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里闷得像个蒸笼,塑料膜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随着风一抖,冷不丁砸在老陈后脖颈上。他顾不上擦,蹲在垄沟里,手里攥着一把卷尺,正抵着一根西红柿茎秆量。
“十一公分。”老陈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棚外面,手机在工具筐里嗡嗡震了两次。老陈知道那是镇上农资店老板发来的消息,前天就发过一次,催这季的肥料和农药账,三千五百块。
老陈没回,他想着等西红柿坐住果了,卖了第一茬青果再还。可现在看着这满棚窜得像麻秆一样的苗子,他心里的底气一点点往下漏。
老陈包下这棚西红柿才第二年。去年刚包的时候,不懂技术,肥给多了,没控好温,最后结的果全是空心果,烂在地里一半,刨去租金和农资,倒贴了五千。
今年小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宿费、生活费加上学费,是一笔硬开销。老陈咬了咬牙,又赊了三千多块钱的肥和药,指望着这棚春茬西红柿能把去年的窟窿补上。
为了种好这棚,老陈天天吃住在大棚旁边的小平房里。前几天连阴雨,昨晚突然放晴,气温回升。老陈早上一卷草帘子,进棚就觉得不对劲。这苗子,长得太疯了。
正想着,大棚的门帘一掀,隔壁棚的老李走了进来。老李种了十几年西红柿,是村里的老把式。
“老陈,你这药还没打啊?”老李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走到老陈跟前,“我昨天刚把我那棚的控旺药打了,你这节间都快拉成面条了,还不控,等着长成荒草啊?”
老陈从垄沟里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想再等等。”
“等?再等果都落没了!”老李急了,指着下面一串刚开的黄花,“这苗子窜得太快,营养全跑到枝叶上去了,果子怎么坐得住?你听我的,今天下午赶紧打,晚了就影响产量。”
老陈没接话,只是点点头:“我再看看,再看看。”
老李走后,老陈没急着出去。他知道控旺这事儿,控得太早,会抑制植株的正常生长,把苗控僵了,以后不长个儿,果子也长不大;控得太晚,营养全被枝叶抢了,花果坐不住,产量照样上不去。这是一道踩在刀刃上的工序,错一步,今年这一棚就全瞎了。
老陈顺着垄沟往里走,开始挨棵查。
他先看植株的形态。正常生长的西红柿,茎秆应该是比较粗壮的,拿手一捏,硬实,节间长度也适中。可现在,老陈伸手握住一根茎秆,明显感觉偏虚弱,捏上去软绵绵的。
刚才量的节间长度已经超过了十厘米,这要是再长,茎蔓细弱,稍微一挂果,或者水一浇多,肯定得倒伏。老陈又拿卷尺量了旁边两棵,节间都在十厘米以上。这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徒长。
他心里有了点底,但还没下死决心。老陈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棵前几天他特意系了根红绳做记号的苗子前。
红绳系在生长点下面第二片叶子那里。老陈拿卷尺一拉,从红绳到现在的生长点,整整长了六公分。这也就是四五天的功夫。
老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正常情况下,西红柿在适宜的生长阶段,每周也就长三到五厘米。可他这棚,照这个长法,一周的生长量绝对超过八厘米了。新叶大量快速地长出来,明显超过了正常的生长速度。
“长得太快了。”老陈蹲下来,摸着那些新发出来的嫩叶。
这叶子也不对劲。老陈掐了一片下来,对着棚顶透下来的光看。正常的西红柿叶片,颜色是深绿的,大小适中,摸着厚实,也有韧性。
可老陈手里这片叶子,颜色泛着浅绿,大而薄,叶柄也细长软塌塌的。老陈站起身往整个垄沟看过去,叶片之间互相遮挡得非常严重,底下的老叶子根本见不到光。他用手拨了拨,感觉风都透不进去,通风和透光都变差了。
老陈的心沉下去了。他弯下腰,去摸最下面那一穗花。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西红柿开花结果的数量明显偏少,有些花还没开就蔫了,落花落果的情况很严重。可反过来看上面的枝叶,却长得非常茂盛,绿油油的一片。老陈脑子里闪过老李的话:营养生长过旺,生殖生长受到了抑制。
老陈回想了一下老李的棚。同一批种的西红柿,苗子也没老陈的高,但是老李的植株已经坐住了三到五个果,老陈这棚里,有些植株连一个果都没坐住,还光长枝叶。这就说明,确实是该控旺了。
四个方面全占了:形态徒长、速度过快、叶片薄大遮光、花果坐不住。再不控,这季就完了。
老陈没再犹豫,顺着垄沟走出了大棚。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老陈把药桶背进了棚。他拿着说明书,严格按照比例配药,一点不敢多,一点不敢少。打药的时候,他拿着喷头,从上往下,均匀地走过每一棵苗子,不敢漏打,也不敢重喷。
闷热的棚里,药雾弥漫,呛得老陈直咳嗽,但他不敢停,怕药水在叶片上停留时间长了对苗有伤。
打完药,已经是傍晚了。老陈把工具收拾好,没回平房,就坐在棚口的土埂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棚里,心里七上八下的。药是打了,可效果得等几天才能看出来。如果药量合适,过几天茎秆就能变粗,节间缩短,花也能坐住;如果药打重了,苗子可能就真的不长了,僵在那里。
那天晚上,老陈没睡踏实,半夜起来看了两次,苗子没什么变化,他才稍微放心。
三天后,老陈再进棚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他拿尺子量了量做记号的那棵苗,这几天几乎没怎么长高。茎秆用手捏了捏,感觉比之前硬实了些。新长出来的叶子,颜色也深了点,没那么薄了。
老陈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看到下面那一穗花,已经稳稳地结出了几个像黄豆粒大小的青果,没有再掉。
老陈蹲在垄沟里,看了那些小青果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硬邦邦的,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出棚的时候,老陈掏出手机,给镇上农资店的老板发了一条语音:“老张,那三千五百块钱的账,我下个月初给你结过去。这棚果子坐住了,差不多能卖钱了。”
发完语音,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不远处大棚上反射过来的早晨的阳光。欠账还得等果子卖了才能还清,小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得再凑凑,但这棚苗子,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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