。
游本昌先生离世前,据家人回忆,最后说的是:“我很舒服。”
几百年前,道济圆寂时也留下一句:“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一个把生命活成了传说,一个用一生让传说重新有了人的温度。
我想用他们勉励自己:
愿我保留判断,却不急于判断;知道自己的有限,也不把有限变成转身离开的理由。愿我不沉迷于成为一个看起来正确的人,而努力成为一个在别人需要时,能够提供一点真实帮助的人。
一个人并不是先想清楚自己要成为谁,然后才开始生活。
他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慢慢成为自己的。
当另一个生命陷入困境时,我们或许可以少一点嫌弃,少一点嘲笑,少一点站在岸上的道理。然后在自己做得到的范围里,走过去,做一件有用的事。
只要这种选择还在发生,那个摇着破扇、笑看人间的和尚,就没有真正离去。
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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