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我回婆家吃饭,我婆婆58岁,跟公公搭伙住一屋,那件真丝睡裙晾在阳台,儿媳看见后没敢问,儿子低头扒饭,我把碗一推走了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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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礼拜我回婆家吃饭。
进门的时候,阳台上晾着一件睡裙。真丝的,藕粉色,领口有蕾丝,吊带细细的两根。风一吹,整件裙子轻轻晃,像一片薄薄的云挂在晾衣杆上。
我看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我低头换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玄关柜上。鞋柜旁边摆着公公的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后跟歪着,像被人踩塌了脊梁。
厨房里油烟机响着,婆婆在炒菜。
我喊了一声妈。
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我走进客厅,老公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机横着,在打游戏。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然后又低头。茶几上有一盘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盖着,保鲜膜上凝着水珠。
我坐到他旁边。他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阳台上那件睡裙挺好看的。
他手指没停,说,嗯。
我说,你妈什么时候买的。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爸看见了吗。
他说,你别问我。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游戏还在响,里面的人在喊“敌方还有五秒到达战场”。他没管。他盯着茶几上那盘西瓜看。
我说,我就问问。
他说,你问什么问。
我说,那件裙子吊牌还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他往厨房走。背影有点驼,肩膀往两边塌,像扛了什么东西但是没扛住。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婆婆说,你进来干什么,出去等着。他说,我来端菜。她说,不用你。他说,那我看看。她说,看什么看,出去。
他出来了。手里空着。他又坐回沙发,把手机翻过来,游戏已经输了。他没再开。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黑着。他盯着那块黑屏幕看,像里面有什么东西。
公公从卧室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下面一片暗沉的皮肤。他走路有点拖,右脚迈出去,左脚跟上来的时候蹭着地板。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来了。
我说,爸。
他坐到单人沙发上,拿遥控器开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就半闭上了。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手指还搭在上面,没松。
婆婆端菜出来了。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把菜摆好,又回厨房盛饭。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她说,吃饭了。
公公睁开眼,慢慢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老公也过去了。我最后一个过去。经过阳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件睡裙。
吊牌还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片,挂在腋下的位置,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坐到饭桌前。婆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瘦了。我说,谢谢妈。公公低头扒饭,筷子扒得很快,嘴巴吧唧吧唧地响。老公也低头扒饭,不说话。
婆婆说,这排骨炖了一下午,烂不烂。
我说,烂。
她说,那就多吃。
我说,嗯。
然后谁都不说话了。只剩下吧唧嘴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
我看着那件睡裙。从饭桌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阳台的一角。藕粉色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什么东西在招手。又像什么东西在告别。
我把碗一推。
站起来。
老公抬头看我。他嘴里还有饭,腮帮子鼓着,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
婆婆也抬头。她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根空心菜,停在半空。
公公没抬头。他还在扒饭。
我没吭声。我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我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灯亮了。惨白的光打下来,照着我自己的影子。我站在那儿,看着影子,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软。
然后我下楼了。
楼梯一层一层地转。我走得慢。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我老公的声音。
他说,你等等。
我站住了。
他追下来。穿着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他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看着我。灯在他头顶上,照得他脸色发白。
他说,你干嘛。
我说,没干嘛。
他说,你饭都没吃完。
我说,不饿。
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你看见那件裙子了。
我没说话。
他说,那是我妈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是我妈自己买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这辈子没穿过什么好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摆什么脸。
我说,我没摆脸。
他说,你摔碗了。
我说,我没摔,我推了一下。
他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那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楼道里的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低下头,手在裤兜里摸,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又摸打火机。打火机没找到。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捏碎了。
烟丝掉在地上,细细碎碎的一小撮。
他说,我爸跟她,早就不睡一屋了。
我看着那撮烟丝。
他说,我爸睡那屋,她睡这屋。搭伙过日子,你懂吗。
我说,我懂。
他说,你不懂。
他转过身,上楼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一层一层地远。然后门开了。然后门关了。
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
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等车的时候,我打开微信。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妈,你那件真丝睡裙还穿吗。
她回得很快。她说,哪件。
我说,那件藕粉色的。
她说,早不穿了,都多少年了。
我说,你怎么不穿了。
她说,老了穿那个干什么。
我把手机锁了。车还没来。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扶手冰凉,硌着腰。我想起我妈那件睡裙。也是真丝的,也是藕粉色。吊牌拆了,洗过很多次,边角有点起毛。她穿过一两次,后来就压在衣柜最底下。有一次我翻出来,她说,别翻,那是年轻时候的东西。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也不太懂。
但我知道那件睡裙挂在阳台上,吊牌还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买了没穿。意味着想穿没穿。意味着可能永远都不会穿了。也可能只是还没到时候。
车来了。我上了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里进来,一截一截地打在我手上。
我没再回婆家。
老公给我发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你到家说一声。
第二条,妈问你到家没。
第三条,爸没说话。
第四条,你至于吗。
第五条,算了。
我没回。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进门,换鞋,开灯。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还扔着我出门前没叠的毯子。我坐下,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手机亮了。是我妈。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她说,你是不是回婆家了。
我说,嗯。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排骨。
她说,谁做的。
我说,婆婆。
她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说,那你多吃点。
我说,嗯。
她说,你婆婆那人还行。
我说,还行。
她说,你别挑人家。
我说,我没挑。
她说,那就好。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屏幕上是我妈的头像,一朵不知道什么花,粉色的,开了很多层。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花洒下面,没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从脸上淌过去,从下巴滴下来。我闭着眼。水声很大,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我想起那件睡裙。吊牌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我想起婆婆炒菜的背影。油烟机轰轰地响,她没回头。我想起公公低头扒饭的样子。嘴巴吧唧吧唧的,什么都不说。我想起老公在楼道里捏碎的那根烟。烟丝掉在地上,细碎的一小撮。
然后我想起我妈那句,老了穿那个干什么。
我把水关了。
擦干。
上床。
闭眼。
没睡着。
第二天,老公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拖地。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继续拖。他把鞋换了,走过来,从我手里把拖把拿走。他说,别拖了。我说,脏。他说,别拖了。他把拖把靠在墙上,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他说,昨天是我不好。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该冲你发火。
我说,你爸跟你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就那么回事。
我说,哪么回事。
他说,年轻的时候就那样。我爸那人,你知道的,闷。一辈子没跟我妈说过几句软话。我妈呢,什么都憋着。憋了一辈子。
我说,那件睡裙。
他说,我哪知道。
我说,你妈买的。
他说,可能是。
我说,什么时候买的。
他说,不知道。
我说,吊牌还在。
他说,嗯。
我说,她为什么不穿。
他说,你问我我问谁。
我说,你问过吗。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问过。
我说,你跟你妈说过话吗。
他说,说什么。
我说,什么都行。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你妈这辈子,有没有人夸过她好看。
他愣住了。
然后他说,没有吧。
我说,你夸过吗。
他说,我夸这个干什么。
我说,那你爸呢。
他说,更没有。
我说,那她买那件裙子干什么。
他说,可能是想穿。
我说,那为什么不穿。
他说,可能是没人看。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低下头。他说,你别这样。他说,你这样我受不了。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就是那样。
我说,哪样。
他说,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去我妈那。
我说,你去吧。
他说,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
他说,那件裙子的事,我去问问。
我说,别问。
他转过头来。
我说,别问。你问了,她难堪。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
他说,就让它挂着?
我说,让它挂着。
他没说话。
他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开始想一件事。
我想,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买了一件真丝睡裙。藕粉色,蕾丝边,吊带。她把它洗了,晾在阳台上。吊牌没拆。她可能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她可能伸手摸过。她可能想过穿上是什么样子。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开火,倒油,炒菜。油烟起来了。
然后她把这件事忘了。
或者没忘。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嫁过来五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跟我同事一天说的多。她永远在厨房里。永远围着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洗了很多次没洗掉。她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她给我夹菜。她问我冷不冷。她说你瘦了。她说多吃点。她从来不提自己。
我公公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永远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看电视。打瞌睡。吃饭的时候扒得很快。吃完就走。他不跟我婆婆说话。至少我没见过。他们坐一张桌子吃饭。中间隔着一个汤碗。汤碗冒着热气。热气散了。他们还在吃。各吃各的。筷子碰碗。吧唧嘴。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焦点访谈。然后他站起来。回屋。关门。
那就是他们的日子。
过了一辈子。
那件睡裙挂在那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我开始算一笔账。
我婆婆今年五十八岁。她二十岁嫁给我公公。三十八年的婚姻。三十八年里,她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小姑子。她把两个孩子养大。她伺候公公的妈,一直到老人去世。她做饭。她洗衣。她拖地。她过年的时候炸丸子,蒸馒头,炖肉。她手指关节粗大,冬天会裂口子。她腰不好,站久了就疼。她没出过远门。她最远去过隔壁市,是我老公带她去的,看了一个什么庙。她回来说,人太多,没意思。
三十八年。
她得到了什么。
一套房子。写的是公公的名字。一个儿子。娶了媳妇,搬出去了。一个女儿。嫁了人,一年回来两趟。一个老伴。搭伙住一屋,各睡各的。还有一件真丝睡裙。藕粉色。吊牌还在。
这笔账怎么算。
算不清。
我又想,如果这件裙子是我买的。我三十岁。我买一件真丝睡裙,我会拆吊牌,洗了,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我会拍照。我会发朋友圈。我会问我老公好不好看。他会说好看。或者他说不好看。不管他说什么,我穿了。我为自己穿的。
可我婆婆不是。
她买了。她不穿。她晾。她看。然后她回厨房。
这中间的差别是什么。
是三十年。
是三十年的日子。三十年的锅碗瓢盆。三十年的吧唧嘴。三十年的不说话。三十年的忍。三十年的算了。三十年的撑着吧。
我想到这儿,有点喘不上气。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往晾衣杆上搭。被子很重,她踮着脚,胳膊往上举。举了一下没上去。又举了一下。还是没上去。她站在那儿,扶着晾衣杆,喘气。然后她又举了一下。
这次上去了。
她把被子铺平,拍了拍。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她拍了拍手,转身回屋了。
我看着她。
我想,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弯着腰晒被子。举不动。歇一会儿。再举。
然后呢。
然后回屋。
屋里有什么。
有一个不说话的老伴。
有一台开着的电视。
有一件不穿的真丝睡裙。
我站了很久。
电话响了。是我老公。
他说,我在我妈这。
我说,嗯。
他说,我没问。
我说,好。
他说,我妈在包饺子。
我说,嗯。
他说,她让我问你,晚上来不来吃。
我说,不了。
他说,她说你爱吃韭菜鸡蛋的。
我说,你替我谢谢她。
他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把电话递过去了。
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她说,喂。
我说,妈。
她说,晚上来吃饺子吧。
我说,我今天有点事。
她说,那明天。
我说,明天也……
她说,那后天。
我沉默了。
她说,你来吧。韭菜是今天早上买的,新鲜。
我说,好。
她说,那说定了。
我说,嗯。
她说,你爱吃醋,我给你倒上。
我说,好。
她说,那就这样。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那件裙子,挺好看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
她说,哪件。
我说,阳台上那件。
她说,哦。
我说,真的挺好看的。
她说,老了。
我说,不老。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你穿上肯定好看。
她又没说话。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有点粗。有点像在忍着什么。
然后她说,饺子馅还搁着呢,我去拌。
她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手机有点烫。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一点晒被子的味道。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那件睡裙。
梦里,睡裙穿在一个人身上。我看不清脸。那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那个人伸手按住裙摆。然后转过身。是婆婆。她穿着那件藕粉色的真丝睡裙。吊牌还在,挂在腋下。她看着我。她笑了一下。她说,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我也觉得好看。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厨房。油烟机响了。她开始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
我醒了。
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老公在旁边打呼噜。一声一声的,很沉。
我想,这件事我写下来会是什么样。
我想,我写下来,可能有人会说,这有什么。一件睡裙而已。一件衣服。一个老太太买了一件衣服没穿。至于吗。
至于。
因为那不是一件睡裙。
那是三十八年。
那是一个女人,在五十八岁的时候,买了一件真丝睡裙。藕粉色。吊带。蕾丝边。她可能站在镜子前面比过。她可能想过穿上是什么样子。她可能犹豫了很久。然后她付了钱。然后她拿回家。然后她洗了。然后她晾在阳台上。然后她回厨房做饭了。
吊牌没拆。
因为她不知道穿给谁看。
因为没有人看。
因为那个该看她的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打瞌睡。
因为三十八年了,他从来没有看过她。
她买那件睡裙,可能只是想告诉自己,我还是个女人。我还有身体。我还有好看的地方。可是她穿上又怎样。她穿上了,站在客厅里,他抬头看一眼,说,你穿这个干什么。然后继续看电视。
所以她没穿。
她晾着。
风一吹,裙子飘起来。
像一面旗。
投降的旗。
或者不是投降。
是还在。
还在那儿。
那天之后,我又去了婆家。
婆婆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她给我倒了一碟醋。醋里放了香油。她说,你尝尝。我尝了。我说,好吃。她说,那就多吃。公公还是低头扒饭。吧唧嘴。老公还是不说话。电视还是开着。
吃完饺子,我帮着收碗。婆婆说,放着吧。我说,没事。我把碗端进厨房。她跟进来。她说,你放着,我来洗。我说,我洗。她说,你洗不干净。我说,我洗得干净。她笑了一下。她说,那你洗。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洗。
水哗哗地流。
她说,你昨天说的那个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裙子那个。
我说,哦。
她说,我买了有三四年了。
我手没停。我说,嗯。
她说,那时候商场打折。
我说,嗯。
她说,我试了一下。
我说,嗯。
她说,镜子前面站了半天。
我说,嗯。
她说,后来还是脱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太贵了。打完折还两百多。
我说,那你还买了。
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要。
我说,那怎么不穿。
她说,穿了给谁看。
我把碗放下。水还在流。我转过头看她。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围裙上那块油渍还在。她低着头。我看见她的头顶。头发白了很多。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都是白的。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穿吧。
她说,不穿了。
我说,你穿。
她说,老了。
我说,你不老。
她说,你别哄我。
我说,我没哄你。你穿。你穿了自己看。
她抬起头。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浑。眼角有眼屎,没擦干净。她说,自己看有什么意思。
我说,有意思。
她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
她说,你不懂。
然后她把我推到一边。她说,你洗不干净,我来。她把碗从我手里拿走。她把水关了。她挤了洗洁精。她开始刷碗。刷得很用力。碗在她手里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站在旁边。
我看着她的背。
她的背有点驼。肩胛骨凸出来。隔着衣服,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妈。
我妈今年五十五。她也有一件真丝睡裙。她也买了没穿。她也晾在阳台上。然后收起来,压在衣柜底下。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感冒了。
她说,吃药没。
我说,吃了。
她说,别硬扛。
我说,知道。
她说,你婆婆那怎么样。
我说,包饺子了。
她说,韭菜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爱吃韭菜的。
我笑了一下。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那件睡裙,你穿吧。
她说,哪件。
我说,藕粉色那件。
她说,你老提那件干什么。
我说,你穿吧。
她说,神经病。
她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
我站在厨房门口。
婆婆在刷碗。
公公在客厅看电视。
老公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站在那儿。
我想,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所有人的日子。
一代一代的。
我妈。我婆婆。我。以后还有谁。
那件睡裙。
藕粉色。
真丝。
吊带。
蕾丝边。
吊牌还在。
风一吹。
飘起来。
又落下。
飘起来。
又落下。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抽了一根。烟灰掉在键盘上,我吹了一下,烟灰飞起来,散了。
我想起那件睡裙。我想起婆婆说的那句,穿了给谁看。我想起我妈那句,老了穿那个干什么。我想起老公在楼道里捏碎的那根烟。我想起公公低头扒饭的样子。我想起小姑子。她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两趟。她知不知道她妈买了一件真丝睡裙。她可能不知道。她可能也不想知道。
我想到我自己。我三十岁。我有没有一件买了没穿的衣服。有。好几件。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买的时候想,等瘦了穿。一件高跟鞋。买的时候想,等有场合穿。一条丝巾。买的时候想,等配那件大衣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它们挂在衣柜里。吊牌有的拆了,有的没拆。我有时候翻出来看看。然后又挂回去。
我和我婆婆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只是我比她年轻。我比她多了几年。我还在上班。我还在挣钱。我还能自己买。可是买了之后呢。穿给谁看呢。
我老公看吗。
他看。但他不看。
他看我,像看一件家具。一件熟悉的、用惯了的家具。我在那儿。他知道我在那儿。但他不看了。
我婆婆那件睡裙,是买给她自己的。还是买给一个想象中的目光的。那个目光,可能是我公公的。可能不是。可能只是她自己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她看见的是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身体还没完全垮。皮肤还没完全松。她还可以好看。她还可以是女人。不只是妈。不只是奶奶。不只是做饭的。她还可以是别的。
可是那个别的,她穿不出来。
她没有那个场合。
她没有那个目光。
她没有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是我好看吗。是你今天真好看。是你穿这个真好看。
没有人说过。
我公公没说。我老公没说。我小姑子没说。我没说。我没说是因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但我没说。我说的是,这件睡裙挺好看的。我说的是睡裙。我没说人。
我没说,妈,你好看。
我没说,妈,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我没说,妈,你值得穿这个。
我说的是睡裙。
我把自己摘出去了。
我把责任推给了那件睡裙。
我抽完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用过。今天第一次用。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楼下有人打伞。一把黑伞。一把红伞。黑伞走过去了。红伞停在快递柜前面。那个人在取快递。柜门开了。他弯腰。他拿出来一个盒子。柜门关了。他走了。
我看着那个快递柜。
我想,那里面有多少个盒子。盒子里有多少件东西。有多少件是买了没用的。有多少件是买给想象中的自己的。
我不知道。
雨还在下。
我回到屋里。
手机响了。是我老公。他说,你在哪。我说,在家。他说,我今天不回来吃了。我说,好。他说,你自己吃点。我说,好。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
我看着茶几上那盘西瓜。昨天切的。已经不新鲜了。保鲜膜下面,西瓜的边缘有点干。我揭开保鲜膜,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不甜了。水唧唧的。我放下。我把整盘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西瓜掉进垃圾桶里,闷闷的一声。
然后我坐回去。
我想,明天我去一趟婆家。
我自己去。
我去看看那件睡裙还在不在。
如果在,我就跟婆婆说,妈,你穿上,我看看。
如果她说老了,我就说,你不老。
如果她说穿了给谁看,我就说,给我看。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穿。
可能不会。
可能她会笑一下。可能她会说,你这孩子。可能她会把话题岔开。可能她会去厨房。可能她会打开油烟机。
但我还是要去。
我要去说那句话。
那句话我欠了五年。我欠我妈的。我欠我婆婆的。我欠我自己的。
那句话是,你好看。
不是睡裙好看。
是你好看。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
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键盘上还有一点烟灰。我没擦。我看着那点烟灰。细细碎碎的。像老公在楼道里捏碎的那根烟。像我妈那件睡裙起毛的边。像婆婆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
都是细碎的东西。
不值钱。
不算什么。
可是它们在那儿。
在那儿就是在那儿。
我明天去婆家。
我可能会在楼道里站一会儿。
可能会看见那件睡裙还在阳台上。
可能吊牌还在。
可能婆婆会说,你怎么来了。
我会说,来看看你。
她会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会说,就是看看。
她会笑。她会去厨房。她会说,你吃饭没。
我会说,吃了。
她会说,再吃点。
我会说,好。
然后我们坐下。
公公会看电视。老公会玩手机。婆婆会给我夹菜。我会吃。我会说好吃。我会说谢谢妈。
然后呢。
然后我可能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把那件睡裙收下来。
我把它叠好。
我拿到婆婆面前。
我说,妈,你穿。
她说不穿。
我说,你穿。
她说,不穿。
我说,你穿。
她说,你这孩子。
然后我不知道会怎样。
可能她会接过去。
可能她会摸一下那块真丝。
可能她会说,都皱了。
可能她会说,得熨一下。
可能她会说,算了。
可能她会把它放回阳台。
可能它会继续挂着。
吊牌继续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件睡裙挂在那儿,不是一件睡裙的事。
它是一笔账。
一笔三十八年的账。
算不清。
但得有人看见。
得有人站在那儿,看着它,说一句,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你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用。
可能没用。
可能说了也白说。
可能婆婆会说,你神经病。
可能我妈会说,你管好你自己。
可能我老公会说,你又怎么了。
可能公公什么都不说。他继续扒饭。吧唧嘴。
但我想说。
我就是想说。
这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太久了。
从我看见那件睡裙开始。
从我推开碗站起来开始。
从我在楼道里站在黑暗里开始。
从我做那个梦开始。
我明天去说。
去之前,我把烟灰缸洗了。
我把键盘擦了。
我把沙发上的毯子叠了。
我洗了个澡。
我上床。
我闭眼。
外面的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
像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
我听着雨声。我想着那件睡裙。藕粉色。真丝。吊带。蕾丝边。吊牌还在。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
飘起来。
又落下。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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