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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撂下一句“你爸搬去西屋了”,我过去一看,61岁的老伴正把睡衣叠进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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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婆婆撂下一句“你爸搬去西屋了”,我过去一看,61岁的老伴正把睡衣叠进柜子,床头还放着两个枕头,儿媳站门口没敢进,第二天就把门锁换了


婆婆撂下一句“你爸搬去西屋了”,我过去一看,61岁的老伴正把睡衣叠进柜子,床头还放着两个枕头,儿媳站门口没敢进,第二天就把门锁换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一个礼拜。

我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刚热上,婆婆从外头进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到灶台边上,也不看我,就盯着那锅油,说了一句:“你爸搬去西屋了。”

我手里那双筷子停在半空,丸子还在锅里翻着,滋啦滋啦响。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啥?”

婆婆还是没看我,说:“搬西屋去了,铺盖都抱过去了。”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跟没事人一样,坐到堂屋里去剥花生。我站在那儿,油锅都冒烟了,才反应过来去关火。那一锅丸子,炸糊了一半。

我跟老周过了三十四年。他今年61,我59。我们是1989年结的婚,那时候他家三间土坯房,我家陪送了一台缝纫机、两床被子,就算成了家。后来生了儿子周强,又生了闺女周敏。那些年日子紧,他在镇上的砖窑上干活,我在家种地、喂猪、带孩子。冬天他回来,手上全是裂口,我拿热水给他泡,泡完了抹点蛤蜊油。他就坐在炕沿上,也不说话,泡着泡着就睡着了。那时候穷是穷,可两个人是热乎的。

后来砖窑关了,他跟着人出去干建筑,一出去就是小半年。再后来儿子大了,在县城买了房,娶了媳妇小慧,生了我孙子乐乐。闺女嫁到了邻县,日子过得也还行。前年老周不干建筑了,说腰不行了,就回了家。我们在镇上这套房子,是2016年买的,两室一厅,花了18万,借了6万的外债,还了3年才还清。房子不大,可好歹是自己的。

搬进来那天,老周站在阳台上抽烟,说:“这辈子总算有个窝了。”

我说:“是啊,总算有个窝了。”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窝里,他能搬去西屋。

西屋是次卧,本来是我孙子乐乐回来住的。里头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很。我们主卧朝南,冬天太阳一出来,满屋子都是亮的。老周怕冷,年轻时候在砖窑落下毛病,一到冬天腰就疼。这些年都是我给他灌热水袋,塞在被窝里。他怎么能搬去西屋?

我解了围裙,往主卧走。

门是开着的。我站在门口,看见老周正蹲在衣柜前头,把他的睡衣叠好,一件一件往里放。那件灰格子的棉睡衣,是去年过年闺女给他买的,他穿了一年,领口都磨白了。床头柜上,原来放他降压药的地方,空了。两个枕头,一个他的,一个我的,他还摆在那儿,整整齐齐的。可他自己的被子,已经抱走了。

他听见我进来,也没回头,就说了一句:“那屋清净。”

我说:“啥叫清净?”

他说:“我打呼噜,吵你。”

我说:“你打呼噜打了三十多年了,我啥时候嫌过?”

他不说话了,把最后一件秋衣塞进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从我身边走出去。经过我的时候,我看见他头发白了一大半,后脑勺那块,去年就秃了。他比我高半个头,可那天走过我身边,我觉得他矮了。

我站在主卧里,看着那两个枕头。床单是我上个月刚换的,蓝底白花,在集上买的,35块钱。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我坐到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儿媳妇小慧从她屋里出来倒水,经过主卧门口,站住了。她手里端着个杯子,看看我,又看看西屋那边关上的门,嘴巴张了一下,没说话。她站了能有半分钟,扭头回自己屋了。我听见她把门轻轻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主卧。

床太大了。我翻来覆去,听见西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周睡觉打呼噜,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可那天晚上,西屋静得跟没人一样。我起来上厕所,经过西屋门口,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头有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老周已经坐在堂屋里喝粥了。他自己盛的,就着一碟咸菜。看见我出来,他说:“粥在锅里。”

我盛了粥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那碗粥我喝了一半,喝不下去。

这时候小慧出来了,说要去镇上买点年货。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妈,那个……门锁是不是不太好使了?我看有点松。”

我说:“没松啊,上个月刚换的。”

小慧说:“哦,那我回头买个新的换上吧,快过年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等中午她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真装着一把新锁。她让周强拿螺丝刀,把大门那把锁卸了,换上了新的。叮叮当当一阵响,我在厨房切菜,没出去看。

等换完了,小慧把两把新钥匙放到我手里,说:“妈,这钥匙您收着。”

我接过来,问她:“咋突然换锁?”

小慧低着头,说:“旧的不安全。”

我说:“这楼里都是老邻居,有啥不安全的?”

小慧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我拿着那两把钥匙,站在堂屋里。周强从屋里出来,我问他:“你媳妇咋想起换锁了?”

周强挠挠头,说:“她说换就换呗,一把锁能值几个钱。”

我说:“你爸知道吗?”

周强说:“爸在屋里呢,没出来。”

我走到西屋门口,门关着。我抬手想敲,又放下了。转身走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好像是老周在咳嗽。

那把新锁换上的当天下午,我出门倒垃圾,顺手带上门。回来的时候,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旧锁转起来是涩的,得使点劲;新锁太滑了,轻轻一拧就开。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换锁这件事,小慧没跟我商量,也没跟老周说。她是这个家的儿媳妇,按说轮不到她做主。可她做了。她做完之后,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被这把新锁给锁住了,又好像被它给打开了。

我跟老周的事,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去年9月,老周的腰疼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我带他去县医院看,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养着,不能干重活。开了点药,让回家躺着。那段时间我伺候他,端屎端尿,一天三顿饭端到床头。他躺了半个月,能下地了,可脾气变了。

以前老周话不多,可也不闷。吃饭的时候爱喝两口,喝完了话就多,跟我说镇上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学了。可腰疼好了之后,他不喝酒了,话也少了。吃完饭就出去,到镇口那个小广场上坐着,跟一群老头下棋。下到天黑才回来,回来就洗澡睡觉。

我问他:“你天天去下棋,也不跟我说说话?”

他说:“有啥好说的。”

我说:“那咱俩过日子,总不能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吧?”

他说:“说了三十多年了,还没说够?”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

后来我就留意,发现他下棋是假,跟人聊天是真。小广场上有个女的,姓赵,50来岁,是镇上开小卖部的,男人前年得病没了,现在一个人过。赵大姐爱说爱笑,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老周跟她下棋,一盘棋能下半个钟头,旁边围一圈人。我远远看过两回,老周坐在那儿,手里捏着棋子,赵大姐就站在他旁边,指指点点,说“走这个走这个”。老周就笑。

他跟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我回去问他:“你是不是跟那个赵大姐走得挺近?”

老周把脸一沉:“你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就问问。”

他说:“人家就是下个棋,你别瞎想。”

我说:“我瞎想啥了?我啥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的。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跟我说:“我去西屋睡。”

我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我说:“你去西屋干啥?那屋冷。”

他说:“冷点好,冷静冷静。”

然后就抱着被子过去了。那是去年10月的事。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西屋睡。中间我叫过他两回,一回是入冬降温,我说主卧暖和,你回来吧。他说不用。一回是腊月里他感冒了,发烧,我端药过去,看他一个人缩在西屋那张小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我说你回主卧吧,我照顾你方便。他说不用,感冒传染。

他感冒好了之后,就再没提回主卧的事。直到那天婆婆来,撂下那句话。

婆婆今年82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住在老大家。老大是周强的哥,周刚。周刚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去。婆婆平时不怎么来我们家,那天来,是送她自己腌的咸菜。她坐在堂屋里剥花生,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说“今天天冷”一样。

我问她:“妈,你咋知道的?”

婆婆说:“上礼拜我来,就看见他抱被子往那屋走了。我没吭声。”

我说:“那你今天咋说了?”

婆婆说:“快过年了,你俩这样,像啥话。”

我说:“是他要搬的,不是我。”

婆婆就不说话了,继续剥花生。剥完了,站起来,说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别太犟。”

我没说话。

婆婆走了之后,我回屋坐了半天。

我跟老周,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是从他腰疼之后开始的?还是从他跟赵大姐下棋开始的?还是更早?

我想起来,前年夏天,闺女周敏回来,带着她家小闺女。周敏在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爸好像不太爱说话。”我说:“他那人就这样。”周敏说:“不是,我看他跟乐乐话挺多的,跟你就没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闺女都看出来了。

我又想起来,去年春天,我跟老周去赶集。集上人多,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走着走着,他拐进一个卖农具的摊子,蹲那儿看锄头。我就在旁边卖布的摊子上看布。等我看完,回头找他,人没了。集上那么多人,我找了半天,才在卖种子的摊子那儿找着他。我有点生气,说:“你走也不说一声。”他说:“你不是在看布吗?”我说:“那你也得说一声啊。”他说:“老夫老妻了,还用得着说?”

老夫老妻。他总说这句话。

好像老夫老妻就不用说话了,不用一起睡了,不用管对方想啥了。

可我不这么想。我59了,他61了,是老夫老妻了,可老夫老妻也得过日子啊。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腊月二十四,小年。

那天周强上班去了,小慧带着乐乐回了娘家。家里就我跟老周两个人。早上我起来,和了面,剁了白菜猪肉馅,准备包饺子。老周在西屋没出来。我剁馅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响,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剁完了,我洗手,去敲西屋的门。

“出来包饺子。”

里头没动静。

我又敲:“听见没?出来包饺子。”

门开了。老周穿着那件灰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他看了看我,说:“我不吃了,你自己包吧。”

我说:“小年呢,一个人吃?”

他说:“没啥意思。”

我说:“啥叫没啥意思?过年呢。”

他说:“过不过的吧。”

说完他要把门关上。我伸手挡住,看着他。他躲开我的眼睛,看着地上。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他戒了三年烟了,又抽上了。

我说:“你抽烟了?”

他说:“抽了一根。”

我说:“你不是戒了吗?”

他说:“烦。”

那个“烦”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说:“你烦啥?你跟我说。”

他说:“没啥说的。”

我说:“老周,咱俩过了三十多年,你有啥话不能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不出是啥意思。有怨?有累?有不耐烦?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他就那么看了我一下,然后把门关上了。这回我没挡。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轻轻的,咔哒一声。

我站在西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堂屋里案板上还放着那盆饺子馅,白菜剁得碎碎的,拌着肉末,散发出一股生味儿。

我一个人包了饺子。包了60个,摆了两盖帘。锅开了,我下了30个,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放桌上,一碗端到西屋门口。我敲了敲门,说:“饺子放门口了,你爱吃不吃。”

里头没应声。

我把碗放地上,回堂屋自己吃。吃了5个,吃不下了。那碗饺子在桌上放着,慢慢凉了。西屋门口那碗,一直放到下午,我过去看,碗还在那儿,饺子皮都干了,粘在碗底上。

我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外头有人放鞭炮,小年嘛。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静了。我听着西屋那边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年,也是腊月,家里穷得连肉都买不起。老周去砖窑上预支了半个月工钱,买回来一斤猪肉,肥的多瘦的少,我剁了白菜,包了一顿饺子。他吃了三碗,说:“真香。”我说:“香啥,全是白菜。”他说:“你包的,白菜也香。”

那年他24,我22。

三十多年了。

腊月二十六,闺女周敏回来了。

她是听她哥说的。周强嘴不严,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周敏一进门,包都没放下,就问我:“妈,我爸咋回事?”

我说:“没啥事。”

周敏说:“我哥都跟我说了,我爸搬西屋去了,我嫂子还把门锁换了?这都啥跟啥?”

我说:“你别管,大人的事。”

周敏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啥叫大人的事?我是你闺女,我不管谁管?”

她说着就往西屋走。我拉住她,没拉住。她敲西屋的门,里头开了。老周看见周敏,愣了一下,说:“你咋回来了?”

周敏说:“爸,你跟我妈咋了?”

老周说:“没咋。”

周敏说:“没咋你搬这屋干啥?这屋多冷啊,你腰能行吗?”

老周说:“行,咋不行。”

周敏说:“爸,你跟我说实话。”

老周不说话了。他坐在西屋那张单人床上,床太短,他得蜷着腿。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酸得不行。

周敏回头看我,眼睛红了。她说:“妈,你俩到底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过不到一块儿了。”

周敏说:“啥叫过不到一块儿了?都过了三十多年了,咋就过不到一块儿了?”

我说:“你问你爸。”

老周坐在床上,低着头,说:“别问了,没啥事。你回去吧,快过年了,别添乱。”

周敏说:“我添乱?爸,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我妈伺候你三十多年,你现在搬西屋,还说我添乱?”

老周不说话了。

周敏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堂屋里给她哥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啥。

那天晚上,周敏没走。她跟我睡主卧,老周还在西屋。周敏躺在我旁边,跟小时候一样,拉着我的手。她说:“妈,我爸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说:“别瞎说。”

周敏说:“那个赵大姐,我听我哥提过。”

我说:“没有的事,就是下下棋。”

周敏说:“那为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说烦。”

周敏说:“烦啥?”

我说:“不知道。他不说。”

周敏翻了个身,说:“妈,你也别太委屈自己。”

我说:“不委屈。过了大半辈子了,有啥委屈的。”

周敏说:“那你为啥哭?”

我这才发现,我脸上有眼泪。我拿手背擦了擦,说:“没哭,是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跟老周还年轻,在砖窑上,他推着一车砖,我在地里割麦子。天很热,他光着膀子,脊梁上全是汗。我喊他:“歇歇吧,喝口水。”他回头冲我笑,说:“不累。”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腊月二十八,赵大姐来了。

她是下午来的,拎着一兜子苹果,站在门口,问:“老周在家不?”

我开的门。看见她,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穿了件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擦了点粉。我堵在门口,说:“你找他干啥?”

赵大姐说:“没啥事,就是听说他腰不好,来看看。”

我说:“不用看,好多了。”

赵大姐说:“那我进去坐坐?”

我说:“不方便。”

赵大姐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嫂子,你别多想,我跟老周就是棋友。”

我说:“我没多想。他不在家。”

赵大姐说:“那我改天再来。”

她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我拎着那兜苹果,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楼下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都往这边看。

我关上门,把那兜苹果放在桌上。老周从西屋出来了,问我:“谁来了?”

我说:“赵大姐。”

他愣了一下,说:“她来干啥?”

我说:“看你。给你送苹果。”

他看了看桌上那兜苹果,说:“你收人家东西干啥?”

我说:“人家硬塞的。”

他说:“给她送回去。”

我说:“你自己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西屋了。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兜苹果,红彤彤的,个个都挺大。我拎起来,放到了厨房角落里。第二天,我把它扔了。

腊月二十九,周强和小慧带着乐乐回来了。

小慧进门,看见那把新锁,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她进了自己屋,收拾东西。周强在堂屋里坐着,问我:“妈,我爸呢?”

我说:“西屋。”

周强说:“还没搬回来?”

我说:“没。”

周强说:“那过年咋办?”

我说:“啥咋办?该咋过咋过。”

周强说:“妈,要不我跟我爸说说?”

我说:“别说,说了也没用。”

周强不说话了。

晚上吃年夜饭。我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老周从西屋出来,坐在桌子那头。我跟周强、小慧、乐乐坐这边。桌子不大,可我觉得中间隔了很远。

乐乐喊:“爷爷,吃鱼。”

老周说:“好,爷爷吃。”

他夹了一块鱼,放到嘴里,嚼了嚼。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他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说:“我吃好了。”放下碗,回西屋了。

周强看着我,说:“妈……”

我说:“吃饭。”

那顿年夜饭,谁也没吃好。小慧早早带着乐乐回屋了。周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回屋了。我一个人收拾桌子,把剩菜装进碗里,放冰箱。洗碗的时候,水冰凉,我忘了开热水。

三十晚上,外头鞭炮响了一宿。我跟老周,一个在主卧,一个在西屋,中间隔着一道墙。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他。三十年多年前,我们睡在一个炕上,脚挨着脚,热乎得不行。现在,墙没变厚,可就是过不去了。

正月初三,赵大姐的男人找上门了。

不是她男人,她男人死了。是她的小叔子。姓孙,40来岁,在镇上开出租车。他喝了酒来的,站在楼下喊:“周xx,你出来!”

老周在屋里听见了,脸一下子白了。我问他:“你惹啥事了?”

他说:“没事。”

我说:“没事人家在楼下喊你?”

他不说话。楼下越喊越凶,还骂上了。周强从屋里冲出来,说:“咋回事?”

我说:“你下去看看。”

周强下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周强跟那个姓孙的站在楼下,姓孙的指指点点,嗓门很大。周强挡着,说了几句,姓孙的推了周强一把。周强没还手,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人,把姓孙的拉走了。

周强上来的时候,脸铁青。我问他:“咋回事?”

周强看了看老周,说:“他说……他说爸跟他嫂子有事。”

老周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

我说:“啥事?”

周强说:“他说爸总去他嫂子那儿,人家说闲话。”

我说:“下个棋,有啥闲话?”

周强说:“妈,你也别问了。”

老周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

我说:“你上哪儿?”

他说:“出去透透气。”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周强要跟,我说:“别跟了,让他去吧。”

老周那天晚上8点多才回来。回来了也不说话,洗了脚,进西屋了。我在堂屋里坐着,听见西屋门咔哒一声关上。

赵大姐的事,我是后来听镇上人说的。说赵大姐的男人死了之后,她跟好几个老头都走得近,今天跟这个下棋,明天跟那个跳舞。她小叔子看不惯,说了几回,她不听。这回听说老周搬西屋了,就觉得是赵大姐搅和的,喝了酒来找事。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我信老周没跟赵大姐有事。他不是那种人。可他为啥搬西屋?为啥跟赵大姐下棋有说有笑?为啥跟我就没话说?我想不通。

正月初八,婆婆又来了。

这回她是被周刚送来的。周刚扶她上楼,敲开门,说:“妈非要来,我拦不住。”

婆婆进了屋,坐在堂屋里。周刚要跟她留下,她说:“你回去,我跟老二家的说说话。”

周刚看了我一眼,走了。

婆婆坐在那儿,看着我说:“我来跟你说说老二的事。”

我说:“妈,你说。”

婆婆说:“老二小时候,他爹就爱一个人待着。那时候家里穷,他爹在队上干活,累了一天回来,不跟我们说话,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我跟他过了30年,他跟我说的话,能数得过来。我那时候也怨,怨他不跟我说话,怨他啥事都闷在心里。可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不是不跟你说话,是他说不出来。”

婆婆停了一下,说:“老二随他爹。”

我说:“妈,可他搬西屋了。”

婆婆说:“我知道。他心里有事,说不出来,就躲。他躲你,不是不想要你,是怕说出来更伤人。”

我说:“啥事能伤人?”

婆婆说:“他腰不行了,干不了活了。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干不了活,挣不了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他没跟你说过吧?”

我愣住了。

婆婆说:“他跟我说过一回,说‘妈,我废了,啥也干不了了’。我说你咋废了,你还能吃能喝。他说‘吃吃喝喝有啥用,我不能挣钱了,靠老婆养着’。”

婆婆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么个人。你别怨他。”

婆婆走了之后,我坐在堂屋里,想了好半天。

老周干了一辈子活。年轻时候在砖窑,后来干建筑,再后来腰不行了,还在镇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挣1500。去年腰疼之后,看大门的活也丢了。他在家躺了半个月,好了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没用了?

我想起来,去年秋天,我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他说:“又花钱。”我说:“换季了,该买。”他说:“我有衣裳。”我说:“那是旧的。”他说:“旧的能穿。”我说:“你咋这么犟?”他说:“不是犟,是能省就省,我又不挣钱了。”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是在意这个。

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天晚上,我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老周爱吃。我盛了一碗,端到西屋门口。敲了敲门,说:“汤圆,吃不吃?”

里头没动静。我又敲,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碗。他瘦了,脸都尖了。我说:“吃碗汤圆吧。”

他接过去,说:“谢谢。”

谢谢。他跟我说谢谢。

我说:“老周,你回来吧。”

他端着碗,没说话。

我说:“你有啥话,跟我说。你不说,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晶晶的。

他说:“我……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咋对不起我了?”

他说:“我干不了活了,挣不了钱了,我……我是个废人。”

我说:“谁说你废了?你61了,该歇着了。咱有房子住,有饭吃,儿子闺女都好好的,你咋就废了?”

他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你就是心里憋着。你憋着不说,搬西屋,你以为是为我好,是不给我添麻烦。可你想过没有,你搬走了,我一个人睡主卧,我啥滋味?”

他不说话了。

我说:“老周,咱俩过了三十四年。三十四年,啥苦没吃过?你腰疼,我伺候你,我心甘情愿。你不挣钱了,我有退休金,一个月2600,够咱俩花。你为啥非得这样?”

他端着那碗汤圆,眼泪掉进碗里。

他说:“我怕你嫌我。”

我说:“我嫌你啥了?我啥时候嫌过你?”

他说:“你没嫌,我自己嫌。”

那天晚上,老周没回西屋。他端着那碗汤圆,跟我回了主卧。汤圆他吃了三个,剩下的我吃了。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可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他睡着了,没打呼噜。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小慧也起来了,看见老周从主卧出来,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小慧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帮我。

那把新锁,还在门上。小慧没提,我也没提。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又好像回不去了。

老周还是不爱说话,可他不躲着我了。吃饭的时候坐在一张桌上,晚上睡在一张床上。有时候他还会去小广场下棋,但不再跟赵大姐下了。赵大姐来找过他两回,他都推了。有一回我在阳台上看见赵大姐站在楼下往上看,老周在屋里,没下去。

我问他:“你咋不去了?”

他说:“不去了。”

我说:“为啥?”

他说:“没啥意思。”

我没再问。

正月过完,周强和小慧带着乐乐回了县城。走的那天,小慧把那把新锁的钥匙留给了我,说:“妈,这锁挺好的,你们留着用。”

我说:“行。”

她抱了抱我,说:“妈,你跟爸好好的。”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把那把钥匙穿在钥匙环上。旧钥匙也在,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现在,我跟老周还是过着。他61,我59。他腰还是不好,阴天下雨就疼。我给他灌热水袋,塞在被窝里。他有时候会跟我说一句:“你也早点睡。”就这一句,我听着,心里就暖了。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搬西屋那几个月,我瘦了8斤。他瘦了更多,原来140斤,现在不到130。我们俩都老了,老得比实际年龄还快。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他搬西屋那天,到底想了些啥?他为啥不跟我说?他为啥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我难受”?

我想不明白。

可我也不打算问了。有些事,问出来,反倒没意思了。

那天我去镇上买菜,碰见赵大姐。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嫂子,买菜呢?”

我说:“嗯。”

她说:“老周还好吧?”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改天让他来下棋。”

我说:“他不下了。”

赵大姐愣了一下,说:“哦,那行吧。”

她走了。我站在菜摊前头,看着她的背影。她比我小几岁,可看着比我年轻。她一个人过,想跟谁下棋就跟谁下棋,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我羡慕她吗?不知道。可我知道,老周要是真跟她有事,他不会搬西屋。他搬西屋,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那道坎,我帮他迈过去了一半。另一半,得他自己迈。

前几天,我收拾西屋。那张单人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还有老周几件旧衣裳,我拿出来,准备洗洗收起来。在衣柜最里头,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存折。

我翻开,里头存了3万2。开户日期是去年10月,就是他搬西屋那个月。存折上最后一笔是今年1月,存了500。

我拿着存折,站在西屋门口。

老周从外头回来,看见我手里的存折,站住了。

我说:“这是啥?”

他说:“攒的。”

我说:“攒这干啥?”

他说:“给你。”

我说:“给我干啥?”

他说:“万一……万一我走你前头,你手里有点钱,好过。”

我拿着那个存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说:“你攒了多久?”

他说:“从搬西屋开始,每个月攒500。看大门那会儿攒的,加上以前剩的。”

我说:“你为啥不跟我说?”

他说:“怕你不要。”

我拿着存折,站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老周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最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说:“别哭了,别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放回了衣柜。我没要。我跟他说:“这钱你留着,咱俩谁也别走前头,一起过。”

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

今天早上,我起来做饭。老周还在睡,打着呼噜。我听着那呼噜声,觉得踏实。外头出太阳了,照进主卧,照在那两个枕头上。蓝底白花的床单,洗了几水,颜色淡了,可还是干净的。

那把新锁,还在门上。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老周那儿。他每天出门,锁门,回来,开门。咔哒一声,咔哒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他攒那3万2,到底是想给我,还是想留着自己走?他搬西屋那几个月,是不是想过要离开这个家?他要是真走了,我咋办?

我不敢想。

昨天,周敏打电话来,问我:“妈,你跟我爸咋样了?”

我说:“挺好的。”

周敏说:“那就好。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啥事?”

周敏说:“我嫂子换锁那事,是我让她换的。”

我愣了一下,说:“你说啥?”

周敏说:“那会儿我哥跟我说爸搬西屋了,我怕爸想不开,半夜走了。我就让小慧把锁换了,换个新的,爸手里的旧钥匙就开不了门了。我没让她跟你说。”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周敏说:“妈,你别生气。我就是怕……”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把锁。

原来小慧换锁,是周敏的主意。她们怕老周走。她们跟我一样,都在怕。怕这个家散了,怕老周想不开,怕日子过不下去。

可她们不知道,老周没想走。他就是在西屋躲着,攒着那点钱,想着万一自己走了,给我留点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摸了摸那把新锁。凉的。

外头有人敲门。我打开,是老周,买菜回来了。他拎着一兜子青菜,还有一块豆腐。他说:“今天吃白菜炖豆腐。”

我说:“行。”

他进来,换鞋,把菜拎到厨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他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他回头看见我,说:“站着干啥?过来择菜。”

我走过去,跟他一起择菜。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豆腐切成块。谁也没说话。

这就是日子吧。

过了三十四年,又过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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