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那盘清炒虾仁是我和儿子的,旁边那盘水煮肉片是李建的。我胃溃疡刚满一个月,连闻一点花椒味都会反酸水。
李建却是个无辣不欢的人。以前我还会为了他单独再炒一个辣菜,现在我不折腾了。外卖软件上什么都有,他爱吃什么,自己点。
但李建偏不点外卖,他就在我的清淡菜里,硬生生倒进去两勺红油辣酱。筷子一拌,红油混进了虾仁的汤汁里。他大口扒饭,嚼得津津有味。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白灼生菜,没说话。儿子坐在中间,看看他爸,又看看我,默默把虾仁往自己碗里拨。
客厅里只有李建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一阵阵爆笑从屏幕里传出来。我拿出耳机戴上,世界清静了。结婚第十一年,我们连吃一顿饭都像是各取所需。
吃不到一起,想不到一起,睡不到一起。我们就这样,在同一张饭桌上,吃着两种口味的饭菜,过着两种人生。
其实,李建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几年,他连我吃面放不放葱都要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他能跨越半个城市来接我。
那时候我们穷,租在城中村里,夏天空调坏了,他拿把蒲扇给我扇了一夜。我心疼他,把他的手按住,说“明天去二手市场买一个旧的”。他笑着说:“只要你不嫌热,我这把扇子能扇一辈子。”
后来我们有了钱,买了房,生了乐乐。日子越过越好,人却越过越远。他升了部门主管,应酬多了,出差多了。我也升了职,每天在公司和家之间连轴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话变少了。不是没东西说,是说了也没用。我抱怨工作累,他说“谁不累,就你娇气”。我跟他说孩子叛逆难管,他说“那你就多上点心,我工作那么忙”。
每次满腔热情的分享,都会撞上一堵冷冰冰的墙。久而久之,我连开口的力气都省了。不想有争吵,也不期待有交流,因为彼此已无话可说。最安稳的相处方式就是沉默。
吃完饭,李建把碗一推,靠在沙发上打游戏。我收拾碗筷,洗碗。等我从厨房出来,家长群里弹出了消息。班主任发了一个在线表格,让统计孩子最近的课外阅读书目和上下学接送方式。
我把手机递给李建:“填一下乐乐的信息,我手上有油。”
李建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填好递给我。我看了一眼,阅读书目那栏写着“十万个为什么”,接送方式写着“父亲开车接送”。
我愣了一下。乐乐今年已经上三年级了,看的是《海底两万里》和《舒克贝塔传》。而且,李建这半年来,一次都没接送过孩子。每天早上都是我或者钟点工阿姨送。
“你填错了吧。”我忍不住说,“他看的是海底两万里,你填个十万个为什么。还有,你接送过他吗?要是老师临时找你,你能接得到人吗?”
李建头也不抬,盯着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填个表而已,那么较真干嘛。我哪有空记他看什么书,反正都是瞎看。”
我看着他漫不经心的侧脸,心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要是放在前几年,我肯定会摔了手机,跟他大吵一架,列数他在家庭里的缺席。但现在,我只是把手机拿过来,默默把表格改了。
我没有改接送方式。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改成“母亲接送”,他也不会在意。跟他沟通太累了,就像把石头扔进棉花里,连个回响都听不到。
晚上十一点,我洗完澡回主卧。李建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明天早会有个方案要讲,我睡次卧,免得定闹钟闹你。”他说。
“好。”我说。
他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这是我们分房睡的第七个月。没有外心,没有争吵,就是单纯觉得一个人睡更踏实。
刚结婚那阵,我们挤在一张1.5米的床上,他搂着我,腿压着我的腿,嫌挤我都舍不得推开。现在主卧的床是1.8米,我们就算睡在一起,中间也像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他嫌我晚上起夜吵,我嫌他打呼噜声音大。后来他主动搬去了次卧,说是为了我睡眠好。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为了晚上能肆无忌惮地打游戏到半夜。次卧的门一关,他在里面是他的世界,我在外面是我的世界。我们互不打扰,也互不关心。人生这条路,我们可以并肩同行,却早就无法同心同向了。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痛苦的呻吟声惊醒。是乐乐。
我连拖鞋都没穿,跑到儿子房间。他蜷缩在被子里,小脸通红。我一摸额头,烫得吓人。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二。
我心里一紧,赶紧去翻家里的药箱。退烧药没了,只剩半盒感冒冲剂。
我只能去敲次卧的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我又重重地敲了三下,李建才迷迷糊糊地开门,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乐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家里没退烧药了,我得下楼去趟药店。”我一边说,一边拿外套。
李建跟了出来,摸了摸乐乐的头,皱了皱眉:“这么烫?那要不要去医院?”
“先买药回来吃吃看,要是还不退再去。你在家看着点他,我去买。”我说。
“行吧,那你快点回。我明天早上还有个早会。”李建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次卧。
门又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次卧紧闭的门,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十年前,乐乐第一次发高烧,李建急得连鞋都没穿,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我在后面哭着追都追不上。他在急诊室门口给我擦眼泪,说“别怕,有我在”。
现在,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关门睡觉。
我穿上外套下楼。小区外的冷风吹在脸上,生疼。凌晨两点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我买了一瓶儿童退烧药和退热贴,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如果我现在出了车祸,或者被坏人拉走,李建会怎么样?他大概要等到明天早上,发现乐乐还在发烧,才会报警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是,我连难过都懒得再有了。掏心掏肺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如今只剩沉默相对。
回到家,给孩子喂了药,贴了退热贴。我守在床边,用温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直到凌晨四点,乐乐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八度,出了一身汗,安稳地睡着了。
我靠在床头,疲惫到了极点。次卧里没有任何动静。李建睡得很好。
早上六点半,李建洗漱完出来。看到我在沙发上坐着,问了一句:“乐乐退烧了吗?”
“退了。”
“那行。我让司机在楼下了,我先去公司。今天有个大客户要见。”他拿上公文包,换鞋。
“今天下午我要开部门周会,你接一下乐乐。”我看着他的背影说。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皱起眉头:“我下午也有会,接不了。你让那个钟点工阿姨去接。”
“阿姨今天回老家了,请了三天假。”
李建站起来,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那你自己协调一下,我今天实在走不开。实在不行你请个假。”
说完,他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连失望的感觉都很淡。我的心像是一口枯井,早就没水了。
他说的对,我们是夫妻,是公司合伙人。我们要还房贷,要付钟点工的工资,要交孩子的学费和补习班费用。他负责赚钱见客户,我负责赚钱照顾孩子。我们利益深度捆绑,谁也离不开谁。
但我们也仅仅是合伙人了。说的好听是夫妻,说的难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下午,我请了假,提前去学校接了乐乐。孩子的烧彻底退了,在学校里又活蹦乱跳了。
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正好碰到下班的邻居王姐。王姐笑着打招呼:“哟,接乐乐呢?你们两口子真尽责,天天都来接。”
我笑了笑:“是啊,孩子的事情最重要。”
李建今天没来,王姐也没发现。在她眼里,我们还是一家三口。
送乐乐回家后,我去了趟超市买菜。走到调料区,我想起李建昨晚拌饭吃的红油辣酱已经见底了。
我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拿在手里,看着那鲜艳的红色辣椒段,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带我吃路边摊的麻辣烫,辣得我直掉眼泪,他一边笑,一边给我买冰镇可乐。
我在货架前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把那瓶辣酱放回了原处。
我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车筐里装着番茄口味的火锅底料,和一包生菜。
这就是我现在的婚姻。人生这条路还要继续并肩走下去,唯一的牵绊就是共同的孩子。我们满心欢喜到最后只剩心寒。曾经掏心掏肺,如今只剩沉默相对。连难过都懒得再说,只剩满心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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