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过日子的老人越来越多，半夜换屋睡也不避人，儿媳撞见3回

如今搭伙过日子的老人越来越多，我们楼下那对，半夜换屋睡也不避人，儿媳撞见3回，儿子只说别管，物业上门劝，老头回一句“各睡各的”

楼下那对老夫妻，又换屋睡了。

昨晚十一点多，我下楼扔垃圾，看见老头抱着枕头从东屋出来，趿拉着拖鞋，往西屋走。老太太跟在后面，抱着个暖水袋，一句话没说。两个人擦肩的时候，谁也没看谁。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们脚步轻，灯没亮。黑着走。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垃圾袋还在手里，突然觉得不该站在这儿。

这是第三回被我撞见了。

第一回是上个月。半夜两点，我起来喝水，听见楼道有动静。趴猫眼一看，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老太太在门里，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隔着那条缝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后来老太太把门关上了。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拖鞋啪嗒啪嗒，一层一层往下。我以为是吵架了。第二天早上看见老头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老太太开门，接过豆浆，说了一句“凉了”。老头说“趁热喝”。跟没事人一样。

第二回是半个月前。我加班回来晚，快十二点。刚走到三楼，听见上面有开门声。抬头一看，老太太从西屋出来，抱着一床被子，往东屋走。老头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痰盂。两个人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太太笑了一下，说“还没睡啊”。我说“刚回来”。老头没说话，侧着身子让我过去。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东屋门关了。西屋门也关了。楼道里只剩下痰盂放在地上的声音，瓷的，磕了一下。

第三回就是昨晚。垃圾袋在我手里勒出一道印。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老头已经进了西屋。老太太站在东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过道灯突然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老太太赶紧进门。门关得很轻。灯又灭了。

我扔了垃圾，上楼。经过他们家门口，听见里面两个屋子都有动静。东屋是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戏。西屋是老头咳嗽。各过各的。

今天早上碰见他们儿媳妇小周。她在楼下快递柜取件。怀里抱着个纸箱，挺沉。我帮她扶了一下。她说“谢谢”。我说“你公婆最近挺好的”。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东西。她说“你不知道啊”。我说“知道什么”。她说“他们换屋睡”。我说“哦”。她说“你撞见几回了”。我说“两三回吧”。她说“我撞见三回了”。然后她就不说了。快递柜的门弹开，她弯腰去拿。纸箱拿出来，是个电饭煲。她说“旧的坏了，买个新的”。我说“你公婆用”。她说“各用各的”。

各用各的。

这四个字，我琢磨了一路。

小周是三年前嫁过来的。嫁过来的时候，这套房子是老两口买的。两室一厅。老两口住东屋。小周两口子住西屋。后来有了孩子，西屋挤。老头说，我们换换。老两口搬到了客厅，搭了个隔断。东屋让给小两口。小周说不用。老头说，孩子要紧。就搬了。

搬了不到半年。老头开始睡沙发。老太太还在隔断里。再后来，老头把沙发也搬走了。搬到西屋。西屋本来是孩子的。孩子跟小周睡。老头说，我打呼噜，影响孩子。就搬到了西屋。老太太一个人睡隔断。隔断不隔音。老头打呼噜，老太太听得见。老太太起夜，老头也听得见。两个人隔着墙，听了一年多。

后来小周跟我说，有天晚上，她起来给孩子冲奶粉，看见老太太坐在隔断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小周问，妈你怎么了。老太太说，没事，睡不着。小周说，是不是我爸打呼噜。老太太说，不是。小周说，那怎么了。老太太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屋子，越住越小。

越住越小。

这套房子，建筑面积七十八平。实际使用面积，六十出头。住了五口人。老两口，小两口，一个孩子。老头老太太把东屋让出来的时候，说“我们老了，怎么都行”。小周说“那不行”。老头说“行”。就搬了。

搬着搬着，老头搬到了西屋。老太太留在了隔断。再后来，老头连西屋也不睡了。开始睡沙发。沙发在客厅。客厅连着阳台。冬天冷。老太太说，你回屋睡。老头说，不打呼噜了。老太太说，我没嫌你打呼噜。老头说，我嫌。就睡沙发。

睡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小周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头抱着枕头，往东屋走。东屋是小两口住的。小周吓了一跳。老头说，我找点东西。就进去了。进去之后，没出来。小周站在厕所门口，听见东屋里有说话声。是老头和老太太。两个人压着嗓子。听不清。后来老头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看见小周，说“没事，睡吧”。就回沙发了。

第二天，老太太跟小周说，你爸想回东屋睡。小周说，那你们睡。老太太说，不是那个意思。小周说，那什么意思。老太太说，就是……想回屋睡。小周说，行。老太太说，算了。就走了。

那之后，老头老太太开始换屋睡。今天东屋，明天西屋。有时候半夜换。有时候凌晨换。换的时候，抱着枕头，抱着暖水袋，抱着痰盂。不避人。楼道里碰见，点个头。跟上班换班一样。

小周撞见三回。第一回，她以为老两口吵架。第二回，她以为老头病了。第三回，她没以为了。她跟我说，我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老公，也就是老头的儿子，只说了一句：别管。

别管。

这两个字，比“各睡各的”还沉。

我认识这老头，有七八年了。他姓刘，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纺织厂。保全工。手上全是茧。膝盖不好。走路有点瘸。老太太姓赵，六十五。退休前在副食品公司。卖酱油醋。站柜台。静脉曲张。腿上有青筋。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出头。老头三千一。老太太两千三。五千四。交完水电煤气，剩四千。买菜买肉，剩三千。给孙子买点零食，剩两千五。吃药。老头吃降压药，老太太吃钙片。一个月三百。剩两千二。偶尔给儿子贴补。儿子开网约车，一个月挣多少，他们不知道。问，儿子说“够花”。就不问了。

老头有一句话，我听过好几回。他说：“我们俩，就是搭伙。”

搭伙。

我问他，什么叫搭伙。他说，就是一起过。我说，一起过跟搭伙有什么区别。他说，一起过是过日子。搭伙是……他想了半天。他说，搭伙就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但是在一个锅里吃饭。我说，那你们还一个锅吃饭吗。他说，吃。我说，那怎么叫各过各的。他说，吃饭是吃饭。睡觉是睡觉。

他把吃饭和睡觉分开了。

我想起我爹。我爹今年七十二。我妈六十九。他们住老家。我每个月回去一趟。每次回去，我妈都跟我告状。说你爹又跟我分床睡。我说，怎么了。我妈说，他说我打呼噜。我说，你打呼噜吗。我妈说，我打。我说，那不就得了。我妈说，那他年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说，年轻的时候不困。我妈说，现在困了。我说，那你们就分床睡呗。我妈说，分了。我说，那你还告什么状。我妈说，我就是告诉你。

我后来跟我爹聊。我爹说，你妈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我说，那你以前怎么睡的。我爹说，以前累。倒头就睡。现在不累了。睡不着。睡不着就听见了。听见了就烦。烦了就分床。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我爹说，说什么。我说，说你是因为睡不着。我爹说，她不信。我说，那你就让她信。我爹说，算了。就抽他的烟。

算了。

这两个字，我听过太多回了。

楼下的刘老头，也说过“算了”。有一回，他在楼下晒太阳，我坐旁边。他忽然说，小张，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剩搭伙了。我说，不一定吧。他说，怎么不一定。你看我们这栋楼。三楼的老孙，跟老伴分居。五楼的老李，老伴走了，又找了一个，还是分居。一楼的老王，跟老伴离婚了，还住一起。为什么。因为房子。房子分不开。人分得开。就各睡各的。

他说，我跟你阿姨，现在就是各睡各的。我说，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他停了一下。他说，就是不想看见。

不想看见。

这四个字，比“各睡各的”还扎心。

他说，不是恨。是……他想了想。他说，是烦。我说，烦什么。他说，烦她唠叨。烦她管我吃药。烦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烦她开灯。烦她关灯。烦她问我想吃什么。烦她做完了我又不想吃。烦她跟我说谁家老头走了。烦她跟我说谁家老太太瘫了。烦她跟我说儿子又瘦了。烦她跟我说孙子考了多少分。烦她跟我说电费涨了。烦她跟我说楼下又吵架了。烦她跟我说，你该洗澡了。

他说，我不是烦她这个人。我是烦这些事。

我说，那你跟她说啊。他说，说了。她说，我不跟你说跟谁说。我说，那你就不说。他说，不说更烦。说了也烦。就各睡各的。

各睡各的，是句号。

我问小周，你公公婆婆这样，你怎么办。小周说，我能怎么办。我说，你老公怎么说。小周说，他说别管。我说，那你管了吗。小周说，我管了一回。我说，怎么管的。小周说，我跟妈说，要不你们去医院看看。妈说，看什么。我说，看看睡眠。妈说，看睡眠干什么。我说，看看有没有毛病。妈说，有毛病。我说，什么毛病。妈说，毛病就是，过了一辈子，过够了。

过够了。

小周说，她听了这话，不知道接什么。老太太也没再往下说。转身去厨房。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老太太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一下。说“还硬”。就盖上。又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相亲节目。老头从西屋出来，倒了杯水。看了一眼电视。说“假的”。就回屋了。老太太没理他。

小周说，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个合租房。

合租房。

这个词，比“搭伙”还冷。

我认识一个搞社会学的老师。姓陈。五十七岁。研究家庭的。有一回聊天，我问他，现在老年人搭伙过日子的多吗。他说，多。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活得长了。我说，这算什么理由。他说，你想想。以前人活到六十，就算老了。现在活到八十。六十到八十，二十年。二十年，天天面对面。年轻的时候，各忙各的。上班。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一天说不了几句话。退休了。没事了。面对面。突然发现，这个人，我不认识。

他说，这叫“退休后的陌生人”。

我说，那怎么办。他说，有人离婚。有人分居。有人各过各的。有人搭伙。有人找新的。他说，你楼下的那对，属于“各过各的”。我说，这算好吗。他说，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他说，就是维持。

维持。

他说，中国老年人婚姻，很大一部分，是靠“维持”两个字撑着的。撑到死。或者撑到撑不住。

我问，撑不住怎么办。他说，撑不住就散。散了之后呢。他说，散了之后，很多人又找。找了之后，还是搭伙。因为一个人过，太难。两个人过，太烦。所以搭伙。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在一个锅里吃饭。不在一个屋里睡觉。

他说，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他笑了一下。他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小周跟我说，她最受不了的，不是公婆换屋睡。是换屋睡的时候，两个人还说话。说的话，跟没事人一样。有一回，她听见老太太问老头：你明天吃药了没。老头说，吃了。老太太说，你别骗我。老头说，骗你干什么。老太太说，你上回就骗我。老头说，上回是上回。老太太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没句实话。老头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没句好话。然后两个人就不说了。各回各屋。

小周说，她站在门外，听了这段话，觉得特别荒诞。两个人，过了一辈子，最后就剩下“吃药了没”和“你别骗我”。然后各回各屋。

她说，她跟她老公也这样。老公跑网约车，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回来之后，洗个澡，看会儿手机，睡觉。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有时候她想说点什么。老公说，累。就不说了。

她说，她有时候想，自己老了，会不会也这样。我说，你才三十出头。她说，三十出头怎么了。她说，她跟她老公，已经分床睡了。因为孩子。孩子跟她睡。老公睡沙发。她说，等孩子大了。老公说，等孩子大了再说。她说，等孩子大了，我们可能也换屋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快递柜前面。电饭煲的箱子放在地上。天有点阴。她抬头看了一眼。说“要下雨了”。就抱着箱子上楼了。

我站在快递柜前面。柜子里还有几个包裹。有一个是老头买的。收件人写的是“刘”。我知道是他。他老在网上买药。降压药。钙片。有时候买点便宜的白酒。快递柜的灯一闪一闪。我忽然想起，我爹也老在网上买药。买完了，让我妈去取。我妈不去。我爹自己去。骑着电动车。到镇上。取回来。放在桌上。我妈说，又乱花钱。我爹说，没花你的。我妈说，你的不是我的。我爹说，我的就是我的。我妈说，你的早晚是别人的。我爹说，那就等别人来了再说。然后两个人就不说了。

我爹我妈，也各睡各的。我爹睡东屋。我妈睡西屋。中间隔着堂屋。堂屋里放着电视。电视开着。没人看。就是有个声。

我有时候想，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老了会这样。我问我妈。我妈说，谁想这个。我说，那你想什么。我妈说，想你们。想你们吃没吃饭。想你们穿没穿暖。想你们累不累。我说，那你自己呢。我妈说，我自己怎么了。我说，你跟我爹。我妈说，我跟你爹怎么了。我说，你们各睡各的。我妈说，各睡各的怎么了。我说，你不觉得……我妈说，觉得什么。我说，觉得孤单。我妈说，不孤单。有你爹呢。我说，你爹在东屋。我妈说，东屋怎么了。东屋也是这个家。

东屋也是这个家。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楼下的刘老头，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一回，他在楼道里抽烟。我路过。他说，小张，抽一根。我说，不抽。他说，不抽好。就自己抽。抽了一口，他说，我跟你阿姨，分屋睡。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我打呼噜。我说，哦。他说，不是。他说，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老出差。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之后，她嫌我打呼噜。我就睡沙发。后来不出差了。还是睡沙发。睡习惯了。就分屋了。

他说，分屋之后，有一回，我生病。发烧。半夜渴。想喝水。水壶在厨房。我起不来。就喊她。喊了两声。她没听见。我就自己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喝了水。回去。躺下。第二天，我跟她说。她说，你怎么不叫我。我说，叫了。你没听见。她说，那你再叫。我说，算了。她说，什么叫算了。我说，就是算了。

他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老了，得靠自己。

靠自己。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烟灰掉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我问他，那你跟你阿姨，还有感情吗。他说，什么叫感情。我说，就是……他说，就是搭伙。我说，搭伙也有感情吧。他说，有。他说，有一回，她摔了。腿摔了。我背她下楼。六楼。我六十七。她六十五。我背她。背到三楼。歇了歇。她说，你行不行。我说，行。她说，不行就放我下来。我说，行。就背下去了。到了医院。我腿抖。她说，你腿抖。我说，没事。她说，你腿抖。我说，没事。她说，你腿抖。我就不说话了。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还是得有个伴。哪怕这个伴，天天跟你各睡各的。哪怕这个伴，天天烦你。哪怕这个伴，天天跟你说“你吃药了没”。但是，你摔了，她会在。她摔了，你会在。这就是搭伙。

他说，搭伙，就是，你摔了，我背你。我摔了，你背我。背不动了，就扶着。扶不动了，就看着。看着看着，就老了。

老了。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爷爷。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奶奶守在旁边。我爷爷说，你以后怎么办。我奶奶说，跟你一辈子，还不知道怎么办。我爷爷说，我走了，你跟谁。我奶奶说，跟儿子。我爷爷说，儿子有儿子的家。我奶奶说，那我就一个人。我爷爷说，一个人不行。我奶奶说，行不行，都得行。我爷爷就不说话了。后来我爷爷走了。我奶奶一个人过了十年。十年里，她换了三个地方住。儿子家。女儿家。自己家。最后死在医院。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有时候想，我奶奶那十年，是不是也在搭伙。跟儿子搭伙。跟女儿搭伙。跟自己搭伙。

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姓孙。七十一。老伴走了五年。她一个人住。两室一厅。一间自己睡。一间空着。我问她，为什么空着。她说，给老头留的。我说，老头不是走了吗。她说，走了也留。我说，那你晚上不怕。她说，不怕。她说，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老头还在。在隔壁屋。打呼噜。她就听着。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她说，这叫“一个人搭伙”。

我说，什么叫一个人搭伙。她说，就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但是在一个屋里。哪怕这个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听了，没说话。

她说，你不懂。我说，我懂。她说，你不懂。我说，我懂。她说，你懂什么。我说，我懂那种，明明没人，还觉得有人在的感觉。她说，那你懂了。

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是我送的。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忽然说，小张，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我也不知道。她说，我跟你大爷，过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吵。中年的时候，忙。老了，刚想歇歇，他走了。她说，我现在，就剩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回来。她说，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话。就对着空气说。说完了，觉得他听见了。又觉得他没听见。就算了。

她说，算了。

又是算了。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晚上。楼下又传来动静。我趴在猫眼上看。是刘老头。抱着枕头。从西屋出来。往东屋走。老太太跟在后面。抱着暖水袋。两个人擦肩。谁也没看谁。楼道灯没亮。他们黑着走。走到东屋门口。老太太先进去了。老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西屋。然后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回到电脑前。屏幕上是我写的这些字。我忽然觉得，这些字，跟刘老头一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小周的话。她说，她最怕的，不是公婆换屋睡。是有一天，她跟她老公，也这样。她说，她跟她老公，现在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有时候她想说。老公说，累。她说，我也累。老公说，那就别说了。她说，那就不说。就不说了。

她说，她有时候想，等孩子大了。等房贷还完了。等他们老了。会不会也换屋睡。她说，她不知道。她说，她不敢想。

她说，她有时候想，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她说，是因为爱。她说，现在呢。她说，现在是因为，一个人过不起。

一个人过不起。

这句话，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陈老师的话。他说，中国老年人搭伙过日子，表面上是感情问题。实际上是经济问题。他说，你想想。一个老人，退休金三千。一个人过，房租水电，吃饭吃药，一个月两千五。剩五百。两个人过，退休金六千。房租水电，吃饭吃药，一个月四千。剩两千。两个人过，比一个人过，划算。

他说，所以，很多老年人，明明过够了，还是搭伙。因为搭伙，是经济选择。不是感情选择。

他说，你楼下的那对，换屋睡。为什么不离婚。因为房子。房子是儿子的。离了婚，谁走。谁都不走。就只能换屋。东屋西屋。换来换去。还是在一个屋檐下。

他说，这就是中国老年人的婚姻。一张床，睡两个人。或者，两张床，睡两个人。或者，两个屋，睡两个人。但是，还是一个家。因为，离不起。

离不起。

这三个字，比“过够了”还重。

我认识一个老头。姓李。六十九。退休前是老师。退休金六千。老伴走了三年。他找了一个。五十八。农村的。没退休金。两个人搭伙。不领证。李老师说，领证麻烦。财产。子女。他说，搭伙简单。你住我这儿。我管你吃。管你住。一个月给你一千。她说，行。就搭伙了。

搭了半年。散了。我问为什么。李老师说，她老要钱。我说，你不是给一千吗。他说，一千不够。她说，她儿子要买房。我说，那你给吗。他说，不给。她说，那就算了。就走了。

李老师说，搭伙，就是谈生意。谈得拢就搭。谈不拢就散。我说，那感情呢。他说，感情是赠品。有更好。没有也行。

他说，他后来又找了一个。六十二。有退休金。两千。两个人搭伙。AA制。房租一人一半。吃饭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他说，这样简单。谁也不欠谁。我说，那你们睡一起吗。他说，不睡。各睡各的。我说，那搭什么伙。他说，搭伙就是，一个人做饭，两个人吃。一个人生病，两个人管。一个人死了，两个人埋。

他说，这叫“互助组”。

互助组。

我想起我小时候，村里有互助组。几家人，合起来干活。你家有牛，我家有犁。合起来，就能种地。分开，就种不了。后来有了拖拉机。互助组就散了。

李老师说，现在老年人搭伙，就是“新互助组”。因为，一个人，种不了地了。

我问他，那你觉得，这样好吗。他说，不好。他说，但是，没办法。

没办法。

这三个字，我听了太多回了。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说“没办法”。也不是为了说“有办法”。我就是想写下来。写下来，是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刘老头抱着枕头。我看见了老太太抱着暖水袋。我看见了小周在快递柜前面。我看见了陈老师在抽烟。我看见了李老师在谈生意。我看见了孙老太太对着空气说话。我看见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我写到这里，天快亮了。

楼下有动静。是收垃圾的车。轰隆轰隆。我趴在猫眼上看。刘老头从东屋出来。抱着枕头。往西屋走。老太太跟在后面。抱着暖水袋。两个人擦肩。谁也没看谁。楼道灯亮了。是收垃圾的车灯照的。老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看了老头一眼。然后，各回各屋。门关上了。

我回到电脑前。屏幕上，是我写的这些字。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写了“我不知道”。又删了。我写了“算了”。又删了。

我最后写了一句：

回，还是不回。

然后我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