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爸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还在单位。
七点四十六分,我把工位上的电脑按亮,屏幕右下角跳出日期。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才想起来家里这几天本来正是最忙的时候。
手机压在键盘边上,震了第三次。
我妈发来的。
“你叔他们都到了。”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
“你那边到底能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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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回。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请假申请改了三遍。
第一次写“父亲去世,申请丧假”。
第二次按刘主任的要求,把医院开的相关证明照片附上。
第三次,他让我写清楚“预计离岗时间、工作交接人、紧急事项联系方式”。
我一项没漏。
可审批页面最下面,还是两个灰字。
“待审批。”
刘主任八点零五分进办公室。
他夹着电脑包,从我们工位旁边经过,看见我时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小周,九点前把汇总表再核一遍。”
我站起来。
“刘主任,我那个假……”
他抬腕看了眼表。
“先干活,等会儿说。”
“我爸今天——”
“我知道。”
他声音不高,却正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但单位也不是说扔就扔。现在正赶节点,你这个岗又没人能马上顶。”
我喉咙发紧。
“我昨天已经跟陈姐交接了。”
旁边的陈姐抬起头。
“对,主任,他手上的资料我基本都接过来了。”
刘主任看了她一眼。
“基本接过来和能独立处理是一回事吗?”
陈姐没再说话。
我站在工位边,手里还捏着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我妈又发来四个字。
“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刘主任,我不要别的假,就按单位流程请丧假。家里已经等我两天了。”
他皱了皱眉。
“我没说不让你请。”
“那您批一下。”
“我说了,现在情况特殊。”
“特殊到我爸走了,我都不能回去?”
办公室一下静了。
打印机还在角落里咔哒咔哒往外吐纸。
刘主任的脸沉下来。
“小周,说话别带情绪。”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两天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别带情绪。
我爸凌晨走的时候,护士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里愣了十几秒,刘主任说:“家属的心情能理解,但今天的材料已经约好了。”
我下午想赶回去,他说:“先把今天撑过去。”
第二天我又找他,他说:“明天再协调。”
还是别带情绪。
我坐下来,把那张汇总表重新打开。
鼠标点了两下,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坐在那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一个多月的事。
我爸住院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他六十七岁,平时身体不算好,可也没到让人觉得会突然走的地步。
住院头几天,他还会给我发语音。
“忙你的,我这儿有你妈。”
“别一天到晚往医院跑,来回油钱不是钱啊。”
“我今天吃了一碗面,还行。”
后来他的语音越来越短。
再后来,就不发了。
最后那一个星期,我下班后去医院守过两晚。
第三天刘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说:“小周,我不是不近人情。可你晚上陪护,白天精神肯定受影响。家里能不能兄弟姐妹轮一下?”
我说:“我是独生子。”
他顿了一下。
“那亲戚呢?”
我当时竟然认真想了想。
我叔六十多岁,腰做过手术。
我姑住外地。
我妈有高血压,晚上根本熬不住。
想完以后,我才觉得这问题有点荒唐。
可我还是说:“我尽量安排。”
刘主任点点头。
“成年人就是这样,哪头都得顾。”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这话虽然不好听,也不能说全错。
单位最近确实忙。
我们部门七个人,一个借调,一个休产假,真正能顶活的就五个。
我负责的数据每天下午都要汇总,有些原始表格只有我最熟。
所以我爸住院以后,我没请过整天假。
去医院检查,我请两个小时。
医生找家属谈话,我午休赶过去。
有一次我妈忘带充电器,我晚上十点送过去,第二天七点五十照样坐在工位上。
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单位也有单位的难处。
直到我爸走的那天凌晨。
两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我睡得很浅,几乎是铃声一响就接了。
护士只说:“家属尽快过来。”
我穿衣服的时候,两只袜子颜色都不一样。
开车到医院,电梯迟迟不上来,我从一楼跑到六楼。
病房门口站着我妈。
她没哭。
她就看着我,说:“你爸没等着你。”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爸还醒着。
他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
我凑过去问:“爸,我明天下午早点来。”
他动了动手。
我以为他是让我走。
后来我妈告诉我,他其实是想抓我的手。
我没看懂。
我站在病床旁边的时候,刘主任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明早的材料别忘了最终确认。”
我当时回了个“好”。
就是这个“好”,后来像根刺一样扎着我。
我爸被推出病房后,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给刘主任发消息。
“主任,我父亲刚刚去世,我要请丧假,今天没法到单位。”
五分钟后,他回了。
“节哀。上午那份数据你最熟,能否先远程处理一下?处理完再休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我爸住院时用的塑料水杯。
杯盖上有一道裂口。
她问:“单位找你?”
我说:“没事。”
她说:“要忙你就忙吧,这边我跟你叔弄。”
我一下就火了。
“这时候还忙什么?”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低下头,把那个杯子装进袋子。
“我又没催你。”
我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我还是拿出电脑。
医院一楼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坐在靠墙的小桌子旁,把电脑放在一盒没吃完的饭团边上。
早上五点多,我把表发了出去。
刘主任回了一个字。
“收。”
没有句号。
六点半,我跟着家里人去办手续。
殡仪馆、证明、电话、亲戚,一件接一件。
我以前从没办过这些事。
我甚至不知道有些材料要复印几份。
我叔跑前跑后,我妈坐在车后排,半天不说一句话。
快中午时,我手机响了。
陈姐打来的。
她开口先说:“你别急,我就是问一个地方。昨天那个明细表的公式怎么带过去?”
我给她讲。
讲到一半,她忽然说:“算了,你别管了,我自己找。”
我说:“没事,你问吧。”
她沉默两秒。
“小周,你现在在哪儿?”
“殡仪馆。”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会儿,她说:“那你还接什么电话啊?”
我笑了一下。
“不接的话,怕你们弄不了。”
“弄不了就弄不了。”
这是这几天里,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
我鼻子一下酸了。
我赶紧说:“公式在隐藏页第二列,你看一下。”
说完就挂了。
下午,我把正式的请假申请提交上去。
我们单位的系统要求直属负责人先批。
直属负责人就是刘主任。
我等到晚上八点,没动静。
九点多,我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主任,我的假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怎么还没批?”
“今天太忙,还没顾上。”
“我爸后天出殡,家里明天很多事,我肯定去不了单位。”
他那边像是在吃东西,筷子碰了一下碗。
“我理解。但你也要理解单位现在这个情况。”
又是理解。
我握着手机,站在我家楼下。
楼道口已经摆了几把亲戚送来的折叠椅。
白布、纸箱、矿泉水堆在墙边。
我妈在楼上。
我甚至能听见有人喊我名字,让我上去确认一件事。
我说:“主任,我已经把工作都交给陈姐了。”
“有些东西她不熟。”
“可以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说得清吗?”
“那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明天上午先来一趟,把该交的彻底交清楚。真有急事,中午再走。”
我看着楼道里的白布。
“我家现在就是急事。”
刘主任停了一下。
“谁家没点事?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工作安排好。”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是老员工了,别让我难做。”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十多分钟。
我叔下来找我。
他手里夹着烟,没点。
“单位不放?”
我说:“让我明早再去交接。”
我叔脸色变了。
“你爸都这样了,还交接啥?”
“有点活别人不熟。”
“那单位离了你不转了?”
我没回答。
这句话我其实也问过自己。
如果单位真离了我就转不了,那我这些年拿的工资显然配不上这份重要。
如果单位离了我照样转,那为什么非得在这几天拽着我?
可我还是去了。
我爸走后的第二天,七点五十,我到了办公室。
陈姐一看见我,直接站了起来。
“你真来了?”
“嗯。”
“主任让你来的?”
我把包放下。
“说交接不清。”
陈姐脸一下就黑了。
她把我拉到旁边,小声说:“昨天我已经跟他说了,能接。实在不会我问你。”
我看着她。
“那他怎么说?”
“他说责任不能这么划。”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出了问题,他怕说不清是谁的责任。”
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这份工作非我不可。
是他不愿意承担我不在时可能出现的那一点风险。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我坐在这里。
只要我在,他就不用担责任。
我打开电脑。
那天上午其实没什么大事。
所谓别人处理不了的工作,我花了四十分钟就全部交代完。
剩下的时间,我坐在那里等。
十点半,我去找刘主任。
“主任,现在交接完了,假能批了吗?”
他正在跟人打电话。
看见我,摆摆手。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电话挂了,他低头看电脑。
“什么事?”
“我的假。”
“你不是已经回去处理了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现在还在这儿。”
“我是说前面你也回去了嘛。”
“我爸走了,我当天凌晨在医院,上午还在给单位做表。”
他抬起头。
“小周,你现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咬住牙。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批。”
“该批的时候自然会批。”
“什么时候叫该批的时候?”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门没关。
外面的人都听得见。
我说:“我爸去世第二天,我来单位交接。现在已经交完了。我就问一句,我能不能回去。”
刘主任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跟你说清楚。没人绑着你。你有事可以走,但手续要按流程。至于考勤怎么认定,后面按制度来。”
我站在那里。
“所以您还是不批?”
“我没说不批。”
“那您现在点一下。”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十几秒后,他把鼠标往旁边一推。
“我现在还有别的事。”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想讲道理的劲,忽然没了。
我说:“行。”
然后转身出去。
陈姐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把电脑里的文件夹一个个打开给她看。
“这个是原始数据。”
“这个是模板。”
“这里有公式,别直接覆盖。”
“每天四点半前如果对不上,就看这个日志。”
陈姐越听越不对。
“你干嘛?”
“交接。”
“你不是交过了吗?”
“再交一遍。”
“你要辞职啊?”
我摇头。
“没有。”
我只是忽然不想再给任何人留下“交接不清”的借口。
我把常用账号、文件路径、联系人都写在一张纸上。
当然,密码没写。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关电脑。
走之前,我又打开审批页面看了一眼。
还是待审批。
我截了图。
然后给刘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主任,工作已完成交接,相关文件位置及注意事项已发陈姐。因父亲去世,家中治丧事项必须本人到场,我今天下午先离岗。请您看到后审批。”
他没回。
我回家以后,一直忙到晚上。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
我爸生前不喜欢折腾。
我妈说,别弄得太铺张。
亲戚过来帮忙,楼上楼下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
我负责登记东西。
写到我爸一个老同事名字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爸以前在厂里上班。
有一年我发高烧,他背我去医院。
后来我问他:“你不上班吗?”
他说:“请假了。”
我还问:“领导不说你?”
他说:“工作是做不完的,你就一个。”
那句话我二十多年没想起来过。
偏偏那天晚上,突然想起来了。
我拿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我妈叫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
“你单位那边请好了?”
我还是说:“请好了。”
我没敢告诉她。
我爸走后的第三天,手机响了。
刘主任发消息。
“今天上午有个临时统计,陈姐说有一项不确定,你方便的话处理一下。”
我正在给我爸整理衣服。
我盯着消息,没有回。
五分钟后,电话来了。
我按掉。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是陈姐打来的。
我接了。
陈姐第一句话就是:“不是我让主任找你的啊。”
“我知道。”
“他问我能不能保证一点问题没有,我说谁也保证不了。他就说还是让你看一眼。”
我问:“什么问题?”
她说了。
其实很简单。
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怎么处理。
两分钟就说完了。
陈姐叹气。
“你今天别管手机了。”
我说:“好。”
她又压低声音。
“你那个假,主任还没批。”
我手停住。
“还没批?”
“嗯。”
“今天第几天了?”
她没回答。
我们都知道。
我爸走后的第三天。
我的丧假申请,还在刘主任的鼠标底下压着。
下午,家里来了不少人。
我叔让我去休息一会儿。
我坐在卧室床边,打开手机。
单位工作群里有几十条消息。
刘主任在群里说:“近期纪律要求严格,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岗,特殊情况按程序报批。”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
没有点开回复框。
十几分钟后,陈姐私聊我。
“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他说的是我吗?”
陈姐没正面回答。
“反正你把聊天记录和申请记录留好。”
我一下清醒了。
我把这几天的聊天记录、申请页面、交接记录全截了图。
按日期存进一个文件夹。
我没有发朋友圈。
没有发群。
也没有跟任何同事诉苦。
我只把东西留着。
晚上十一点多,刘主任终于回了我前一天那条消息。
“离岗前应完成审批,不是发个信息就可以自行离岗。明早到岗后再沟通。”
我读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我妈正好从门口经过。
她看我还在拿手机,说:“明天还去上班?”
我说:“去。”
她愣了。
“你爸明天下午就要……”
她没把话说完。
我说:“我早上去一趟。”
我妈脸色很难看。
“你们领导到底批没批?”
我沉默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
“没批?”
我说:“嗯。”
“你爸都没了三天了,他不给你假?”
“说程序没走完。”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她最后只说:“那你去吧。”
这三个字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低下头。
“妈,我不是不管爸。”
“我知道。”
“我去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爸以前最怕给人添麻烦。”
我没说话。
“可他也没教过你,什么麻烦都得自己咽。”
她走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凌晨四点多,我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胡子三天没认真刮。
客厅的灯亮着。
桌上放着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白布鞋就在墙边。
孝服叠在椅子上。
孝帽压在最上面。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已经凉了。
喝到一半,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不想吵。
也不想在办公室拍桌子。
刘主任不是一直说,我没履行完程序吗?
他说没批假之前,我应该到岗。
那我就到岗。
我按他的要求,到岗。
早上六点半,我妈起来,看见我已经穿好了孝服。
她问:“你穿这个去?”
我低头系白布鞋。
“嗯。”
“单位?”
“嗯。”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没拦。
只把我孝帽后面折进去的一角扯平。
“别在路上跟人吵架。”
“不会。”
“早点回来。”
“好。”
我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楼下早餐店已经开门。
老板娘认识我,平时我上班常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那天我走过去,她本来已经拿起塑料袋,看清我这一身以后,手停住了。
“小周……”
我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
我买了一杯豆浆。
扫码的时候,手机提示音特别响。
我坐进车里,豆浆放在杯架上,一口没喝。
七点四十一分,我到了单位停车场。
保安老孙坐在门岗里。
我刷卡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看了我两眼。
“家里……”
“我爸。”
他马上站了起来。
“哎哟,节哀。”
“谢谢。”
“你今天还来上班?”
我说:“领导让我到岗。”
老孙嘴张了一下。
没说话。
我往办公楼走。
白布鞋踩在大厅瓷砖上,声音很轻。
电梯里还有两个别的部门的人。
他们看见我,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
不是嫌弃。
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
到了三楼,我走出电梯。
办公室门已经开了。
陈姐正在吃鸡蛋。
她抬头看见我,鸡蛋拿在手里,整个人定住。
“小周?”
我说:“早。”
她盯着我身上的孝服。
“你怎么……”
“来上班。”
她把鸡蛋放下。
“你别闹。”
“我没闹。”
我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
孝服没有合适的地方夹,我就把工牌挂绳套在脖子上。
蓝色的带子压在白布上,特别扎眼。
陈姐眼圈一下红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八。
“打卡。”
考勤机就在门口。
我走过去。
机器识别人脸的时候,停了两秒。
“打卡成功。”
电子女声响起来。
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说话。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电脑打开。
桌上还放着我几天前喝剩的半瓶矿泉水。
我拧开,闻了一下,又盖回去。
陈姐走过来。
“你回去吧。”
我说:“假还没批。”
“你别管批不批了。”
“主任说,没批之前不能自行离岗。”
她气得压低声音。
“他说什么你都听啊?”
我看着她。
“这几天我不就是一直在听吗?”
陈姐没话了。
八点零六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刘主任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进门时还在说:“昨天那个数据——”
话说到一半,停了。
他抬头看见我。
我也看着他。
他先看我的脸。
然后视线往下。
孝服。
白布鞋。
最后又落到我头上的孝帽。
他整个人愣在门口。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刘主任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钥匙圈轻轻碰了两下。
他半天才说:“小周,你这是……”
我站起来。
“刘主任,早。”
他脸色明显变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来单位?”
“家里在办丧事。”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穿到单位来?”
我说:“您昨晚让我明早到岗后再沟通,我就来了。”
旁边有人把椅子轻轻往后挪了一下。
刘主任看了一圈办公室。
“你先到我办公室。”
我没动。
“主任,我先打过卡了。”
他脸更难看了。
“谁问你打卡了?”
“我怕又算自行离岗。”
这句话说完,他嘴唇抿紧。
“进来。”
我跟着他进办公室。
门关上。
他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样影响不好。”
我站着。
“影响什么?”
“你穿着这个来上班,别人怎么看?”
“这是我爸的孝服。”
“我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又马上压下来。
“我的意思是,家里的事归家里的事,单位归单位。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表达情绪。”
我看着他。
“我没表达情绪。”
“那你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我爸出殡。”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从这里回去,直接去送他。我没时间换衣服。”
这当然不是全部原因。
但也是事实。
刘主任沉默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请假页面。
“主任,我三天前提交的丧假申请,现在还没批。您说没完成审批不能离岗,昨晚又让我今天到岗。我现在来了。”
我把手机放在他桌上。
“您要是觉得我不该穿孝服上班,那麻烦您现在批假,我马上走。”
他盯着手机。
没碰。
“你这是逼我?”
“我没有。”
“你现在这样往办公室一坐,别人会怎么想我?”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有点可笑。
可我没笑。
“主任,这三天我也一直在想,别人会怎么看我。”
他抬头。
“我爸走的当天,我在便利店给单位做表。第二天我来交接。昨天电话里又帮忙处理数据。我家亲戚问我,你们单位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我答不上来。”
刘主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工作上的事情不能这么算。”
“那应该怎么算?”
“你不要把正常工作安排说成单位不让你奔丧。”
“那您批假。”
他又不说话了。
我忽然明白,这件事最荒唐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始终不愿意明确说“不准”。
因为那句话太难听,也太难担责任。
他只是拖。
让你等。
让你理解。
让你自己选择离岗。
等你真的走了,再告诉你,是你没有履行手续。
我把手机拿回来。
“主任,我没有要求您给我特殊照顾。”
“我只要一个明确结果。”
他坐下来。
“你先出去,我跟上面沟通。”
“多久?”
“你别催。”
“我爸下午出殡。”
他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最后他说:“半小时。”
我点头。
“好。”
我出去以后,办公室没人问我谈了什么。
陈姐给我桌上放了一杯热水。
我坐下来。
白色袖口有点长,我把它往上卷了一截。
电脑登录以后,工作群不断跳消息。
不知道是谁把我今天来上班的事告诉了别的办公室。
陆续有人从门口经过。
有人往里看一眼。
有人脚步明显慢下来。
还有个以前跟我一起做过项目的同事给我发消息。
“你爸去世了?”
我回:“嗯。”
“那你怎么还上班?”
我想了想。
“假没批。”
他回了六个点。
过了一分钟,又发。
“你别乱说话,把记录留着。”
又是这句话。
留记录。
原来成年人遇到委屈以后,连发火都得先学会保存证据。
八点二十多,部门分管负责人赵经理来了,他是刘主任的上级。
他平时很少这么早到我们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看见我。
他明显怔了一下。
“小周,家里老人……”
“我父亲。”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开口,刘主任已经从办公室出来。
“赵经理,这个事情我正在处理。”
赵经理转头看他。
“处理什么?”
刘主任说:“他手上的工作这两天比较急,之前交接有些问题。”
陈姐忽然站起来。
“赵经理,工作已经交接了。”
空气一下僵住。
刘主任猛地看她。
陈姐脸也白了,可还是说下去。
“前天就交接了。昨天有两个地方我问了小周,都是电话里解决的。今天没有必须让他本人在岗的事。”
赵经理没说话。
刘主任说:“你不能只看今天。我们要考虑整体工作连续性。”
赵经理问:“他的假批了吗?”
刘主任停顿了一下。
“流程还没走完。”
“卡在哪儿?”
没人说话。
赵经理看了看我。
“申请给我看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往下翻。
申请时间、附件、交接说明都在。
然后他问刘主任:“你这边还没点?”
刘主任解释:“我本来是想等工作彻底安排好以后——”
“家属去世,三天了,你还在安排?”
声音不大。
办公室却安静得厉害。
刘主任的脸彻底挂不住。
“赵经理,不是您理解的那个意思。前两天事情确实多,而且小周自己也一直在配合。”
我听见“自己也一直在配合”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我开口。
“对,我配合了。”
刘主任看我。
我说:“所以我想知道,我还要配合到什么时候。”
赵经理没接这句话。
他只问:“你父亲什么时候出殡?”
“今天下午。”
“几点?”
“一点多出发。”
“那你现在回去。”
我没动。
“假还没批。”
赵经理看向刘主任。
“现在批。”
刘主任脸色很难看。
他转身进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
一分钟不到,我手机震了一下。
审批通过。
那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只觉得累。
特别累。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截图。
保存。
赵经理说:“家里的事先办好。”
我点头。
“谢谢。”
我收电脑的时候,刘主任又出来了。
他站在离我两三米的地方。
“你等一下。”
我停手。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
“今天这个事情,可能沟通上有点误会。”
我没说话。
“我从来没说不让你请假。”
我还是没说话。
他继续解释:“只是最近任务确实重。我作为负责人,也要考虑整个部门。你家里的情况我肯定理解。”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那句“先把今天撑过去”。
又想起“谁家没点事”。
还有昨晚那句“明早到岗后再沟通”。
我把电脑装进包。
“主任,您确实没说不让我请。”
他像是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您就是一直不批。”
他的表情僵住。
没人接话。
我也没再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
蓝色挂绳在孝服上压出一道折痕。
陈姐走过来帮我把桌上的手机充电线拔了。
“小周,你赶紧回去。”
我说:“嗯。”
她把线塞进我包里。
又小声说:“路上慢点。”
我点头。
走到门口时,刘主任叫了我一声。
“小周。”
我回头。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节哀。”
这是我爸走后,他第一次当面对我说这两个字。
我说:“谢谢刘主任。”
以前我私下偶尔也跟别人一样叫他“刘哥”。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这么叫过。
我下楼的时候,电梯镜面照出我这一身白。
孝帽有点歪。
我伸手扶正。
大厅里有人看我,我没再觉得难堪。
真正让我难堪的,从来不是这身衣服。
我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
早上买的那杯豆浆还在杯架里。
已经凉透了。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手机响了。
我妈问:“回来了吗?”
“现在回。”
“假批了?”
“批了。”
她那边停了两秒。
“那就回来吧。”
我发动汽车。
刚开出停车场,陈姐又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部门群。
赵经理发的通知很短:
“员工遇到家里丧事等特殊情况,请假流程要及时处理。工作怎么接,由部门内部协调,不能都压在请假员工身上。”
没有点谁的名字。
刘主任在下面回了一句。
“收到。”
我看完,把手机扣过去。
我没觉得赢了。
我爸也不会因为这张批下来的假条重新睁开眼。
我只是终于能回家送他了。
那天下午,我站在我爸遗像前,才第一次安安静静看了他很久。
照片是几年前拍的。
他不爱照相,那张还是我妈硬拉着他拍的。
照片里的他头发比后来黑,嘴角有一点笑。
我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去医院时,他抬起来又落下去的那只手。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催我走。
现在再想,也许我妈说得对。
他只是想拉我一下。
可这个答案,我永远没机会问了。
我低头整理孝服的袖口。
我妈走过来。
“单位还找你没?”
“没有。”
“领导说啥了?”
“假批了。”
她看我一眼。
“就这个?”
“嗯。”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帮我把孝帽正了正。
跟早上一样。
出门的时候,我叔在楼下等。
看见我,他问:“单位那边弄明白了?”
我说:“弄明白了。”
“没跟人吵吧?”
“没。”
我叔点点头。
“没吵就行。该留的东西留着,别让人倒打一耙。”
我笑了一下。
怎么所有成年人最后教我的,都是留证据。
事情并没有在那天下午结束。
我休完假回单位,是几天以后。
进办公室时,大家明显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姐最先招呼我。
“来了?”
“嗯。”
“吃早饭没?”
“吃了。”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面被擦过。
那半瓶矿泉水没了。
旁边放着一小包纸巾,不知道是谁放的。
我打开电脑。
系统里已经积了不少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正常。
九点多,刘主任从办公室出来。
他走到我旁边。
“小周,来一下。”
我起身跟进去。
他把门留了一条缝。
这次他没让我站着。
“坐吧。”
我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
“前几天的事,我也想了一下。”
我没说话。
“当时确实是赶上特殊节点,我考虑工作多了一点。”
还是“多了一点”。
我听着。
“但你家里的实际困难,我考虑得不够。”
他说完,等我反应。
我点了一下头。
“嗯。”
他似乎觉得不够。
“你是不是还对我有意见?”
我说:“刘主任,我回来是上班的。”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有想法可以说。”
“我现在没什么想说的。”
“那天你穿孝服来单位,其实也让大家挺被动的。”
我抬起头。
果然。
那句话还是来了。
我问:“我违反着装规定了吗?”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规定。”
“那是什么?”
“影响。”
“什么影响?”
他又答不上来。
我没追着问。
我只是说:“那天是您让我到岗。我父亲当天下午出殡,我穿的是家里办丧事该穿的衣服。我正常刷卡、正常坐工位,也没有在群里说任何话。”
刘主任脸色慢慢沉下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一点问题没有?”
我看着他。
“如果单位认为我有问题,可以按制度处理。”
他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
以前我很怕这种沉默。
领导不说话,我就会主动找台阶。
“我也能理解。”
“可能我当时情绪不好。”
“给您添麻烦了。”
这种话我以前张嘴就来。
那天我一句都没说。
最后还是刘主任先开口。
“行,回去工作吧。”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说:“以后有事情,沟通方式还是要注意。”
我回头。
“知道了,刘主任。”
没有“刘哥”。
他应该也听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客气得像两个第一次合作的人。
他安排工作,我回复收到。
该汇报的,我汇报。
该留痕的,我留痕。
加班可以,但我会确认任务和时间。
临时交接,我会发邮件或者工作消息写清楚。
再有人跟我说“你先顶一下”,我会问一句:“顶到几点,后续谁接?”
有人觉得我变了。
陈姐有一次吃午饭时问我:“你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
“现在也好说话。”
她笑了。
“拉倒吧。现在让你干啥,你先问流程。”
“问流程不好吗?”
“好。”
她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早该这样。”
我没接。
大概一个月后,部门重新做了一次岗位备份。
每个关键岗位至少安排一个替岗人。
我的那些表格,也不再只有我一个人会。
陈姐跟着我学了几天,很快就熟了。
有天她突然骂了一句:“就这?”
我笑了。
“什么就这?”
“之前说得跟你不在单位就要停摆似的。”
我也笑。
其实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后来新来的同事小林家里有急事。
那天下午她接完电话,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跑去找刘主任请假。
过了十分钟,她回来收东西。
我问:“家里没事吧?”
她说:“我奶奶摔了,我爸妈都在外地,我得回去看看。”
“假批了?”
“批了。”
她一边往包里塞充电器,一边说:“刘主任还让我别管今天的表,说陈姐会接。”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那赶紧回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哥,那个表明天要是出错……”
我说:“错了明天再改。”
她愣了愣。
我又说:“先回家。”
她跑了。
陈姐在对面看我一眼。
我们谁也没提那件事。
当天晚上,我下班回家。
我妈正在收拾我爸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旧工具箱。
两件外套。
一副老花镜。
还有那个从医院拿回来的塑料水杯。
杯盖裂了一道口。
我拿起来。
“这个还留着干嘛?”
我妈说:“你爸用了好几年。”
“都裂了。”
“裂了也能用。”
我没扔。
我把它洗干净,放进柜子最里面。
我妈问我:“你单位现在怎么样?”
“正常。”
“那个领导呢?”
“也正常。”
“没给你小鞋穿?”
“没有。”
至少明面上没有。
她点点头。
过了会儿,又问:“你还在那里干?”
“干。”
她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得辞职。”
我笑了。
“辞职干嘛?”
“受这么大气。”
“工作是工作。”
我把柜门关上。
“真不合适了再走。不能因为跟一个人有矛盾,就拿自己的饭碗出气。”
我妈没说什么。
她把我爸那件旧外套叠起来。
叠到一半,她忽然说:“这话像你爸说的。”
我鼻子发酸。
“他才没这么会说。”
我妈笑了一下。
那是我爸走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短。
笑完,她又低头叠衣服。
我爸走后的第四十多天,我整理手机照片。
翻到那几张审批截图。
第一张是“待审批”。
第二张还是“待审批”。
最后一张是“审批通过”。
时间正好是我穿着孝服坐在工位上的那个早晨。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转存进电脑。
没有删。
不是为了哪天报复谁。
是提醒我自己,那几天确实发生过。
我也确实一步一步退过。
第一天,我觉得单位忙,忍一下。
第二天,我觉得领导也有压力,再忍一下。
第三天,我发现再往后退,已经没地方了。
那身孝服不是我提前设计好的“反击”。
它本来就是我那天该穿的衣服。
只不过当我穿着它走进办公室以后,所有被“流程”“节点”“特殊情况”包着的话,一下都有了具体的样子。
那天刘主任为什么愣住,我没问过。
后来也不想问。
有次年终聚餐,大家吃到一半,有人提起家里的事。
刘主任喝了点酒,忽然隔着桌子对我说:“小周,之前那件事,确实是我处理得不妥。”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端着茶杯。
他又说:“当时我也是怕工作出问题。”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后半句。
我没说“没事”。
也没说“都过去了”。
我只是把茶杯放下。
“刘主任,后来岗位备份做起来了,挺好的。”
他怔了一下。
点头。
“对,是好事。”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很久,我妈有一天突然问我:“你还记得你爸走那几天,你穿着孝服去上班吗?”
我说:“记得。”
“那身衣服我还留着。”
“留那个干嘛?”
“没来得及收拾。”
她说完,去柜子里翻。
白布已经有点发黄。
白布鞋压扁了。
孝帽折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来的时候,看见帽子后面有一道折痕。
就是那天早上,我妈替我扯平的地方。
我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我妈问:“扔了?”
我摇头。
“放着吧。”
她看我一眼。
“留这个不嫌晦气?”
“没什么晦气的。”
我重新把它折好。
那东西没伤过谁。
我把孝帽放回袋子,白布鞋压在下面。
柜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天早晨的考勤机。
“打卡成功。”
四个字,机械得没有一点感情。
后来有人问我,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穿着那身衣服去单位。
我想了很久。
其实我希望永远不要再有“下一次”。
如果真有,我大概不会等到第三天。
该请的假,我第一天就把手续提交清楚。
该交接的工作,我交接。
该保留的记录,我保留。
然后回家。
我至今记得我妈那天帮我整理孝帽时的手。
她没有骂刘主任。
也没有催我辞职。
她只是说:“你爸没教过你,什么麻烦都得自己咽。”
要是一个员工已经完成了必要交接,家里至亲离世,却还得一次次证明自己的悲痛够不够资格换来几天假,到底该由谁承担岗位没人替补的后果?
是那个刚失去亲人的员工,还是平时没有做好人员安排的人?
我只知道,那天早上,我按要求去了。
一身孝服,白布鞋,孝帽,工牌。
七点五十八分。
我站在考勤机前。
“打卡成功。”
八分钟后,刘主任走进办公室。
他抬头看见我的那一刻,当场愣住。
而我没有吵,也没有闹。
我只是站起来,对他说了一句:
“刘主任,早。我按您说的,到岗了。”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遇到过类似的事,把这篇转给他看看。该交接的交接,该留的记录留好;如果你也经历过类似的难处,也可以在评论里留下你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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