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七杀碑"上没有"杀"字

1934年，四川广汉城郊。

一个叫董笃宜的加拿大牧师在乡间走动，想找一块像西安《大秦景教碑》那样的古碑。他在一间茅屋的土墙上看见半截石头嵌在墙里，样式古旧，喊来《新汉周报》主编邓穆卿一同辨认，认出是张献忠的东西。石工正准备把碑砸了去筑路，两人报给县政府，县长罗延瑶派人把碑运进公园保存。

碑额上刻着两个楷字：圣谕。碑身正面竖排阴刻十六个字。

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落款是大顺二年二月十三日，也就是1645年。立碑的人是张献忠。

十六个字里，没有一个"杀"字。

民间那块碑立在成都，中间七个"杀"

大众记住的是另一个版本：张献忠在成都立碑，碑上写着"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中间排着七个"杀"字，抓到人就拖到碑下砍。这块碑因此得名"七杀碑"。

成都确实有过一块。民国时期，成都少城公园（今人民公园）公开展览过一块张献忠碑，被人叫"七杀碑"。它的下落是个谜。有民国记载说，民国三年成都县署办团练讲习所，学生破除迷信，碑被打成粉碎抛弃。也有文章说此碑还藏在四川省博物馆，可馆里能查到的那通碑是无字碑，连一个字都没有。

广汉这块，碑额、正文、落款、碑阴都能对得上，跟成都那块不是同一块石头。

"七个杀字"最早是从一本抄本里冒出来的

"七杀碑"这个叫法坐实得很晚。

1936年春，后来写武侠小说的朱贞木在北京琉璃厂买到一册残破抄本，署名"花溪渔隐"，据说是清代乾嘉年间四川人写的，里面记明末四川逸事十余则，其中一则就叫《七杀碑》。抄本说张献忠在通衢立"圣谕碑"，碑文是"天以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朱贞木还琢磨过为什么是七个"杀"而不是六个八个，有人告诉他，七个"杀"对应川南七杰，张献忠恨这七个人，立碑要杀他们。

抄本、解释、七个人的名字，一整套都在，就是没有一样能追回明代。

能追回明末的是另一份东西。南明建昌卫掌印都司俞忠良写过《流贼张献忠祸蜀记》，说张献忠的丞相严锡命献了"神道设教"的主意：假造几句天书，谎称夜里从天上掉下来。张献忠挑雷雨交加那天传谕内外，说皇上亲见天书坠庭，天书上写着"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此后杀人都算"奉天诛之"。随后命工部王应龙监工刻碑，刊行各府州县，碑阴由严锡命作文解释来历。

写这本书的人立场敌对，字里行间全是咒骂。可他抄下来的碑文，和今天广汉石头上那十六个字一致，同样没有"杀"字。

两份立场相反的材料在碑文上对上了。这是最结实的一种对勘。

鲁迅写过张献忠，一次也没写"七杀碑"

1933年8月1日，鲁迅在《申报·自由谈》发表《晨凉漫记》，后收入《准风月谈》。他谈张献忠谈得很重，引《蜀碧》一类书，分析他为什么开手杀人，写下"于是就开手杀，杀……他还有兵，而没有古董之类，所以就杀，杀，杀人，杀……"

通篇没有"七杀碑"三个字。

今天不少文章把"七杀碑"挂在鲁迅名下，多半是从那串"杀，杀，杀"的气息里推出来的。一个说法变成常识，往往不用谁正式宣布，只要被足够多的人顺手引用一次。

一字之差：那十六个字是怎么被改的

传世的"七杀碑"碑文常见两种写法："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天以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广汉实物作"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

差别在"生"与"有"、"养"与"与"、"报"与"与"。意思从"上天养育万物给人"滑成"上天把万物交到人手里"，后半句也从"人无从报答"变成"人一样都没还回去"。

改动很小，却很说明问题。一句话每转述一手就会走形，被改得越来越工整的那一版，通常是后人的润色。大西政权的原话里没有"杀"，倒是传说替他说了七遍。

碑的另一面写着"万人坟"

广汉这块碑的碑阴，原刻严锡命为"圣谕"作的注解。1646年，南明平寇将军杨展把它磨掉，改刻成《万人坟碑记》，大意是：崇祯十七年，逆贼张献忠乱蜀，将汉州人杀戮数十万；他奉命平寇经过此地，见白骨遍野，以黄土掩埋，题为"万人坟"。

同一块石头，正面是大西政权的"圣谕"，反面是南明将领的控诉。今天去看，正面字迹尚可辨认，碑阴风化剥蚀严重。

碑原立在广汉西门外万人坟前，1934年移入公园，1956年建亭保护，1991年4月被德阳市人民政府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

"六万万"这个数字，早就没人用了

结论要分两半。

能定论的是：广汉圣谕碑是真的，碑额、大顺二年落款、碑阴杨展改刻都能对上；正面没有"杀"字；"七杀碑"这个名目和"七个杀字"的碑文，在明代和清代的可靠实物与官私记载里找不到对应，目前能追到的最早坐实者，是清代乾嘉年间的一部抄本，经1930年代的碑帖买卖、报刊转述与后来的武侠小说放大。

不能定论的是：成都少城公园展览过的那块碑究竟刻了什么。实物已不存，一说被砸碎，一说只剩一通无字碑，只能存疑。

还有一点必须讲清楚。《明史·张献忠传》给的合计是"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六万万是六亿，当时四川的人口远到不了这个数，这个数字史学界早就不用。清代《蜀碧》一类书写得细，把每一笔账都记在一个人名下；而从崇祯十七年到康熙初年，四川经历了大西军、南明军、清军、地方武装，后来又赶上吴三桂之乱，五十多年里几乎没有停过兵。人口锐减是多重合力的结果，学界对张献忠屠杀的事实并无异议，同时代石刻、明代官私记载、方志与人口数据都在，争论在规模与责任怎么分解。

辨伪的用处不是替谁洗白。把"七杀碑"这块假的挪开，碑阴那片真实的刻痕才有地方站。

参考史料

• 《明史》卷三百九《张献忠传》
• 俞忠良《流贼张献忠祸蜀记》（南明建昌卫掌印都司）
• 彭遵泗《蜀碧》（清乾隆年间）
• 鲁迅《晨凉漫记》，《申报·自由谈》1933年8月1日，收入《准风月谈》
• 朱贞木《七杀碑》序跋（记1936年琉璃厂所见"花溪渔隐"抄本）
• 广汉圣谕碑实物：红砂石质，高2.1米、宽1米、厚0.2米，碑首刻龙文，碑额"圣谕"，正面阴刻十六字，落款"大顺二年二月十三日"；碑阴为南明隆武二年杨展改刻《万人坟碑记》；原立广汉西门外万人坟前，1934年移入广汉公园（今房湖公园），1956年建亭保护，1991年4月公布为德阳市文物保护单位
• 胡昭曦《张献忠屠蜀考辨》、王纲《张献忠大西军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