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和她那个村隔一道山梁,翻过去也就四五里地,但两村的人来往不多,各自赶各自的集,走各自的亲戚。她是邻村的妇女主任,我认识她是因为修路的事。那年村村通把山梁两边的路连起来了,她那边要协调一段地,我这边要配合迁一棵老槐树,两个人坐在乡政府的办公室里等了一下午,她带了两个橘子,分了我一个。橘子皮薄,甜,吃完她把手心摊开让我把皮放过去,说别扔人家桌上。
那之后偶尔在乡里碰见,点点头说两句话就分开了。她男人前几年走了,得病,拖了大半年没拖住。我媳妇也走得早,孩子在外地成了家,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老屋和三亩地。这些事她知道,我也知道她的,两个在同一个问题上吃过亏的人碰了面,话不多,但多余的话也不需要。
她约我爬山是上个月的事。打电话来的,说村后面那片山修了步道,周末天气好,问我去不去。我在电话这头顿了一下,说去,几点。她说六点半,凉快。
到山脚的时候她已经在等着了。穿一件灰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脖颈,比以前在乡政府见面的时候晒黑了一些。脚上是一双旧的白色运动鞋,边沿有点磨毛了,但洗得干净。她看见我过来,扬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说带了水,还有几个煮鸡蛋。我说我带了面包。她笑了一下说那正好。
往上走的时候步道两边是杂木林,松树混着栎树,地上落了一层去年的干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声音闷闷的。空气里有松脂和腐殖土的味儿,混着早晨的露水气。她走在前面几步,步子不大但稳,踩在石阶上落脚很轻。她走了一截停下来等我,说你是不是平时不怎么动。我说干农活也算动吧。她说那不一样,农活是低头弯腰的,爬山抬头看天,眼睛舒服。
我赶上去了,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她说你们村那棵老槐树后来补种了吗。我说补了,在原来那位置往前挪了十米,乡政府拨款买的树苗,今年春天发了新芽。她说那就好,那棵树挪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树根挖出来一大坨,裹着泥巴,好几个村民在旁边看着,还有人拿手机拍了照。我说那棵树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后来听说是明朝末期种的。她说那你们村的历史长。我说长有什么用,树该挪还得挪。
她就笑了一声,那种笑很淡,像松针落在地上一样没什么声响,但她肩膀动了一下。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有一棵歪脖子柏树,树底下有水泥砌的凳子,大概是修步道的时候专门做的。她把塑料袋放在凳子上,掏出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出门早,灌的水放着走着就暖了。我喝完把盖子拧上攥在手里,坐在凳子上喘气。她没坐,站在平台边上往山下看,胳膊搭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她耳边几根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她说你从这边看你们村,能看见你家屋顶。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下面的山谷里东一块西一块的屋顶在树丛间露着,灰瓦白墙的,密密地挨着。我家那栋在村子东头,旁边有一棵大榆树,是我爹年轻时候栽的,现在树冠撑开半个院子那么大,从山上看过去绿油油的一团,屋顶只露出一个角。我说能看见,那个最大的树底下就是。
她站在旁边没接话。风吹着山腰的树叶哗啦哗啦的,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对着我,目光还落在山下那个方向,但焦点好像不在村子上了,飘过去了,落在更远的地方。她的耳朵尖上有一点发红,那颜色从耳垂慢慢往上蔓延,到耳朵尖儿那一点尤其明显,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来的印子。我说走吧,再往上走一截。她回过神来说好,转身从那棵歪脖子柏树底下把塑料袋拎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着头,那抹红从耳尖已经染到了颧骨,薄薄的一层,像被山风涂上去的胭脂,贴得很浅。
往上走的路比下面陡了一些。她走在前面的时候我能看见她后颈上出了一层细汗,灰蓝色外套的领口那一圈颜色深了一点。她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停下来等我,扶着一棵马尾松的树干,转过脸来看着我。脸上的那层红还没褪干净,掺着爬山的潮气,白里透着一层淡粉。
她忽然开口说,你一个人过了几年了。我说七八年吧,具体没数。她说我也是,四年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掌在树干上蹭了一下,松树的树皮粗糙,她的手心贴上去又抬起来,指尖上沾了一小块褐色的树脂。她低头看了看那粒树脂,拿拇指去搓它,搓了几下没搓掉。
她说我有时候想,人活到这个岁数了,还折腾什么呢。
我说不折腾也行,日子怎么都是过。
她说折腾也行,不折腾也行,但总得有个方向。她抬起手把那粒树脂从指腹上搓掉了,扔在旁边的草丛里。然后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被山里的光线照得清亮亮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深浅不一的棕色,她盯住我的时候那圈棕色微微颤了一下,像水里的光斑被风搅动了。
她说跟你爬山爬了这么一截,我有句话想说。我听着。她说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来了,一串字从嘴里滚出来,带着一点磕绊。她说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咱们两家挨得近,情况也差不多,我别的本事没有,但你跟着我过日子,吃的用的我都给你弄全了,你想种地我跟你种,你想闲着我也不催你,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
她说完了,站在那里,脸上的红从颧骨漫到了整张脸,那层粉色的底子上眼睛亮得厉害,像水里泡着的两块深色的石头,水波一荡又一荡,她自己也稳不住自己了。她的手从树干上拿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上,像一个反复在开合的扇贝。
我说你这话比刚才那段山路还陡。
她说我知道陡,但不说出来我憋得慌。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像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她说做我老公,我什么都能给你。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山风正好从谷底往上涌,马尾松的树冠一整片地响起来,哗一阵,又静了。她说完了看着我的眼睛,那层红已经从脸上退了一些,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但嘴唇还是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微微发抖,嘴角那一点肉的弧度绷得紧紧的,撑着一个笑,那个笑不敢放大,怕一放大了底下的东西也跟着塌下来。
我在那条山路上站了一会儿。她站在我面前,灰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衫,领口洗得很软了,微微卷着边。她的脚尖朝向我,两只旧运动鞋并在一起,鞋头挨着,像一个在等什么答案的人站出来的姿态。风吹过去又吹回来,松脂的气味又浓了一层。
我说我那边还有三亩地。
她说我帮你种。
我说房子老了,下雨的时候西山墙有点潮。
她说我找人给你修。
我说我不太会说话,经常把人聊冷场。
她说冷场的时候我就看你一眼,你看见了就不冷了。
我问不出来第四个了。站在那里,山风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来回地穿,她站在下风头,我站上风,她的头发被风吹向我这一侧,发梢有几根碰到我的胳膊,轻得像蛛丝碰了一下就退回去了。她脸上的红又回来了,这次是从脖子根往上漫的,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颧骨,烧到眼尾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火苗从底下点着了,不烧别处,专烧她那张脸。
她说你也不说话。
我说我在想。她说想什么。我说想你说最后那句话。她顿了一下,嘴角抿着的线松了一点,松开的那一下那层绷着的劲儿跟着散了一些,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不那么紧了,鞋尖并着,但肩膀往下放了一点,像一根被拧了很久的毛巾终于被人拍了拍,松下来一些了。
她转过去继续往上走,脚步还是稳的,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我跟在后面,隔着两三级台阶的距离,她的后颈上那层汗还没干,灰蓝色的领口边缘洇了一圈深色的印子,风吹过去那片印子慢慢变淡了,又出了一层新的汗。她走到前面一棵大樟树底下停下来,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把整段山路都遮住了,树荫底下的气温低了好几度。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细微地起伏着,像在调整呼吸。
我走上前去,在她旁边站定。她没转过来,只是目光落在树根旁边一丛蕨草上,那丛草绿得发黑,叶片背面有一排细小的孢子囊排列整齐,像是谁拿针线密密地缝上去的。
我说今年秋天收稻子的时候你过来帮把手。
她说嗯。
我说收完稻子把你那边的东西搬过来。
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又松了一层,那层松下来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像一根绷了四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没拨出声音,但弦弹回原位的时候比原先软了一点点。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丛蕨草的叶子拨开看了看,然后直起腰,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但眼角那一块还留着一层淡淡的余温,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烧完了之后剩的那一点橘粉,挂在天尽头,不退也不散,就那么挂着,等着天黑。
她说那咱们今天先爬完这座山。
我说好。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山路拐了一个弯,步道变窄了,她的肩有时候会蹭到路边的枝条,她就伸手去拨开,拨完了等枝条弹回来的时候帮我挡一下,手悬在我面前,等我过去了她才松手。那根被她拨过的枝条上有一串小小的花苞,开了一半,白色的,凑近了能闻到极淡的香味,像薄荷掺了蜂蜜的味道。她从枝条底下钻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串花苞,说这是什么花,我以前没见过。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野茉莉。她说野茉莉开花这么香吗。我说大概是因为在山上,没人打扰它。
她说那以后每年都来看。我说行。她走在我前面,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后颈上那层细汗在透过树冠的碎光里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块皮肤上洒了一把极细的金粉。
到山顶的时候十点多了。山顶是一小块平地,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海拔和修建年份。她站在石碑前面往下看,两边的村子都在脚底下铺着,一边是她家的屋顶,一边是我家的榆树冠。她说这样看着好像也不远。我说本来就不远,就隔一道梁。她说隔一道梁,走了这么几年才走到顶。我听着她说话的语气,那语气跟爬山之前不一样了,轻了,像卸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撩过眉梢,她没拢,就让那缕头发挡在眼前,透过头发之间的缝隙往下看。
我站在她旁边,山顶的风比半山腰的大,吹得她外套下摆啪啪地拍着大腿。她伸手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了,说风有点大。我站到上风口那一侧,风从我背后过来,她那边能挡掉一些。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眼睛里那两圈深浅不一的棕色又动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子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山的时候快了。过了那棵歪脖子柏树平台的时候她也没停,一路往下走,走到山脚平地上才放慢了步子。两个人站在山脚那条进村的路口,她的车停在路边一棵柿子树底下,我的车在对面。她拉开自己那辆车的车门,站在门边上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红早就褪干净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肤色,但眼睛里面那层亮还在。
她说那我回去了。我说嗯。她说稻子熟了打电话。我说好。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了车,临走前把车窗摇下来冲我摆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轻快,跟来的时候在山脚下打招呼一样。她开着车拐上了村道,那辆灰色的小车在一排杨树中间穿过去,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柿子树底下空了,地上落了几片被风吹下来的叶子,有一片还在打着旋,转了几圈才贴到地面上不动了。
我把面包和鸡蛋拎回自己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剥了一个煮鸡蛋,鸡蛋是她煮的,壳剥开的时候里面那层薄膜上还带着一点温,大概是她出门前刚煮好装进塑料袋里的。蛋白光滑,咬下去有淡淡的咸味,我嚼着那口鸡蛋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柿子树下面,刚才她站过的地方,阳光透过叶缝在泥土上画了一地碎碎的光斑。我把那个鸡蛋吃完,壳收进塑料袋里扎好口,发动了车,往自己村的方向开。路过那道山梁的时候我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两边的山脊线一高一低地起伏着,像一道被谁慢慢描出来的轮廓。路的尽头拐过去就是我家了,榆树的树冠在远处冒了个头,绿蓬蓬的一团,在风里摇了摇,又摇了摇,像在冲谁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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