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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俩同年拿了老父亲几百万创业,几年后一个成了老总,另一个蓬头垢面回来,跪在门前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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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

吴伟国把车停在巷口,没下去。

雨刮器一遍遍刮过玻璃,老宅门灯底下跪着个人。

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工服糊着泥。

膝盖一下一下砸在青砖上,闷得人心里发慌。

那是他亲弟弟吴伟祺。三年前,被他自己送走的。

屋里灯亮着,门缝漏出一条昏黄的线。

父亲没开门,也没应声。

弟弟不喊,也不躲,就那么跪着。

吴伟国手搭上车门把手,又缩回来。

他不知道弟弟为啥这时候回来。

他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雨声里,那一声声闷响,像一把钝锤,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01

那天上午,吴家兴把钱分成两份,摆在堂屋桌上。

他说得很慢,就一句话:“你们妈走得早,这些年的积蓄和补偿款都在这里,一人一百五十万。想干啥干啥,但按个手印。”

吴伟国先按的。

他看了一眼数字,没说话,把手指伸进印泥盒里滚了滚,结结实实压在账本上。

父亲又把账本挪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随即合上。

吴伟祺凑过去:“爸,你写的啥?”

吴家兴把账本收进抽屉,锁好:“没啥。”

吴伟国没问。他这人,从小就习惯不问。

他揣着银行卡走出老宅,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门框里,没送他,手里攥着那只旧茶缸。茶缸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锈迹。

吴伟国的门窗加工厂在城郊,租的是人家废弃的旧厂房。

头三个月,他没有雇人,自己一个人量尺寸、下料、切割,装车,送货。

有次半夜卸铝材,手指被毛刺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蹲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找了张创可贴缠上,接着卸完。

吴伟祺不一样。

那晚他找了发小刘高达喝酒。

刘高达比他大两岁,从小一个巷子里长大,初中没毕业就出去跑社会,混得人模人样。

刘高达给他点了一支烟,凑过来压低声音:“哥给你介绍个人,城建口上的大姐,手里握着旧改项目,批文都快下来了。你那一百五十万躺在银行里,不如让它下崽。”

吴伟祺眼皮一跳,但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县城干过的那些活儿,给人家跑过建材,也包过几单小装修。

他向来觉得哥哥是个死脑筋,照他那种一步一个脚印的干法,这辈子撑死也就是个小作坊老板。

刘高达见他犹豫,加了一句:“我跟我那位大姐合作两年了,她手上从来不缺项目。前阵子有个市政工程,她自己没空做,让给别人了,那人今年换了车。”

吴伟祺没说话,端起酒杯闷了一口。酒辣嗓子,他咳嗽一声:“靠谱不?”

刘高达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兄弟我能坑你?”

后来,吴伟国听说弟弟跟了一个叫许艳的人,他坐不住了。

他托老邻居在街道办的关系查了一圈,许艳名下没有任何在建工程,连公司都是去年才注册的。

他把资料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揣着去了弟弟的出租屋。

吴伟祺开了门,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吴伟国一句话不多说,把文件袋拍在玄关柜上:“你那个项目是假的。许艳的公司注册日期对不上,批文编号查不到。你赶紧撤出来。”

吴伟祺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拆:“哥,你就是见不得我起步快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吴伟国喉咙里。

他没拔,也没有反驳。

兄弟俩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都灭了。

吴伟国在黑暗中听到弟弟的声音:“我会用结果证明给你看。你别管我了。”

吴伟国转身下楼,步子极沉。楼道里阴冷,他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憋着。

两周后,吴伟祺回家看父亲,开了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

车停在巷口,他指挥邻居让一让,言语间尽是腰杆挺直的底气。

吴家兴在院里给老梧桐树浇水,见儿子回来,没有提账本,也没有问他生意上的事,只是盛了一碗饭递过去。

吴伟祺没吃几口就接了个电话,声音刻意轻松:“许姐你放心,这边没问题,我现在就过来。”

他出门时,吴家兴叫住了他:“伟祺,你哥前几天来了一趟,把你那堆资料带来了。我看了一眼。”

吴伟祺脚步一顿,回头挤出笑:“爸,你别听我哥的,他那是怕我超过他。”

吴家兴放下碗,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慢吞吞地说:“我不懂你们那些生意。我只知道,你哥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你。”

吴伟祺没接话,上车走了。

那天夜里,吴伟国厂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他把一批门的尺寸量错了三毫米,硬是一个人返工到天亮。

不该错的错,他不想再犯第二次。

02

吴伟国的厂子慢慢有了起色。

他这个人实在,报价低,但东西不偷工减料。

一个五金店的老板用了他几趟货,便把他推荐给了别人。

一传十,十传百,订单渐渐多起来。

但他一直没舍得雇人,也舍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服。

冬天厂房没有暖气,他穿着旧的军大衣,袖子口磨得发亮。

妻子郑玉怡心疼他,偶尔来送饭,看他蹲在机床边啃馒头,看得心疼却从不开口埋怨。

郑玉怡知道他的性子,多说无益。她默默烧了一壶热水,灌进保温瓶里,放在他手边。

“伟国的厂子最近咋样?”郑玉怡有一次在饭桌上问。

吴伟国夹了一口菜,声音含糊:“挺好。换了台新切割机,下个月能交货。”

“账上有钱吗?”

“够周转。”他说完又扒了口米饭,没再说话。

郑玉怡没有追问。

她了解丈夫,他要是真没钱了,嘴上一定说“挺好的”。

他要是说“够周转”,那大概就是真的很紧。

但那晚,她趁他睡着以后,翻了一下他放在抽屉里的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支出和回款,笔迹很工整,甚至能看出来每一笔都反复核过。

郑玉怡合上账本,轻轻放回去,没有惊动他。

与此同时,吴伟祺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他前前后后投进去一百二十万,剩下的钱买了一辆车,身上已经没多少了。

许艳给他看过几次批文复印件,一拖再拖,今天说明天,明天说下周。

刘高达每次都是同一个说法:“好事多磨,上面需要时间。”

吴伟祺有时半夜醒来,掏出手机看那几条许艳发来的消息,心里隐隐有些发慌。但他不敢往深了想,因为那些想起来都没用,钱已经投出去了。

有个晚上,他实在睡不着,开车跑回老宅。父亲已经在里屋躺下了,听到动静说了声:“谁?”

“爸,是我。”吴伟祺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没有开灯。他没想好要跟父亲说什么,只是忽然想坐一会儿。

堂屋的桌子上放着那只落了灰的旧台历,日期还停留在上个月。

吴伟祺用手指拨了拨台历页,听到里屋父亲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从墙那边传过来:“有心事就直说,别坐着不说话。”

吴伟祺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把“批文一直没下来”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说:“生意上的小事,能处理。”

“嗯。”父亲应了一声,再没有了动静。

那晚吴伟祺在堂屋坐了两个钟头,天快亮时才开车回城里。

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远,像一团快要融进夜色里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下次回来,会以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姿势。

一个多月后,许艳那边终于“松了口”。

她把吴伟祺叫到办公室,说批文下来了,但要再缴纳三十万保证金,才能把标书送进去。

刘高达在旁边帮腔:“最后一脚了,就差这一步。你想想,要是现在撤了,前面投进去的那些不就白瞎了?”

吴伟祺沉默了很久。他说:“我现在手里没有三十万了。”

许艳看了刘高达一眼,靠回椅背上,语气亲切但不留余地:“那你回去再想想办法。项目不等人,你要不要,我给别人了。”

吴伟祺不是没有怀疑过。

许艳说得太明确了,语气太从容了。

一个骗子说话往往是慌的,但许艳的每一句话都像提前打过草稿。

她越从容,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他唯一能找的,只有刘高达。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那家小酒馆里。

刘高达给他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兄弟,我跟你交个底。许姐这个项目,我自己也投了五十万进去。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会坑我自己。”

吴伟祺盯着杯子里那点晃动的液体,忽然问了一句:“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刘高达哈哈一笑:“出事?能出啥事?许姐背后有人,你别瞎琢磨了。”

那顿酒喝了很长时间。

到最后吴伟祺也没有松口,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开车去了银行。

他抵押了营业执照,贷了二十万。

另外十万,他把那辆刚买不到一年的车低价卖了,凑齐三十万,打进了许艳给的账户。

转完账那天下午,他回去开车,发现车位已经空了。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他裹了裹外套,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都探出头来问:“老板,你等人啊?”

吴伟祺咧了一下嘴:“不等人。我就待会儿。”



03

那年腊月二十六,吴伟国回老宅过年。

他前脚进院子,吴伟祺后脚也到了。兄弟俩在堂屋里碰了个照面,各自偏开目光。吴伟国先开口:“回来了?”

吴伟祺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郑玉怡在灶间帮着父亲收拾菜,气氛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剑拔弩张。

年夜饭端上桌,四个菜一个汤,家常分量。

吴家兴坐在主位,给两个儿子各倒了一杯酒,说了句:“今年你们都在,你妈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屋里安静了一瞬。吴伟国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吴伟祺也喝了。

酒过三巡,话头慢慢打开了。吴伟祺侧过头看了吴伟国一眼:“哥,你那厂子今年活儿多不?”

“还行。”吴伟国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

吴伟祺笑了笑,带点试探:“要是活儿不够,我那边有些门路可以介绍给你。”

吴伟国放下筷子:“你那个门路,你自己留着吧。”他的语气不重,但在安静的年夜饭桌上格外清楚。

吴伟祺的脸色变了:“哥,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非要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怪气。我让你小心点。”

“你上次拿来的那些东西我看了。”吴伟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都是老黄历了。许姐那边的批文上个月批下来了,马上就要开工。等我赚了钱,你别眼红就行。”

吴伟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吐出两个字:“我不眼红。我怕你到时候连裤子都穿不上。”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直接点燃了整张桌子。

吴伟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你咒我是吧?你是我亲哥,你就这么盼我不好?”

“我要是盼你不好,我当初犯不着查那堆资料。”吴伟国也站了起来,声音难得高了几分,“那份材料我花了十天查的。你连看都不看,你到底信我还是信那个外人?”

吴伟祺一下子噎住了。他瞪着吴伟国,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这时候坐在主位的吴家兴开口了,声音不大:“坐下。”

两个字,没有语气,桌子上的两个人却都僵住了。

吴家兴慢慢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然后看了一眼两个儿子:“过年,别吵。”吴伟国慢慢坐下。

吴伟祺站着僵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郑玉怡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吴家兴没有问他们到底在争执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你们俩都姓吴。出去咋样我管不着,这个门里,别拿外人伤兄弟。”

那顿年夜饭后来谁也没再提生意上的事。

但吴伟国心里清楚,弟弟没有听进去。

吴伟祺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他没有在老宅过夜,说约了人有局。

吴家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儿子走远的方向,拿起那把老旧的柴刀,在院子里劈了几根柴。

媳妇郑玉怡在身后劝:“爸,天冷,进屋吧。”

吴家兴劈完最后一根,把柴刀插进木桩里,抬袖子擦了一把脸,闷声应了一句,进了屋。他路过堂屋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抽屉锁。

锁是好的,账本还在。

04

正月还没过完,吴伟祺就催着许艳动工。

许艳说招标方那边还在走流程,让他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开春。

开春以后还是等,等到夏天的知了嗓子都叫哑了,批文还是“在走流程”。

吴伟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终于在一天午后断了。

那天他实在按捺不住,直接去了许艳的办公室,却发现门锁了。

他给许艳打电话,关机。

给刘高达打电话,通了,响了很久,刘高达接起来,声音很嘈杂:“兄弟,我在外面办事,晚点回你。”

吴伟祺坐在楼梯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拨了几十通电话,直到天快黑,刘高达的电话才再次接通。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出事了。许姐她……跑了。”

吴伟祺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刘高达结结巴巴地解释,许艳早在半个月前就退了办公室租约,账面上的钱也转走了。

他自己投进去的钱也没有了,正在想办法。

“她怎么能跑呢?”吴伟祺的声音干涩,“你不是说……你跟她合作两年了吗?”

刘高达沉默了一下:“我也是听人说的。兄弟,我跟你一样,也被骗了。”

吴伟祺没有力气骂他,也没有力气跟他争辩。

他瘫坐在楼梯口,发了好一会儿愣。

那段时间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打到嗓子哑了,手机打到没电,充电再打,得到的始终是同一个答案:许艳不见了,刘高达也不见踪影。

债主们找上门来的那天,吴伟祺已经躲了三天。

他关掉手机,把窗帘拉上,不吃不喝,蜷缩在出租屋里。

敲门声一阵紧过一阵,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

他一声不吭,蹲在墙角,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周围全是水,连一根可以抓的稻草都没有。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很安静,父亲的声音很稳:“喂。”

吴伟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父亲也没有催促。

最终还是父亲先开口:“外面下雨了。你要是回来,记得把门廊的灯开开。”

吴伟祺没有说话,但他知道父亲把那句话说完以后,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很久才挂断。

他蹲在墙角,把手机合上。

雨声敲在窗户上,咚咚的,像一声声鼓点,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

忽然,他扒开窗帘看了一眼,雨很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拉开门,走进雨里。

那夜零点多,吴伟祺回到了老宅门口。

院子里没有灯,门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雨丝,在湿漉漉的台阶上铺出一小块明亮。

他没有敲门。

他在门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那句话憋了三天三夜,终于说出口。

他的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爸,我错了。”

屋里没有声音。门缝底下漏着一条光。灯一直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就四个字:“知道了,跪。”

那晚的雨下了一整夜,吴伟国赶到巷口时,已经快凌晨四点。

他透过雨刮器看到老宅门外的灯还亮着,弟弟仍然跪在原处,浑身是泥,但脊背依然挺直。

吴伟国摸了摸门把手,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上抽了一支烟。

烟被雨水打湿了半截,点着费劲。

他索性捻灭,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他走到弟弟身边,没有伸手去拉他。

他低头看着弟弟淋得发白的脸,只说了一句话:“你打算跪到啥时候?”

吴伟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散,唇边却扯出一个叫人看不明白的弧度:“哥。”

吴伟国没有应。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外套往下淌。过了很久,他说:“进屋吧。爸还在等。”



06

吴伟祺进屋以后,吴家兴已经坐在堂屋的桌边。桌上放着那本旧账本,旁边是一壶热茶,三个杯子。茶早就凉透了,不知煮了多久。

吴伟国去灶间重新烧了一壶水,给父亲续上,又给弟弟倒了一杯。吴伟祺接过去,双手冻得发紫,捧着杯子半天没喝。

吴家兴问他:“欠了多少?”

吴伟祺低着头,声音沙哑:“本金加利息,大概一百八十几万。车和机器都押了,公司已经空了,还有一笔从银行贷出来的二十万。”

吴家兴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吴伟祺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上,沉得像一道铅。

吴伟国开口了:“债主是谁?”

吴伟祺说了一个名字,朱江涛。吴伟国皱了皱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人专做抵押和过桥资金的生意,手段老辣,一般人不敢跟他打交道。

爸爸没有表态,他起身去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张存折,放在桌上。

“这几年的养老金,我攒了一部分,还有你妈留下的老底子,拢共还有十万出头,都在里面。你拿去吧。”

吴伟祺没有接。吴家兴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你拿着花,不用还。”

吴伟国看着那张存折,心里像打翻了一坛陈醋,酸得他嗓子发硬。

他太清楚父亲的性子了,一个人过惯了苦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这十万块,他攒了不知道多少年。

吴伟国打断了父亲的话:“爸,这钱你留着。欠朱江涛的钱,我来想办法。”

吴家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吴伟国独自去见了朱江涛。

没有弟弟,没有父亲。

朱江涛坐在他那间装修得过分气派的办公室里,泡着茶,态度倒是客气。

但谈到钱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不让。

吴伟国把几笔账翻来覆去核了一遍,最后开口:“本金和利息,我来还。你给我点时间,按月打钱。”

朱江涛放下茶杯,笑了笑:“吴厂长,你一个做门窗的,拿什么还?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你要么拿现金来,要么拿东西来。”

吴伟国说:“我把我厂房和设备押给你。”

朱江涛挑眉看他。吴伟国没有改口:“那套厂房设备是我三年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值多少钱你不会算不出来。”

朱江涛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考虑清楚。要是你弟还不上,你这些家当都得赔进去。”

“想清楚了。”吴伟国顿了顿,“那是我弟。”

朱江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头。

回到老宅那天傍晚,吴伟国把一沓文件摆在桌上。

那是他准备好的几份协议,包括厂房抵押贷款、债权转让,还有一份关于吴伟祺在老宅权益的私下约定。

他解释得很简短:他接手弟弟的债务,条件是弟弟离开本地三年,到外面去学一门手艺。

三年内不回来,不联系,账算清了再回来。

吴伟祺站在桌边,听完以后笑了一声:“哥,你这是要收走我的家底?”

“家底?”吴伟国看着他,“你的家底早被你自己输光了。”

吴伟祺的笑容一下子没了,那东西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他盯着桌上那几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好。我签。”

他拿起笔,在每份文件上签了字。

他签得很快,字有些潦草,像是在赌气。

签完以后他把笔扔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吴伟国:“哥,以前是我瞎了眼。以后的路,我自己走。你那几百万,我一定会还。”

说完他走进走廊,脚步声渐渐远了。

吴伟国坐在原位,把弟弟签好的文件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装进文件袋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屋外彻底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债权转让协议。上面的金额,他没有念出声。

07

吴伟祺离开老家那天,只带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旧毛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连父亲也没有。

他坐的绿皮火车,硬座,一路向北。

路上他几乎没有合眼,眼睛望着窗外黑乎乎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灯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省城,他下火车,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四面八方的陌生面孔,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找了一个工地。招工的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干过啥?”

“啥都干过。”吴伟祺说。

他跟着一个老师傅,从扛水泥开始。

一袋水泥一百斤,一天下来,肩膀磨破皮,火辣辣地疼。

晚上他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脑子里却没空想那些过去的乱七八糟。

这反倒让他觉得踏实。

白天干活累,晚上他不愿意回工棚发呆。

他兜里只剩几百块钱,舍不得乱花,就在工地附近转悠。

路过一个报刊亭时,他停下来,翻了一本旧杂志。

上面介绍了一个市政工程的管理流程。

他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很多细节他根本看不懂。

他把杂志买下来,揣在怀里带回去,一篇一篇地翻。

有段时间他跟工友学会了打牌,没事就打几把小的。

有一次他输了两千块钱,他喝了点酒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那两千块是他扛了三个月水泥的沉淀。

他坐在牌桌边,盯着手上的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工,蹲在城郊的一个桥洞底下避雨。

桥洞下住着一个流浪汉,看不清多大年纪,头发结成毡片,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

吴伟祺蹲在另一头,跟他隔了几米。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哗哗地填满了桥洞。

有一个捡塑料瓶的老人经过,对吴伟祺说:“你别跟他学。他以前也是县城里做工程的老板,被人坑了,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人也疯了。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

吴伟祺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流浪汉,对方靠着墙,目光呆滞地望着桥洞外的雨,没有任何表情。他什么也不说,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那天夜里,吴伟祺回到工地宿舍,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旧杂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把电话卡抽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篓。

他换了一张新电话卡,存了一个号码父亲的。

后来的三年里,这个号码他拨得极少,几乎每个月只打一次。

电话接通后,沉默几秒,他先开口,声音平淡:“爸,我还活着。挺好的。”父亲回得简单:“嗯。”然后是沉默。每次都是父亲先挂。

但他也拨过另外一个号码。那个号码他已经连续拨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无人接听。他把号码存着,没有删除,备注栏里没有写字。

那是吴伟国的号码。



09

第三年春天,吴伟国的公司出了事。

一个大客户破产跑路,留下一笔大额烂账他追不回来。

资金链一下就断了。

供应商堵在厂房门口要款,工人也罢工了一个多月。

朱江涛那边又拿着几笔旧账翻出水面,催得紧。

吴伟国把家里的存款都贴了进去,郑玉怡没有一句怨言。她只问过他一次:“能不能撑住?”他说:“能。”

他开始每天给债主打一遍电话,好话说尽,还钱的日子一推再推。

他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许多,站在机床前弯着腰的姿势,和当年那个年富力强的吴家兴一模一样。

他没有惊动父亲。

他不敢。

老宅电话打过来,他总说“厂里好着,不愁”。

但有一次他忘了,接电话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父亲在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然后说:“有啥事要说。”

“真没有。”吴伟国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上火。”

那夜他挂掉电话,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一只手一直在发抖。

他按灭手机屏幕,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黑暗中一个想法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如果弟弟还在,能不能帮上忙?

他没有往下想。

一个星期后,厂里的电费单贴到了大门上。吴伟国蹲在厂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单子,一时没有动作。他已经联系了几家银行,都没有批下来。

就在那时,一辆旧皮卡开进了厂区。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脸晒得漆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吴伟国眯着眼看了半天,愣是没有认出来。

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停下来,喊了一句:“哥。”

吴伟国的手指猛地一僵。他看着面前这个黑瘦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才叫出那个名字:“伟祺?”

吴伟祺蹲下来,就蹲在他面前。

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一沓整齐的百元钞票。

他说:“哥,这里有三十万。先拿着发工资。”

吴伟国没有看钱。

他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嘴利如刀的影子,但他没有找到。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皮肤粗糙、掌心结满老茧的男人,说话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哪来的钱?”吴伟国问。

“攒的。”吴伟祺笑了笑,目光平静,“这三年,我一分一分攒的。哥,朱江涛欠条那边的账不是都结了吗?你把钱先拿去周转,别的我来想办法。”

吴伟国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那袋子钱,看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你不怪我了?”

吴伟祺摇摇头。

他没有解释更多。

他只是又喊了一声“哥”,声音很低。

吴伟国抬起头,正好看见弟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讨好,是踏实。

那种没有在深夜赌过命的人不会拥有的踏实。

那天下午,吴伟国把工资发了。工人们拿了钱散去,厂房安静下来。吴伟祺没有走,他蹲在厂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给自己卷了一根烟,抽得很慢。

吴伟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吴伟祺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吴伟国没回答,停了一下才说:“你走了以后。”

吴伟祺的烟在空中凝了一瞬。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暮色里,一蹲蹲了很久,久到厂房的灯自动熄了,远处的路灯依次亮了起来。

10

老宅翻修那年,已经是第二年开春了。

吴伟国的生意因为接了一个新项目缓过来了,吴伟祺的施工队口碑也好起来,兄弟两个决定把老宅翻修一遍。

不为住人,只为让父亲住得舒服些。

吴家兴没有反对,也没有参与。

动土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还在。

吴伟国站在树下,看着师傅们拆掉老屋的后墙。

墙上一层一层的老白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青砖。

一个师傅忽然喊了一声:“吴老板,这里头有个盒子!”

吴伟国走过去,看到墙缝里嵌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盒子不大,锁扣已经锈死了,但缝隙处残留着干涸的蜡痕。

吴伟国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盒子从墙里扣出来,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灰土,没有立刻打开。

他捧着铁盒子进了堂屋。吴伟祺也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吴家兴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那只铁盒子时,他的动作停了。

“爸,这是你塞进去的?”吴伟国问。

吴家兴没有回答,放下杯子,缓缓说了一句:“打开看看。”

盒子上的锁扣已经锈死,吴伟国费了些劲才撬开。

盒盖掀开,里面有一层塑料布。

塑料布没有完全包紧,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上来。

里面是那本旧账本,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兄弟还都是孩子,围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母亲站着。

母亲的眉眼已经模糊,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账本还是原来的样子,封面磨得发白,角上卷起了毛边。

吴伟国翻开那页。

手印还在,两个暗红色的指印紧紧挨着,像两颗心脏。

当初被匆匆合上时没有看清的那行字,就写在两个手印的下方。

字不大,微微颤抖,力透纸背。

吴家兴的字迹。

“两笔钱,一样多,怕你们怪我偏心。”

吴伟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吴伟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作声,只是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吴家兴从他们身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泛黄的合影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又轻轻放下。

他说:“那年你们妈走的时候,伟国才八岁,伟祺五岁。我没本事,只能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有一阵子连买米都要数着钢镚,我也没有问人借过。”他停了停,“你们出去闯,我拦不住。我只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心里不亏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账本合上,摸了摸封面那本书,然后放回抽屉,锁上。

“收工了,吃饭吧。”他说完,独自进了灶间。

吴伟国和吴伟祺站在院子里,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梧桐树的旧叶掉了一地,新芽刚刚冒出来,嫩细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吴伟祺低声说:“哥,那行字……你看见了?”

吴伟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更多。但那页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针一样,落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饭桌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吴家兴喝了一碗稀饭,放下碗,看了一眼两个儿子:“碗里的饭吃完,别剩下。”两兄弟点了点头。

院子里响起一阵风。

老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

吴伟国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树。

春风带着微微的泥土气息灌进灶间,将旧账本那页纸微微翻动了一下。

纸上的字迹已经暗了,像一个人沉默了许多年的话,终于被看了一眼,然后又被静静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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