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姨子48岁,离婚3年,来我家借住,那晚穿件吊带睡裙歪在沙发上,我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我儿子在里屋写作业,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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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拖鞋踢在门口,歪在沙发上。
吊带睡裙,灰粉色,肩带细得跟面条似的。一条腿蜷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下巴上。
我老伴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中间,脚底下顿了一下。碗在手里晃,最上面那个转了小半圈,她拿小拇指去勾,没勾住,歪了,磕在第二个碗沿上,叮的一声。她站那儿,没动。
里屋门开着。我儿子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头没抬。台灯照着他后脑勺,笔尖在纸上沙沙的。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高。地方台在放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在哭,说老公把家里钱借给他弟了。主持人在问,你事先知道吗。女的说,知道我还用上这儿来吗。
小姨子笑了一声。说这节目真逗。然后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蜷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睡裙下摆往上缩了一截。
我老伴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那儿剥花生。壳扔进一个铁皮盒里。花生是老家带来的,小粒红皮,我妹夫种的。剥了半盒,手有点酸。
小姨子说,姐夫,还有花生吗。
我说有。
她说给我抓一把。
我抓了一把,走过去,放在茶几上。她伸手来拿,胳膊从我眼前过。我闻见一股沐浴露的味儿,混着一点烟味。她抽烟。离婚以后抽上的。
我回餐桌接着剥。老伴从厨房出来,拿抹布擦餐桌,擦了三遍。桌子是旧的,漆都掉了,再擦也就那样。她擦得很用力。
小姨子说,姐,你这抹布该换了。
老伴说,凑合用吧。
小姨子说,明天我上超市给你带两条。
老伴没接话。
抹布往水池里一扔。
这就是她来我家的第多少天,我记不清了。快两个月了吧。三月底来的,现在五月中。行李就一个箱子,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塞着洗漱用品。她说住几天,找到房子就走。
几天变几周,几周变两个月。
她48,我老伴52,我55。我儿子17,高二。
这房子两室一厅,七十平。我跟我老伴一间,儿子一间。小姨子睡客厅沙发。沙发是布艺的,拉开能当床,但她没拉过,就蜷着睡。早晨起来把毯子叠好,塞在沙发底下。
头几天她还叠被子。后来也不叠了。毯子就那么堆着。
我老伴说过一次。说你把毯子叠了,来个人看着不好。
她说,谁来啊。
我老伴说,万一有人来呢。
她说,姐,你别逗了,这年头谁串门。
我老伴不说话了。
我儿子倒没什么反应。他放学回来,喊一声小姨,然后进里屋,关门,写作业,吃饭才出来。饭桌上也不怎么说话。小姨子跟他搭话,问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问想考哪儿,他说没想好。
我老伴给他夹排骨。他吃了。
小姨子说,这孩子像姐夫,话少。
我老伴说,像他爸好,稳当。
小姨子笑,说稳当是稳当,就是闷。
我儿子没抬头。筷子扒饭,一口接一口。
我跟我老伴结婚二十八年。她是我纺织厂的同事。当年厂里两千多人,女工多,男的少。我算是抢手的。她长得不出挑,但能干。车间里数她手快。后来厂子倒了,她下岗,我买断。我开过出租,干过保安,现在在一个小区当物业维修。一个月三千二。她给人家做保洁,按小时算,一小时三十五,一天能接两三家的活儿。
我们俩一个月加起来,六千出头。
小姨子叫李红。我老伴叫李梅。差四岁。
李红当年嫁得比李梅好。她男人是做建材的,九十年代末就发了。在城南买了楼,一百二十平,装修花了十几万。那时候十几万能在城北买一套小的。我们去看过。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陷进去,起来得用手撑。
李红那时候穿金戴银。金项链,金耳环,手上一个翡翠镯子。她说,姐,你也买一个。李梅说,我戴不惯。李红说,你就是舍不得。
这话不假。李梅是舍不得。
我那时候开出租,一个月挣两千多。李梅给人站柜台,一个月八百。儿子刚上小学。日子紧。
李红借过我们钱。两回。一回五千,一回三千。头一回是儿子上学,择校费。第二回是我爹住院。李红没让打条。说姐你拿着用。
后来我们还了。攒了两年,一次还清。李红说,不急。李梅说,亲姐妹明算账。
李红男人姓赵,叫赵建军。后来建材不行了。赊账的多,回款难。他给人供了三十多万的货,尾款收不回来。打官司,赢了,执行不了。人跑了。他自己垫了工人工资,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把楼卖了,车卖了,还欠着二十多万。
李红跟他离了。三年前的事。离的时候她四十五。
赵建军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听说去南方了。也有人说在新疆。李红不打听。问急了就说,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她离婚分到什么了。什么也没分到。房子早卖了。存款没有。就剩一个社保,自己续着交。一个月交一千多。她在超市干过,在药店干过,在美容院干过。都干不长。超市嫌她年纪大,药店嫌她没证,美容院嫌她手粗。
上个月她找到一个活儿。给一个老太太做住家保姆。老太太八十三,瘫了,儿女在外地。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李红干了七天,不干了。回来说老太太夜里老喊,她一宿一宿睡不了。还说那家儿子打电话来,问老太太还活着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说别人家的事。
我老伴说,那你也得干啊。
李红说,姐,我腰不行。
我老伴说,你腰怎么不行了。
李红说,站一天,晚上躺下翻身都疼。
我老伴没再劝。
她住进来那天,拎着箱子站在门口。穿一件黑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比前几年瘦了一圈。眼角的褶子深了。手伸出来,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
她叫了声姐。然后叫了声姐夫。
我老伴把她让进来。说,就住沙发吧。
她说,行。
箱子靠墙放。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吃的面条。我老伴擀的。西红柿鸡蛋卤。李红吃了两碗。说姐你擀的面还是好吃。
我老伴说,多吃点。
李红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
我老伴当没看见。我也当没看见。我儿子放下筷子,说吃饱了,进里屋了。
那顿面条以后,李红住了下来。
头一个月还行。她早上起得早,帮着做早饭。后来起得越来越晚。我老伴六点半出门,她还在睡。中午回来做饭,她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下午我老伴去干活,她也出门,说是找工作。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空着手。
她给过钱。头一回给了五百,说姐这是伙食费。我老伴收了。第二回给了三百。第三回没给。后来就没再给过。
我老伴跟我提过一回。晚上躺床上,她说,红红手头紧。
我说,嗯。
她说,她那社保还得交。
我说,嗯。
她说,你说她这日子。
我说,慢慢来吧。
她说,慢慢来,慢慢来,多慢算慢。
我没接话。
钱的事,我算过。
她住进来,一个月多一个人的吃喝。水电燃气也多。菜钱以前一天三十,现在得四十多。一个月多三四百。还有她抽烟。一天一包,十块的,红塔山。有时候我老伴说,你少抽点。她说,姐,我就这点爱好了。
我算过她的账。
社保一个月一千二。烟三百。话费五十。偶尔买点卫生纸、洗发水,算一百。这就一千七。她找工作,坐公交,一个月算一百。加起来一千八。
她要是干保姆,四千五,包吃住。净剩两千多。可她不干了。
她现在靠什么活。我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
上礼拜我老伴跟我说,红红跟她借了两千。
我说,干嘛用。
她说,交社保。
我说,你给了。
她说,给了。
我说,那她拿什么还。
她说,她是我妹。
我没再说。
两千。我老伴做保洁,一小时三十五。两千块钱,得擦多少块玻璃,拖多少遍地。她膝盖也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晚上回来得用热水泡。
泡脚的时候她不说话。我也不说。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李红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小,但在夜里听得清。一个男的在唱,妹妹你坐船头。她跟着哼。哼了两句,停了。
我儿子屋里灯还亮着。十一点了。高二,作业多。有时候写到十二点。我跟他妈说,让他早点睡。他妈说,你让他睡,他睡得着吗。
成绩中不溜。考个二本有希望,一本够呛。补课一节课两百。我们没给他报。他自己也没提。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跟他妈说,妈,我不想补课。他妈说,不补就不补。他说,我自己学。他妈说,行。
后来他妈出来,在厨房站了半天。我进去,她说,儿子懂事。我说,嗯。她说,懂事得让人难受。
我拍拍她肩膀。她把我手推开了。
说回那天晚上。
李红歪在沙发上,吊带睡裙。我老伴碗差点掉了。儿子没抬头。
我老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关得不算重,但有声。
李红还在沙发上。她说,姐夫,我姐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看她脸都沉了。
我说,她累了。
她说,累什么呀,不就刷几个碗。
我没接。
她说,姐夫,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说,怎么就这样了。
她说,48了,没房没车没存款,离了婚,寄人篱下。
我说,别这么说。
她说,那怎么说。说点好听的。
她笑。笑完把手机扔一边,抓起那半把花生,剥了一颗,扔嘴里。嚼了两下,说,姐夫你这花生有点潮。
我说,放久了。
她说,潮了还吃。
我说,扔了可惜。
她说,你跟我姐一个德行,什么都舍不得。
我说,你姐舍不得,这个家才撑到现在。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姐命好,找了你。
我说,你命也不差。
她说,我命不差?我命差得不能再差了。
她声音有点高。里屋我儿子翻了个身。我看了看里屋门。
李红说,你别看,他听不见。戴着耳机呢。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什么不知道。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什么都闷着。
她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睡裙往上卷。她扯了扯。没扯住。
她说,姐夫,你说赵建军这个王八蛋。
我说,别提他了。
她说,我就提。他把我一辈子毁了。我跟他二十年,他给我剩下什么。剩一屁股债。
我说,你不是说债跟你没关系吗。
她说,法院说没关系,可要账的天天给我打电话。
我说,还打。
她说,上个礼拜还打。我说我离婚了。他说离婚了也得还,这是夫妻共同债务。
我说,你别理。
她说,我不理,他天天打。我换号了。
我说,换号管什么用。
她说,管几天是几天。
她站起来。说去厕所。从沙发到厕所,要经过餐桌。她走过去,一股风。沐浴露,烟,还有别的什么。我闻不出来。
厕所门关上了。水龙头响。
我老伴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
我说,吃药。
她说,吃了。
她走过来,坐在餐桌对面。看着那半盒花生壳。
她说,红红说啥了。
我说,没啥。
她说,我听见了。说赵建军。
我说,嗯。
她说,她就过不去这个坎。
我说,搁谁都过不去。
她说,我过去了。厂子倒的时候,我不也过来了。
我说,你跟她不一样。
她说,怎么不一样。都是一样的。都是没钱。都是没着落。
她拿起一颗花生,剥了。没吃,放在桌上。
她说,今天张姐问我,你家是不是住着个女的。
我说,哪个张姐。
她说,就三号楼那个,我给她做过保洁。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是我妹。
我说,本来就是。
她说,她说,怎么住这么长时间。我说,房子没找着。
我说,你管她呢。
她说,我不是管她。我是受不了那个眼神。
我说,什么眼神。
她说,就是那种,那种,我说不出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揉了两下。
她说,我这个月工钱没结。张姐说下个月一起给。
我说,欠多少。
她说,一千八。
我说,没事。
她说,你说没事就没事。下个月房租还得交。水电费也得交。
我说,我这月工资发了。
她说,你那三千二,够干什么。
我说,够吃饭。
她说,够吃饭。是,够吃饭。
她站起来。说去睡。
走到卧室门口,停下。她说,明天红红要是还这样,我说说她。
我说,你说她什么。
她说,让她把衣服穿好。
我说,嗯。
她说,孩子大了。
我说,嗯。
她进去了。门没关严。
我坐了一会儿。把花生壳倒进垃圾桶。洗了手。经过沙发的时候,李红已经出来了,又歪在那儿。看见我,说,姐夫还不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跟我姐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我说,那还问。
她说,我姐是不是嫌我了。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招聘信息。XX超市招理货员,45岁以下。她48。
她说,四十五。卡在四十五。
我说,再看看别的。
她说,看了。都卡。饭店洗碗,50以下。保洁,50以下。保姆,55以下,但要健康证,要培训证。
我说,那你去考个证。
她说,考什么呀,考完都五十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屋里暗了一块。
她说,姐夫。
我说,嗯。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该走。
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就先住着。
她说,住到什么时候。
我说,住到你找着地方。
她说,要是一直找不着呢。
我没回答。
窗户外头有车经过。灯扫过天花板,一晃。
她说,我有时候想,当初不离好了。
我说,不离你就得替他还债。
她说,还不还的,起码有个家。
我说,那叫什么家。
她说,也是。那叫什么家。
她翻了个身,脸冲沙发背。睡裙的带子滑下来,她也没管。
我进了卧室。李梅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声不匀。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躺下。天花板上一道裂纹,好几年了,一直没补。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的。李梅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鸡蛋。鸡蛋是凉的。我剥了,吃了。粥喝了两口。
李红还在睡。毯子盖到下巴。
我出门。上班。
物业维修,事不多。换换灯泡,通通马桶,修修门锁。那天上午修了三号楼二单元的门禁。线断了,我接上。老太太站在旁边看,问多少钱。我说不要钱。她说,你们物业费白交的?我说,物业费是公司的。她说,那你白干?我说,我拿工资。她说,工资多少。我说,三千二。她说,三千二够干什么。我说,够吃饭。
她说,我家老头子退休金都四千多。
我说,那挺好。
她说,好什么呀,人没了。四千多我一个人花。
她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她说,拿着。我拿了。
中午回去。李红起来了。在厨房煮面。看见我,说,姐夫你吃了吗。
我说,没。
她说,我给你下点。
我说,你姐呢。
她说,没回来。打电话说中午不回来吃。
我说,哦。
她下面。面是挂面。锅里水开了,她把面扔进去。筷子搅了两下。打了一个鸡蛋。蛋散了。她说,我不会卧鸡蛋。
我说,能吃就行。
她说,姐夫你要求真低。
我说,要求高有用吗。
她没接。面盛出来。两碗。她一碗,我一碗。她放了点酱油。我拌了拌。吃了一口。咸了。
她说,是不是咸了。
我说,还行。
她说,我口重。
我说,看出来了。
她笑。说,姐夫你说话老这样,什么意思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说,我嘴笨。
她说,我姐不嫌你。
我说,你姐也嫌。
她说,她嫌你什么。
我说,嫌我不会挣钱。
她说,那倒是。你要会挣钱,我也跟着沾光。
我说,我要是会挣钱,你姐就不干保洁了。
她说,我姐那膝盖,我看着都疼。
我说,劝过,不听。
她说,我姐犟。从小犟。小时候我妈让她穿裙子,她非穿裤子。我妈打她,她不哭。站着。我妈打累了,她还站着。
我说,你姐跟我说过。
她说,她跟你说这个?
我说,说过。
她说,那她跟你什么都说了。
我说,也不是。
她说,你俩挺好的。真的。比我跟赵建军好。
她把碗放下。碗里还有半碗面。她说,吃不下了。
我说,你吃这么点。
她说,胃口小。
她把碗端到水池。水冲了两下。没洗洁精。油花漂着。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睡裙换成了T恤和短裤。T恤是李梅的,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她瘦。肩胛骨支出来。
她说,姐夫,我明天去面试。
我说,哪个。
她说,一个家政公司。钟点工。一小时三十。
我说,比你姐少五块。
她说,我知道。但人家要。
我说,那行。
她说,姐不会不高兴吧。
我说,她高兴什么。
她说,她要不高兴,我就不去了。
我说,你去你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说,姐夫,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她说,我姐说的。
我说,你姐骂我的时候你没听见。
她笑了。这回笑得挺真。然后她拿起手机,进厕所了。门关。水响。
下午我接着上班。换了两个灯管。修了一个水龙头。水龙头是六号楼五楼一个老太太的。她说是儿子给换的,没换好,漏水。我拧开,缠了点生料带,再拧上。老太太说,多少钱。我说不要。她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说没事。
她说,你姓什么。
我说,姓王。
她说,王师傅,你等一下。她进里屋,拿了两个橘子。塞给我。我推了一下,拿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李梅打的。
她说,晚上我不回去吃。
我说,又加班。
她说,张姐家擦玻璃。
我说,行。
她说,红红在家吗。
我说,在。
她说,你让她自己做点吃的。
我说,知道了。
她没挂。停了几秒。她说,王师傅。
我说,嗯。
她说,你说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什么头。
她说,就是,什么时候能松快一点。
我说,会好的。
她说,你别跟我说会好的。我听够了。
我说,那我怎么说。
她说,你就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
然后挂了。
我站在六号楼楼下。手里两个橘子。皮有点青。我扒了一个。酸。牙倒了。我把另一个揣兜里。
晚上回去。李红不在。沙发上空着。毯子叠了。叠得挺整齐。茶几上放着十块钱,压着花生盒。十块。皱巴巴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我儿子出来了。说饿。我说你小姨呢。他说不知道。我下了两袋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这回鸡蛋没散。我卧的。
儿子吃了。说爸你卧的鸡蛋比小姨好。
我说,你小姨不会。
他说,她会,她故意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她下过。
我说,那你别说。
他说,我知道。
他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要进去。站住了。他说,爸。
我说,嗯。
他说,小姨是不是不走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她住这儿我没意见。
我说,我知道。
他说,就是有时候晚上写作业,她在外面看电视,声音有点大。
我说,我跟她说。
他说,不用,我戴耳机。
他进去了。门关上。笔尖沙沙响。
我坐在餐桌那儿。把那十块钱又拿起来。想放进李红兜里。又觉得不好。放回茶几上。
九点多,李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几个苹果。她说,姐夫,给你和姐买的。我说,你留着吃。她说,我有。她拿了一个,洗了洗,咬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手机又亮起来。
她说,面试成了。
我说,什么时候上班。
她说,后天。一天去三家。上午两家,下午一家。一家两个小时。一小时三十。一天能挣一百八。
我说,行。
她说,一个月不休息的话,五千四。
我说,你歇几天。
她说,歇什么呀。歇着谁给我钱。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T恤往上缩。腰上一道印子。是裤腰勒的。她捡起来,扔进去。
她说,姐夫。
我说,嗯。
她说,我今天去赵建军他妈那儿了。
我说,你去那儿干嘛。
她说,老太太病了。我去看看。
我说,你还有心思看她。
她说,她对我还行。当初离婚,她骂赵建军,没骂我。
我说,那又怎么样。
她说,不怎么样。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对不起我。
我说,你哭了。
她说,没哭。哭不出来。
我说,那你回来买苹果。
她说,路过,看着挺新鲜。
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她说,姐夫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过成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就是,就是,本来觉得能过好,过着过着就过坏了。也没干什么坏事。就是过坏了。
我说,都一样。
她说,你跟我姐也过坏了?
我说,也坏。也没全坏。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凑合着。
她说,凑合。对。就是凑合。
她把苹果放下。没吃。说,我去洗个澡。
她进厕所。水响。很久。我听见她在里面擤鼻子。擤了好几次。
李梅十点半回来的。进门,换鞋。看见茶几上的苹果。说,谁买的。
我说,红红。
她说,她人呢。
我说,洗澡。
她坐下。看那十块钱。她说,这什么。
我说,她留的。
她说,留十块钱干嘛。
我说,不知道。
她拿起来。看了看。揣兜里了。
她说,今天张姐给了五百。剩下一千三下个月给。
我说,嗯。
她说,我给红红两百。
我说,你给她干什么。
她说,她后天上班,得买双鞋。
我说,她有鞋。
她说,那双开胶了。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别那个表情。
我说,我什么表情。
她说,就是那种,心疼钱的表情。
我说,我不是心疼钱。
她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我是觉得,你不能老这么着。
她说,我怎么着了。
我说,她住这儿,吃这儿,你还要给她贴。
她说,她是我妹。
我说,我知道。可你也不是开银行的。
她说,我开银行?我开银行我还擦玻璃?
她声音大了。厕所水声停了。李红要出来了。
李梅压低声音。她说,王建国,我告诉你,我就这一个妹妹。我妈死的时候跟我说,照顾你妹。我妈就说了这一句。
我说,我没说不照顾。
她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就是。
李红从厕所出来。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上。看见我俩。站住了。她说,姐,姐夫,你们别吵。
李梅说,没吵。
李红说,我听见了。
李梅说,听见就听见。你后天上班,我给你两百,买双鞋。
李红说,不要。
李梅说,拿着。
李红说,姐。
李梅说,拿着。
李红没接。她站在那儿。头发滴水。滴在肩膀上。她拿毛巾擦。擦了两下。她说,姐,我明天搬走。
李梅说,你搬哪儿去。
李红说,公司有宿舍。我今天问了。
李梅说,什么宿舍。
李红说,地下室。跟另外两个人住。一个月三百。
李梅说,那能住人吗。
李红说,能。怎么不能。总比在这儿碍眼强。
李梅说,谁说你碍眼了。
李红说,我自己说的。
她进了客厅。开始叠毯子。叠了两下,叠不好。又抖开。重新叠。
李梅看着她。没动。
我站在卧室门口。也没动。
李红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牙刷,毛巾,一瓶擦脸的。一个充电器。她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
李梅走过去。按住箱子。她说,你干嘛。
李红说,收拾东西。
李梅说,大晚上的收拾什么。
李红说,明天早上来不及。
李梅说,我说不让你走了吗。
李红说,姐,你别拦我。
李梅说,我没拦你。你住得好好的,走什么。
李红说,我住得不好。
她声音有点抖。她说,我住得不好。我天天躺在这沙发上,听着你们屋里说话。听着你咳嗽。听着姐夫起夜。我睡不着。我他妈天天睡不着。我48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我住得好?
李梅松开手。
李红把箱子扣上。拉链拉了一道。卡住了。她使劲拽。拽不动。她蹲下来。头埋在箱子上。
她没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梅站在旁边。手放在她头上。摸了一下。又拿开。
我进了里屋。儿子还趴在桌上。笔没动。本子上一个字没写。他抬头看我。我摇摇头。他低下头。
外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李梅说,别走了。又听见李红说,姐。然后没声了。
我坐在儿子床边。他做题。我做着。坐了很久。
后来他睡了。我出来。沙发上,李红躺着。李梅坐在餐桌那儿。看见我,她说,睡了?
我说,睡了。
她说,你也睡吧。
我说,你睡吗。
她说,我坐会儿。
我坐在她对面。桌上有花生。我剥了一颗。放嘴里。这回不潮了。脆的。
她说,红红明天不走。
我说,嗯。
她说,我跟她说,住到找着房子为止。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你嘴上说没有。
我说,那你要我说什么。
她说,你就说,你烦不烦。
我说,烦。
她说,你真说啊。
我说,你让我说的。
她笑了一下。笑完,眼圈红了。她说,我也烦。我烦我自己。我烦我妹。我烦这日子。可我没办法。
她把头低下。手捂着脸。没出声。
我坐在那儿。没动。窗户外头有风。吹得晾衣架响。
第二天。李红还是走了。早上我起来,沙发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那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姐,姐夫,我走了。宿舍挺好的。别找我。苹果给外甥吃。”
李梅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折起来。放进围裙兜里。
她煮了粥。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儿子。
儿子出来。看了一眼沙发。没问。坐下吃。吃完,说,妈,今天家长会。
李梅说,几点。
他说,下午四点。
她说,我去。
他说,你别去了。让爸去。
李梅说,为什么。
他说,你太累了。
李梅说,我不累。
他说,你膝盖。
李梅说,没事。
他没再争。背上书包走了。
我喝粥。鸡蛋吃了。李梅坐在对面。粥没动。她说,你说她那个宿舍,能住吗。
我说,她说能。
她说,地下室。三个人。
我说,嗯。
她说,一个月三百。剩下五千一。她能攒点。
我说,嗯。
她说,攒点钱,以后干不动了,也有个着落。
我说,嗯。
她说,你别光嗯。
我说,那我说什么。
她说,你说,她会好的。
我说,她会好的。
她说,你信吗。
我说,我信。
她说,我不信。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了。
她说,今天我擦三家。晚上可能晚。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接儿子。家长会。
我说,我去。
她站起来。拿包。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扶着墙。
她说,王建国。
我说,嗯。
她说,那十块钱,你收着。
我说,干嘛。
她说,不干嘛。收着。
她走了。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十块钱在桌上。皱的。我拿起来。展开。放进口袋。
然后我出门。上班。
路上经过快递柜。有我的一个件。儿子买的书。我取了。柜门弹开,里面一个纸箱。我拿出来。抱着走。
手机响了。李红发的消息。
“姐夫,到了。挺好的。别跟我姐说。”
我没回。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抱着箱子。往小区走。
风挺大。把树叶子吹得哗哗的。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歪在沙发上。吊带睡裙。李梅的碗差点掉了。儿子没抬头。
那个画面,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在脑子里转。
转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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