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晋献公晚年，最常做的一件事，是坐在骊姬的寝殿里，听她说话。
骊姬说话时，嗓音像春日溪水，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落在最柔软的地方。她说起太子申生，总是先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沉重，也不轻描淡写，像一片羽毛拂过献公的心尖。
“太子今日又去曲沃了，”她说，“臣妾听说，他给百姓分发了新粮，百姓们跪在路边，喊他‘申生父’。”
献公端着酒爵的手顿了顿。骊姬不看他，只低头抚弄袖口的绣纹，声音更轻了：“臣妾不懂政事，只是想着，太子仁厚，原是好事。可臣妾昨日听乐师说，曲沃的百姓编了歌谣，唱‘申生父，活我民；献公老，不如申生’……”
她没说完，献公的酒爵已经重重搁在案上。
这是骊姬的聪明处。她从不说申生的坏话，她只说“听说”，只说“臣妾不懂”，只说“臣妾担心”。她把每一个字都裹上蜜糖，递到献公嘴边，让他自己嚼出毒来。
献公不是没有过怀疑。申生是他的嫡长子，母亲是齐姜，那个曾与他共患难的女人。齐姜死得早，申生便养在献公膝下，小时候常骑在他脖子上，喊他“父君”。可如今，申生已经四十岁了，鬓角有了白发，而献公觉得自己还没老。
骊姬三十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她会在献公疲惫时，用指尖轻轻按他的太阳穴；会在献公发怒时，跪在他脚边，仰着脸说“都是臣妾不好”；会在夜深人静时，伏在他胸口，说“臣妾只怕比主公先死，没人再这样疼臣妾”。
这些话像温水，慢慢煮着献公这只老蛙。
骊姬知道，光靠枕边风是不够的。她需要证据，需要让献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于是有了那场祭祀。
按礼制，申生作为太子，应当去曲沃祭祀母亲齐姜，回来后把祭肉献给献公。骊姬在祭肉上动了手脚，她让人在肉里下了毒，然后当着献公的面，把肉扔给狗吃。狗抽搐着死去，骊姬尖叫着扑进献公怀里，浑身发抖。
“太子……太子要害主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恰到好处地让殿外的人也能听见，“臣妾早就听说，太子在曲沃招兵买马，说主公被臣妾迷惑，要清君侧……”
献公看着地上死去的狗，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骊姬，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齐姜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申生还小，你要好好待他。”
可齐姜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申生听到消息时，正在曲沃的宗庙里。他跪在母亲的牌位前，手里攥着那封来自绛都的信。信上说，父亲要他自尽。
他没有辩解。他知道，父亲不会信他。从骊姬生下奚齐的那天起，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那眼神里有防备，有疏离，有“你怎么还不老”的焦躁。
申生把剑横在颈上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父亲的手握着他的手，说：“申生，你要记住，你是晋国的太子，将来要治理这片土地。”
可现在，父亲说他是逆贼。
申生死了。消息传到绛都时，献公正在骊姬的寝殿里听新谱的曲子。骊姬听到消息，手一颤，琴弦断了一根。她抬头看献公，献公面无表情，只是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主公……”骊姬轻声唤他。
献公摆摆手：“寡人累了。”
那天夜里，献公做了一个梦。梦里申生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骑在他脖子上，喊他“父君”。他伸手去抱，却抱了个空。
他惊醒时，骊姬正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献公忽然觉得冷。
献公没有再睡。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绛都的夜，灯火稀疏，像散落的星子。他忽然想，如果齐姜还在，会不会拦着他？如果申生还在，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喊“父君”？
可没有如果了。
骊姬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梦话。献公回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依然美丽，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花。可这朵花，是用他儿子的血浇灌的。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被骊姬灌了迷魂汤。他是自愿喝下去的。他怕老，怕死，怕失去权力，怕看见申生那双越来越像齐姜的眼睛。骊姬只是递给他一杯酒，告诉他：“喝下去，你就还是那个年轻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晋献公。”
他喝了。
所以他失去了儿子。
献公站在窗前，直到天亮。第二天，他下令厚葬申生，却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骊姬依然在他身边，依然温柔，依然善解人意。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像那根断了的琴弦，再也接不上了。
后来，献公病重时，奚齐才十一岁。他拉着骊姬的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想起申生，想起那个被他亲手逼死的儿子。他想说“对不起”，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骊姬伏在他床边哭，哭得肝肠寸断。可献公看着她，忽然想：她哭的是我，还是即将到手的权力？
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睛时，耳边响起申生小时候的声音：“父君，你教我射箭吧。”
他说：“好。”
可这一次，他再也握不住儿子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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