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政公司干了9年,今天才敢说,住家保姆跟老头分房睡,工资才给得高,有个62岁大姐,白天做饭,晚上把房门反锁,老头儿子夸她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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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班,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手里拎着一袋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五楼,没电梯。我歇了三次。
到了门口,听见我爹在屋里跟人打电话。他说,楼下那家米好,比上次买的强。我站在门外,没进去。米是我扛上来的。那袋米,二十斤。我从超市拎到楼下,又从楼下扛到五楼。他一句好都没说过。
我站在楼道里,排骨的血水渗出来,滴在鞋面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推门。
就是突然不想动了。
我在家政公司干了九年。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小学上到初中。够一个人从三十岁熬到四十岁。够我看清楚很多事,也够我很多事到现在才敢说。
今天我想说的,不是家政公司怎么黑。也不是雇主怎么刁难。我想说的是人。是我这九年里见过的、接触过的、送走过的那些人。是那些住家保姆,那些老头,那些儿子女儿,那些在别人家里过日子的女人。
还有一笔一笔的账。
我这个人,不太会讲大道理。我就是个派单的。手里管着几十个阿姨,谁家要人,谁家换人,谁家加工资,谁家扣钱,都从我这儿过。
我见过太多。
多到有时候晚上回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她们的脸。
先说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人。
她姓周。六十二岁。我叫她周姐。
周姐是农村来的。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县城买了房,欠着贷款。她出来干活,说是给自己挣养老钱,其实每个月往儿子卡上打两千。
她第一次来公司,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很小。我问她做过没有,她说做过。在老家给人看过孩子。我说住家保姆你做不做,她说做。
我把她派到城南一个老头家。
老头七十二。退休教师。老伴没了。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房子不小,三室一厅。老头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做饭费劲。
儿子来公司谈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要找个住家的。白天做饭,收拾屋子,晚上陪着。怕老头夜里出事。
我问他,怎么住。
他说,有房间。我爸睡主卧,阿姨睡次卧。
我说行。
工资开多少。
他说,五千。
我说,住家这个价低了。
他说,就是做做饭,陪陪老人,又不累。
我没再争。那时候行情就这样。你不干有人干。
周姐去了。
去了一个星期,给我打电话。
她说,小张,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老头儿子让我晚上别锁门。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说怕夜里我爸有事,你锁门听不见。
我说,那你锁不锁。
她说,我锁。
我说,那你注意点。
她说,我知道。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后来周姐在那家干了两年。
两年里,我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送合同。老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姐在厨房做饭。老头儿子不在。我进屋的时候,周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切菜。
第二次是老头住院。周姐在医院陪护。我去送东西。她坐在陪护椅上,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老头在床上喊她,说水凉了。她站起来去倒水。动作很慢。
第三次是过年。老头儿子回来了。我去送年货。进门的时候,老头儿子正在夸周姐。他说,周阿姨本分。晚上门一锁,我们放心。
周姐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说不出来。
后来周姐不干了。
走的时候,她来公司结工资。我问她为什么走。她说,老头夜里老喊她。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她睡不好。她说,我六十二了,熬不住。
我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她说,回老家。儿子说接我过去。
我说,那挺好。
她说,好什么。儿媳妇不乐意。
她走的时候,把工牌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照片上她穿着那件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了以后,我把工牌收进抽屉。
抽屉里全是工牌。
一抽屉的人。
再说一个人。
小刘。三十四岁。两个孩子的妈。
她老公在工地上。她出来做住家保姆。孩子放在老家,婆婆带。
她是我手里最能干的一个。做饭好,收拾屋子利索,带孩子也有耐心。雇主都喜欢她。她换过四家,每家都是干到人家不需要为止。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张姐,我一年见孩子两次。
我说,不想吗。
她说,想。想有什么用。我得挣钱。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
住家保姆,一个月六千。包吃包住。她自己花不了什么钱。每个月给婆婆两千,给孩子存一千五。剩下两千五,她攒着。
她说,我干五年,就能在县城付个首付。
我说,那你老公呢。
她说,他挣的他花。工地上开销大。
我说,你们不一起攒。
她说,各攒各的。
我说,那以后呢。
她说,以后再说。
后来她干到第三年,不干了。
原因是婆婆病了。
她回老家,把孩子接回来。在镇上找了个超市的活。一个月两千八。她说,够吃饭就行。
我问她,还出来吗。
她说,等孩子上初中吧。
我说,那还有几年。
她说,三年。
我说,三年后你三十七了。
她说,三十七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说,张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家政这行,过了四十就不好干了。雇主嫌年纪大。可我有什么办法。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她的东西。一个电饭煲,几件衣服,一双拖鞋。
她说,张姐,我请你吃个饭吧。
我说,不用。
她说,吃吧。我明天就走了。
我们在楼下小馆子吃了碗面。她吃得很慢。吃着吃着,她说,张姐,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是给别人活的。小时候给我弟活。结了婚给我老公活。生了孩子给孩子活。现在给我婆婆活。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我不知道。
她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
她三十四岁,头发里已经有白的了。
再说一个人。
老赵。五十八岁。男的。
男保姆少。住家的更少。老赵是我手里唯一一个。
他是下岗工人。老婆跟人跑了。女儿在外地。他一个人。
他做住家保姆,照顾一个八十多的老太太。老太太瘫在床上。老赵给她翻身、擦洗、喂饭。什么都干。
工资七千。包吃住。
他干了四年。
四年里,老太太的儿子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待半天。放下钱就走。
老赵跟我说,张姐,这活不是人干的。
我说,怎么了。
他说,老太太夜里叫。一个小时叫一次。我睡不了整觉。
我说,那你白天补觉。
他说,白天要干活。
我说,那你身体受得了吗。
他说,受不了也得受。
后来老太太走了。
老赵来公司结工资。他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他坐在我对面,手一直在抖。
我说,你歇歇吧。
他说,歇不了。女儿要买房。我得给她凑点。
我说,你女儿知道你在干这个吗。
他说,不知道。我跟她说我在物业。
我说,为什么不跟她说。
他说,说了她难受。我也难受。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弯着腰。背驼了。五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七十。
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张姐,我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命。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门关上。
我点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抽了。
再说一个人。
陈姐。四十五岁。
她是我见过最会算账的人。
她做住家保姆之前,在工厂干了十年。工厂倒了。她出来做家政。她跟我说,张姐,这行比工厂强。工厂一个月四千,不管吃住。家政一个月六千,包吃住。我一个月能攒五千。
我说,那你不累吗。
她说,累。但钱实在。
她在一个老头家干了三年。
那个老头,七十多。退休干部。有钱。儿子在国外。
老头对她不错。过年给红包。生日给买衣服。但有一条,晚上不让锁门。
陈姐锁。
老头就敲门。说睡不着,让她陪着说话。
陈姐说,我站在门口跟他说。说完就走。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换一家。
她说,换一家未必有这个价。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
三年,她攒了十八万。
她说,我再干三年,就能回老家盖房子。
我说,你儿子呢。
她说,儿子在打工。不用我管。
我说,那你老头呢。
她说,离了。
我说,什么时候离的。
她说,出来第二年。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我说,你不难受。
她说,难受有什么用。我挣钱要紧。
后来陈姐没干满三年。
老头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要卖房子。把老头接走了。
陈姐来公司,跟我说,张姐,我又得找活了。
我说,你歇两天吧。
她说,歇不起。一天不干活,一天没收入。
她坐在我对面,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她的存款。十八万三。
她说,张姐,你看,我没白干。
我说,嗯。
她说,可我有时候想,我这三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说,什么日子。
她说,白天做饭,晚上锁门。跟坐牢一样。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再说一个。
这个不是保姆。是雇主。
老李。六十八岁。退休工人。
他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本地。但不住一起。
他来找我,说要找个住家保姆。
我说,你有什么要求。
他说,做饭,收拾屋子。
我说,还有呢。
他说,晚上陪着。
我说,怎么陪。
他说,就是在一个屋。我夜里起夜多,怕摔。
我说,那得加钱。
他说,加多少。
我说,至少六千五。
他说,行。
我给他派了一个阿姨。姓吴。五十二岁。
吴姐去了三天,给我打电话。
她说,张姐,这活我干不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老头夜里不让我睡。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他一会儿叫我,一会儿叫我。我说你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看看你在不在。
我说,那你跟他儿子说。
她说,说了。他儿子说,我爸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吴姐不干了。
老李又来找我。
他说,张姐,你再给我找个人。
我说,老李,你得跟人家说清楚。夜里不能老叫人。
他说,我没老叫。
我说,人家阿姨说的。
他说,她瞎说。
我没跟他争。
后来我又给他派了一个。姓孙。五十五岁。
孙姐干了半个月。也走了。
走的时候跟我说,张姐,这老头不是找保姆。他是找伴。
我说,那你觉得他错了吗。
她说,他没错。他孤单。但我不能干。我也有家。
我说,你老头呢。
她说,在老家。身体不好。
我说,那你为什么出来。
她说,挣钱给他看病。
我说,那你在人家家里,晚上不锁门,你老头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心里过得去吗。
她说,过不去。所以我不干了。
老李后来又找了几个。都干不长。
最后一次他来公司,坐在我对面。他老了很多。手在抖。
他说,张姐,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说,老李,你儿子呢。
他说,他忙。
我说,那你不能去他那儿住。
他说,住不惯。儿媳妇脸色不好看。
我说,那你就找个保姆。但你不能把人家当老伴。
他说,我没当老伴。
我说,你夜里叫人家,就是当老伴。
他不说话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张姐,我给你们公司添麻烦了。
我说,没事。
他走了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再说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自己。
我今年四十一。
在家政公司干了九年。派单、接电话、处理投诉、安抚阿姨、跟雇主吵架。什么都干。
我老公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六千。我一个月四千五。我们有一个孩子,上初中。
我们没买房。租的。一个月两千。
我算过一笔账。
我们两口子一个月挣一万零五百。房租两千。孩子补课一千五。吃饭两千。水电煤气五百。人情往来五百。剩四千。
这四千,要攒着。孩子以后上高中、上大学。我们以后养老。
我有时候想,我干这行,天天给别人安排日子。我自己的日子呢。
我爹今年七十。一个人住。我妈走了五年。我每个星期去看他一次。买点菜。收拾收拾。坐一会儿。走。
他每次都跟我说,你别老来。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
他说,你忙。我知道。
我有时候想,我爹是不是也孤单。
但他不说。
我也不敢问。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我抽了根烟。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
我继续说。
说说钱吧。
九年,我见过太多账。
第一笔账。住家保姆的工资。
我入行那年,住家保姆均价四千五。包吃住。
今年,均价五千五。九年涨了一千。
但物价涨了多少。房租涨了多少。补课费涨了多少。
阿姨们的工资,涨得比蜗牛还慢。
可要求涨得快。
以前,做饭收拾屋子就行。现在,要会辅食,要会早教,要会推拿,要会跟老人聊天。最好还能开车。
工资呢。
多给五百。
第二笔账。时间。
住家保姆,住家。二十四小时。
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中间能歇两个小时。
算下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
一个月三十天。四百二十个小时。
工资五千五。一小时十三块。
十三块。
现在一杯奶茶多少钱。一碗面多少钱。
她们一小时,十三块。
第三笔账。代价。
我见过阿姨的手。冬天裂口子。夏天起痱子。
我见过阿姨的腰。弯下去,直不起来。
我见过阿姨的膝盖。跪着擦地,跪了十年。
这些,不算钱。
没人给她们算。
第四笔账。预期。
很多阿姨出来干,是想攒钱。
攒钱给儿子买房。攒钱给女儿出嫁。攒钱给自己养老。
但她们算过吗。
一个月攒两千。一年两万四。十年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在县城够付首付。在城里,够干什么。
够买一个卫生间。
第五笔账。情绪。
这笔账,最难算。
我见过阿姨哭。在楼梯间。在厕所。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她们哭什么。
哭受气。哭想孩子。哭自己命不好。
但这些,都不算钱。
你问她们,她们说,没事。
你问她们累不累,她们说,撑着吧。
撑着吧。
三个字。
我听过无数次。
再说说我自己。
我干这行九年,见过太多人。
有人走了。有人留下。有人卡在中间。
走的人,是撤出。
比如小刘。回老家了。一个月两千八。她说,够吃饭就行。
比如周姐。六十二了。回儿子那儿。儿媳妇不乐意。
比如老赵。五十八了。还在干。但他说,干不动了。
留下的人,是卡住。
比如陈姐。四十五。还在干。她说,不干怎么办。
比如我自己。四十一。还在干。我说,不干怎么办。
被划到圈外的人。
比如老李。六十八。找不到保姆。儿子不接他。
比如那些老头。七十多。八十多。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
比如那些阿姨的婆婆。在老家。带孩子。等儿子媳妇回来。
这个圈,怎么转起来的。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它转得很快。快到你来不及想。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在干什么。
我爹那一代,觉得吃苦是投资。
他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
他跟我说,你们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
我说,爹,吃苦是消费。
他说,什么消费。
我说,就是花了就没了。
他不懂。
我也不想解释了。
我们这一代,觉得吃苦是消费。
投资要看回报。没有回报,就不投了。
但问题是,我们还在投。
小刘还在投。陈姐还在投。我还在投。
我们知道亏。但我们停不下来。
因为停了,连亏的机会都没了。
我有时候想,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不是老头的错。老头孤单。
不是阿姨的错。阿姨要挣钱。
不是儿子的错。儿子要养家。
那谁的错。
我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抽了根烟。
天黑了。
我爹给我打电话。他说,你今天来不来。
我说,来。
他说,别来了。天冷。
我说,我买了排骨。
他说,那你来吧。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
坐了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拎着排骨。出门。
楼道里黑。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三楼,我歇了一下。
四楼,又歇了一下。
五楼。
我站在门口。
听见我爹在屋里咳嗽。
我推开门。
他说,来了。
我说,嗯。
他说,外面冷吧。
我说,不冷。
他说,排骨我炖了。
我说,好。
他弯着腰去厨房。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七十了。
背驼了。
头发白了。
他站在灶台前,把排骨倒进锅里。
水开了。
咕嘟咕嘟。
他说,你坐着。
我说,嗯。
我坐在沙发上。
屋里很暖。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想起周姐。
想起小刘。
想起老赵。
想起陈姐。
想起那些阿姨。
想起那些老头。
想起那些账。
想起那句撑着吧。
我爹端着一碗排骨出来。
他说,吃吧。
我拿起筷子。
排骨炖得很烂。
我吃了一口。
他说,咸不咸。
我说,不咸。
他说,你多吃点。
我说,嗯。
我低头吃排骨。
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看见。
他坐在对面,看电视。
我擦了擦眼睛。
继续吃。
吃完。我收拾碗筷。他说,放着吧。
我说,我洗。
他说,你忙。
我说,不忙。
我洗碗的时候,他在客厅坐着。
我听见他小声说了句话。
他说,你妈在的时候,也爱炖排骨。
我没接话。
水龙头开着。
哗哗哗。
我洗完碗。擦干手。
出来。坐在他旁边。
他看电视。
我看着电视。
谁也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
我说,爹,我走了。
他说,路上慢点。
我说,嗯。
他站起来。送我。
我走到门口。
他说,下星期别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忙。
我说,我不忙。
他说,你忙。
我说,那我下星期来。
他说,行。
我下楼。
楼道里黑。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
一步一步。
走到楼下。
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灯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里发的消息。
明天有雇主面试。要派两个阿姨。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把手机装回兜里。
往家走。
路上人不多。
风吹过来。
有点冷。
我走得慢。
回到家。
孩子睡了。
老公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
坐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是周姐。
她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小张,我在老家找了个活。给一个老太太做饭。一个月两千八。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三个字。
我说,挺好的。
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去洗澡。
水很热。
我站在花洒下面。
冲了很久。
出来。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我想。
明天还得上班。
还有两个阿姨要派。
还有一个雇主等着面试。
还有一堆事。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人。
周姐。小刘。老赵。陈姐。老李。
还有我爹。
还有那碗排骨。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上来。
盖住头。
睡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公司里还是那些人。那些电话。那些表格。
我坐在工位上。接电话。派单。回消息。
中午。我出去吃面。
面馆旁边有个快递柜。
一个阿姨在取快递。她弯着腰。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她拿出一个纸箱。抱在怀里。
她五十多岁。穿着家政公司的工服。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
谁也没说话。
她抱着箱子走了。
我吃完面。回公司。
路上。
我想。
这个城市里。
有多少个这样的阿姨。
有多少个这样的老头。
有多少个这样的儿子。
有多少个这样的我。
我说不出来。
我走到公司楼下。
看见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
四十一岁。头发白了。眼袋重了。
我推开门。
进去。
坐下。
打开电脑。
开始派单。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那边说,张姐,我想找个住家保姆。
我说,好。您有什么要求。
他说,做饭,收拾屋子,晚上陪着。
我说,行。
他说,工资多少。
我说,五千五。
他说,能便宜点吗。
我说,最低了。
他说,行吧。
我说,明天来公司。
他说,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阿姨的简历。
姓名。年龄。籍贯。工作经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了。
我说,陈姐,有个活。
她说,什么地方。
我说,城南。
她说,多少钱。
我说,五千五。
她说,行。
我说,你明天来公司。
她说,好。
电话挂了。
我放下电话。
窗外。
天阴了。
要下雨了。
我站起来。
去倒水。
路过窗户。
看见楼下。
一个老头。
弯着腰。
在垃圾桶旁边。
翻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回到工位。
坐下。
打开表格。
继续。
派单。
这就是我的日子。
九年了。
明天。
还是这样。
我有时候想。
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我不敢想。
想了也没用。
撑着吧。
周姐说的。
撑着吧。
我拿起杯子。
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
我没去倒热的。
就喝凉的。
然后。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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