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美琴蹲在母亲老屋的衣柜前,指尖刚碰到那件磨白袖口的藏青外套,身后就传来塑料袋哗啦一声响。
她回头,看见儿媳周芳正把母亲盖了快二十年的碎花被子往黑色垃圾袋里塞。
“你别动。”
吴美琴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哑。
周芳手顿了顿,还是把被角塞进去了一半:
“妈,这被子都旧成这样了,留着也没用,赵磊还等着腾房呢。”
吴美琴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从袋子里拽出来。
被面是当年母亲自己选的,洗得发柔,边角补过两回,针脚还是她上中学时看着母亲戴老花镜缝的。
“才第七天,急什么。”
她把被子重新叠好,放在床沿上。
站在门口的儿子赵磊咳了一声,搓着手走进来:
“妈,不是我们催,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早点收拾利索,您也省心。”
吴美琴没接话,低头去翻衣柜最上面那层。
她记得母亲有块上海牌手表,藏在旧棉袄口袋里,平时舍不得戴,只有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
赵国平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半袋母亲攒的塑料袋,看见屋里的气氛,没吭声,把袋子放在墙角。
他是吴美琴的老伴,话不多,这几天一直跟着忙前忙后,搬东西、擦桌子、联系殡仪馆,什么杂活都干。
“爸,您也劝劝我妈。”
赵磊转向赵国平,
“这些旧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回头看着还伤心,不如早点处理了。”
赵国平看了吴美琴一眼,又看了看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半晌才说:
“你妈心里有数,让她慢慢理。”
周芳在旁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厨房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吴美琴终于在棉袄内侧口袋里摸到了那块表。
金属表壳磨得发乌,表蒙子上有一道细裂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她记得母亲最后一次戴这块表,是去年冬天住院。
护士来量血压,母亲还抬手腕看了看,说
“三点多了,你爸该来送汤了”。
那时候父亲刚走半年,母亲记性已经不太好,总忘了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表停了,母亲也走了。
吴美琴把表攥在手里,金属壳凉得刺骨。
她别过脸,怕儿子儿媳看见她掉眼泪。
那天下午,赵磊和周芳先走了,说晚上还有事,让他们老两口也早点回家休息。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刮得防盗窗嗡嗡响。
赵国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把母亲攒的那些塑料袋一个个理平,叠成方块,码在纸箱子里。
“你说,”
吴美琴坐在床沿上,摸着那块停了的表,
“人走了,这些东西就都成了累赘?”
赵国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留不留的,全看活着的人想不想记着。”
吴美琴没说话。
她知道儿子说的也有道理,房子空着,旧东西堆着,迟早要收拾。
可她就是舍不得。
那件磨白袖口的外套,是母亲六十岁生日时她给买的,当时母亲嫌贵,念叨了好几天,后来穿了整整十二年。
床上那床被子,是她出嫁那年母亲亲手缝的,陪嫁带过去,后来她搬新家,母亲又给她送回来,说
“还是家里缝的盖着暖和”。
还有厨房里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是父亲当年当兵带回来的,母亲用了一辈子,刷牙、盛饭、泡咸菜,什么都用它。
这些东西不值钱,扔了也没人可惜。
可每一样上面,都沾着母亲的日子。
第二天上午,赵国平说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吴美琴没在意,继续在屋里收拾。
她把母亲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厚的薄的,春夏秋冬,摆了半床。
有几件还挺新的,母亲舍不得穿,吊牌都没剪。
吴美琴摸着那些吊牌,鼻子又酸了。
快中午的时候,赵国平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盒包子。
“楼下买的,你爱吃的白菜馅。”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眼神有点飘。
吴美琴接过包子,看见他左手揣在口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问。
赵国平愣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是母亲那块停了的表。
“我拿去修表店问了问。”
他声音有点低,
“师傅说,零件都老化了,修不好了,就算修好,也走不了多久。”
吴美琴接过表,表壳比昨天暖了些,像是被他攥了一路。
“修不好就算了。”
她把表放在床头柜上,
“反正也用不着了。”
赵国平“嗯”了一声,坐下吃包子,没再说话。
吴美琴吃了两个包子就吃不下了。
她看着赵国平,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什么心事。
可她自己心里也乱,没多想。
接下来几天,赵磊和周芳没再来催,只是每天晚上打个电话,问问收拾得怎么样了。
吴美琴知道他们是在催,只是没好意思明说。
她也想快点收拾完,可每次拿起一件东西,就想起一件事,坐着坐着就半天过去了。
第十天头上,吴美琴终于下定决心,先把旧衣服处理一批。
她找了几个编织袋,把那些实在旧得没法穿的、母亲平时也不怎么碰的,一件件往袋子里装。
装到一半,她想起车库里还有几箱母亲以前的旧东西,是去年搬过来时放进去的,一直没打开。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下楼去车库。
车库门没锁,虚掩着。
吴美琴推开门,刚要开灯,就看见里面亮着一盏应急灯。
赵国平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纸箱子。
他手里拿着个旧工具盒,正用马克笔在盒子侧面写什么。
吴美琴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看见赵国平写完,把工具盒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个旧手表——那是他自己戴了三十多年的梅花表,前几年坏了,他舍不得扔,一直放在抽屉里。
他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写几笔,抬头看看表,再接着写。
应急灯的光昏黄,照在他后脑勺上,白头发比她印象里又多了一片。
吴美琴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赵国平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回过头,看见是吴美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慌了,下意识把那张纸往身后藏。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有点发紧。
吴美琴走过去,盯着他身后: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赵国平把纸攥成一团,塞进兜里,
“就是……整理整理东西。”
吴美琴看向地上的纸箱子。
她认出来了,最上面那个,是他们家以前放旧物的箱子,里面装着赵国平年轻时的工具、旧手表、还有他攒了半辈子的各种零件。
每个箱子侧面,都用马克笔写了字。
她凑近了看,最左边那个箱子上写着:
“可扔”。
中间那个写着:
“送人”。
最右边那个,字写得最重:
“留”。
吴美琴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你这是干什么?”
她指着那些箱子,声音都抖了,
“你在给自己收拾遗物?”
赵国平低着头,没说话,脚在地上蹭了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问你话呢!”
吴美琴的声音提高了,“好好的,你写这些干什么?你咒自己呢?”
赵国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美琴,”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看妈这些东西,堆了一屋子,你收拾了十天,还没收拾出一半。”
“那是我妈的东西!”
吴美琴打断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赵国平也有点急了,
“我们以后走了,赵磊他们不也得面对这些?”
吴美琴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着母亲走了,这些东西她舍不得扔,她要慢慢理,慢慢挑。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和赵国平的东西,也会被别人这样一件件翻出来,一件件决定留还是扔。
车库里很静,应急灯嗡嗡地响,像蚊子叫。
赵国平蹲在地上,背有点驼。
他今年六十二了,前两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他少着急,少劳累。
吴美琴看着他,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这几天,赵国平每天都起得很早,说是去散步,其实是去母亲老屋那边,把她没收拾完的东西悄悄理一遍。
她还以为他是闲不住。
原来他是在看,在想,在提前准备。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吴美琴的声音软了下来。
“就……前几天。”
赵国平挠了挠头,
“去修表那天回来,我就想,反正这些东西迟早要处理,不如我们自己先理清楚,省得以后孩子为难。”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吴美琴问。
“我怕你生气。”
赵国平低下头,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妈刚走,我就说这些,不像话。”
吴美琴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三个写着字的箱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她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话,是北京协和医院的张海敏博士说的。
说人走后,穿过的衣服、戴过的手表、盖过的被子、睡过的床,大多会被家人处理掉,留下的往往只有房子和钱。
当时她看了,只觉得这话太冷,太没人情味。
现在看着赵国平蹲在地上,给自己的旧东西分类,她突然就懂了。
不是家人狠心。
是那些贴身的东西,每一样都带着活人的温度,一摸就想起从前的日子,眼泪根本忍不住。
留着,是念想,也是煎熬。
扔了,又像是把那个人,连同那些日子一起,彻底从生活里剜掉。
“你先上去吧。”
吴美琴轻声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赵国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美琴,我不是想咒自己。我就是觉得,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有些事,提前想清楚,对谁都好。”
说完,他就走了,车库门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
吴美琴蹲下来,打开最右边那个写着“留”的箱子。
最上面放着的,是他那块停了的梅花表。
表旁边,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两个人都穿着新衣服,笑得有点傻。
照片下面,是他年轻时得的奖状,还有儿子小时候的成绩单,还有她去年过生日时,他给她买的那根银项链——她嫌戴着麻烦,一直放着。
原来他说
“留”
的东西,不全是他自己的。
吴美琴拿起那块梅花表,放在手里掂了掂。
表壳凉冰冰的,和母亲那块上海牌,一个温度。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起夜,看见赵国平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台灯看了半天。
当时她以为是母亲的表。
现在想来,应该是他自己这块。
吴美琴坐在车库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手里攥着两块停了的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原来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能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房子是死的,钱是死的。
只有那些带着体温、带着记忆、带着烟火气的旧东西,才真的能证明,这个人曾经认认真真地活过。
可偏偏就是这些东西,最留不住。
那天吴美琴在车库坐到天擦黑,直到楼上厨房的灯亮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把赵国平的工具盒按原样摆回去,清单折好压在表下面,“可扔”的标签也没撕。
回到家,赵国平已经把粥熬上了,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是她爱吃的腌萝卜,一碟是他自己的酱黄瓜。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谁都没提车库的事。
吴美琴扒了两口粥,突然问:
“我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你打算放哪箱?”
赵国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就是我五十岁生日那年,你陪我去百货大楼买的那件,领子上有个小破洞的。”
吴美琴平静地说,
“我前几天收拾妈的衣服时还想,我那件比妈的还旧,以后说不定也得扔。”
赵国平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那件我放‘留’的箱子里了。”
吴美琴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扒粥。
粥有点烫,烫得她眼睛发红。
那天晚上,吴美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脸看赵国平,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着,也没睡着。
以前她总觉得,老两口过日子,就是搭伙吃饭,互相照应,谁先走谁后走,都是命里注定的事。
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来。
第二天一早,吴美琴起来,发现赵国平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去妈那边再收拾收拾,你别过来了,在家歇着。
吴美琴拿着纸条,站了半天。
她知道他是怕她看见那些东西难受,也怕她再问起清单的事。
可她偏不歇着。
她找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找了支黑色签字笔,坐在餐桌前,开始写自己的东西。
先写衣服。
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留,给赵国平,他说过领子上的破洞是他当年骑车带她摔的,一直记着。
还有那件灰色的羊毛开衫,是儿子上大学第一年,用奖学金给她买的,留,给儿子。
剩下的衣服,都可以扔,或者送给亲戚里条件不好的,只要人家不嫌弃。
再写首饰。
那根银项链,赵国平去年给她买的,留,跟他的梅花表放一块。
还有一只银镯子,是她妈当年给她的,留,给未来的孙媳妇,要是人家不稀罕,就扔了也行。
剩下的那些零碎,都是几十块钱买的,不值钱,全扔。
写到一半,她突然停笔了。
她想起母亲那只上海牌手表。
前几天赵国平拿去修表店问,师傅说别修了,零件都老化了,修的钱比表还贵。
她当时还可惜了半天。
现在她突然想通了。
表不走了,就不走了吧。
反正它走过的那些时间,都已经刻在日子里了。
吴美琴继续写。
写到厨房的那些锅碗瓢盆,她犹豫了一下。
那只砂锅,是她跟赵国平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快四十年,锅沿都磕掉一块瓷了。
以前她总说要扔,赵国平不让,说这锅熬出来的粥香。
现在她在纸上写:砂锅,留,给赵国平,他爱喝粥。
写完这些,她往后翻了翻,发现笔记本还剩大半本。
原来她活了这大半辈子,攒下的东西,真正想留的,连两页纸都写不满。
吴美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以为写这些会难受,会哭。
可没想到,写完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就像心里压了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快中午的时候,赵国平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是她爱吃的荠菜馅的。
一进门,他就看见餐桌上摊着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就抖了。
“你这是干什么?”
他声音有点哑。
吴美琴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把包子拿出来放在盘子里。
“跟你学的。”
她说,
“提前想清楚,省得以后孩子为难。”
赵国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美琴,对不起,我那天……不该瞒着你。”
“我知道。”
吴美琴说,
“我一开始也生气,觉得你是在咒自己,也是在咒我。”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写着“留”的那一页。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有些事,不是瞒着就不会发生。提前说清楚,总比以后孩子翻箱倒柜,不知道哪件该留哪件该扔强。”
赵国平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就是怕你难受。”
他说,
“前几天收拾妈的东西,你哭了好几回,我怕再跟你说这个,你更受不了。”
“我是难受。”
吴美琴说,“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因为难受,就什么都不准备了。”
她把笔记本递给他。
“你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她说,
“要是有什么你觉得不该留的,或者我漏了的,你再添上。”
赵国平接过笔记本,坐在餐桌前,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好久。
看到写着砂锅的那一行,他突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在了纸上。
“这锅都破成那样了,你还留给我干什么。”
他说。
“你不是说它熬的粥香吗。”
吴美琴说,
“留着吧,等我走了,你还能用它熬粥。”
“胡说什么。”
赵国平抬起头,瞪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
“谁先走还不一定呢。”
吴美琴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天中午,两个人就着两个包子,一碗稀粥,把各自的清单都改了一遍。
赵国平把他车库里的清单也拿了上来,两个人对着改。
吴美琴说他那套旧工具不能扔,以后儿子说不定能用得上,就算不用,留着也是个念想。
赵国平说她那些织了一半的毛衣也得留,都是她一针一针织的,扔了可惜。
改到最后,两个人的清单都厚了不少。
可奇怪的是,东西多了,心里反而更轻了。
下午的时候,儿子赵磊打电话来,问老屋收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吴美琴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国平。
赵国平也看着她,点了点头。
“明天吧。”
吴美琴说,
“明天你和周芳过来一趟,我和你爸有事跟你们说。”
“什么事啊?”
赵磊问。
“来了就知道了。”
吴美琴说,
“正事。”
挂了电话,吴美琴把手机放在桌上。
“真要跟孩子们说啊?”
赵国平有点犹豫,
“会不会太突然了?”
“有什么突然的。”
吴美琴说,“他们迟早得知道。再说了,早点说清楚,以后他们也省心。”
赵国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他说,
“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赵磊和周芳早早地就来了。
一进门,周芳就问:“妈,爸,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叫我们过来。”
吴美琴让他们坐下,又给他们倒了水。
然后她从房间里拿出两个笔记本,放在餐桌上。
“这是我和你爸写的。”
她说,
“都是我们俩的东西,哪些该留,哪些该扔,都写清楚了。”
赵磊和周芳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懵。
“妈,你这是干什么呀?”
赵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翻,
“好好的,写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吴美琴平静地说,
“就是提前准备好,省得以后你们麻烦。”
“以后?什么以后?”
周芳皱着眉头,
“妈,你别瞎说,你们俩身体都好好的。”
“身体好也得准备。”
赵国平开口了,“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准明天的事。提前说清楚,总比到时候你们手忙脚乱,不知道哪件东西重要强。”
赵磊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个笔记本。
翻着翻着,他的眼睛就红了。
“妈,”
他声音有点哑,
“这些东西,我都留着,我一件都不扔。”
“傻孩子。”
吴美琴笑了笑,“哪能都留着。有些东西,留着没用,还占地方。该扔的就得扔。”
“可是……”
赵磊抬起头,看着她,
“扔了,我以后想你们了怎么办?”
吴美琴的鼻子一酸。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儿子都三十多了,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
“想我们了,就看看那些留着的东西。”
她说,
“只要你心里记得,我们就一直在。”
周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拿起另一个笔记本,是赵国平写的。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车库最里面的工具箱,给赵磊,他小时候总爱拿里面的螺丝刀拆东西,拆了又装不上,还哭鼻子。
周芳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爸,”
她说,
“这些东西,我们都好好收着。”
赵国平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中午,吴美琴留儿子儿媳在家吃饭。
她和赵国平在厨房忙活,赵磊和周芳在客厅里,对着那两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时不时地,还能听到周芳笑出声,然后又小声说点什么。
吴美琴在厨房里切菜,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她原来以为,跟孩子们说这些,会很沉重,很难过。
可没想到,说开了,反而轻松了。
就像把心里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摊在了阳光下。
吃饭的时候,赵磊突然说:
“妈,爸,老屋那边,你们要是还没收拾好,就再等等吧,不急。”
吴美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急了?”
她说,
“前几天不是还催着要清空吗?”
赵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前几天是我不对。”
他说,“我就是觉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早点收拾出来,也好租出去。现在……我觉得,还是慢慢来吧。”
周芳也点了点头。
“对,慢慢来。”
她说,
“外婆的东西,我们也一起收拾,哪些该留,哪些该扔,我们听你们的。”
吴美琴和赵国平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赵磊和周芳主动去洗碗了。
吴美琴和赵国平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身影。
“你看,”
吴美琴说,
“孩子们不是不懂事,就是有时候,没往那方面想。”
赵国平点了点头。
“嗯。”
他说,
“是我之前想太多了。”
吴美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她写的第一行字:我的东西。
她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其实人这一辈子,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是身边的人。
是一起走过的日子。
是那些藏在旧东西里的,点点滴滴的回忆。
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谁也扔不掉。
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都在。
那天晚上,吴美琴睡得特别香。
这是母亲去世以来,她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她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晒太阳。
母亲手里拿着那只上海牌手表,笑着对她说:
“琴啊,妈这表,不走就不走了,你别老惦记着。”
吴美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母亲,也笑了。
她知道,母亲是在告诉她,别难过,往前看。
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一早,吴美琴醒得比往常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赵国平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匀。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客厅。
桌上还摊着昨天那两个笔记本,页角被风掀得微微动。
吴美琴坐下来,把自己那本又翻了一遍。
里面列的东西不多,几件常穿的衣服,一只银镯子,还有那只母亲留给她的旧砂锅。
她拿起笔,在最后又添了一行:砂锅留给国平,他熬粥用惯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攒来攒去,最后能郑重写下的,也就这么几样。
不是因为东西少,是因为真正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东西本身。
赵国平起床的时候,吴美琴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配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起这么早?”
赵国平揉着眼睛走过来。
“睡不着了。”
吴美琴给他盛了碗粥,
“今天去老屋吧,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
赵国平愣了一下。
“不再等等?”
他说,
“赵磊不是说不急了吗?”
吴美琴摇了摇头。
“不等了。”
她说,
“该留的我心里有数了,再放着,也是占地方。”
赵国平看着她,没再劝。
他知道,吴美琴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再变。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去了老屋。
开门的时候,一股久未通风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旧木头和樟脑丸的气味。
吴美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这就是家的味道。
赵国平先去开了窗,风一下灌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
“先从哪儿开始?”
他问。
吴美琴指了指衣柜。
“先收拾衣服吧。”
她说。
衣柜里挂着母亲大半辈子的衣服,春秋的外套,夏天的衬衫,冬天的棉袄,整整齐齐的。
很多衣服吴美琴都记得,哪件是母亲六十岁生日买的,哪件是她陪母亲去集市上挑的。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摸一摸料子,再叠好。
能送人的,放在一边;实在旧得没法送的,就放进垃圾袋。
赵国平在旁边搭手,也不说话,就跟着她一起叠。
叠到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时,吴美琴的手顿了顿。
这件是母亲七十岁那年,吴美琴给她买的。
当时母亲嫌贵,念叨了好几天,可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总爱穿这件。
吴美琴把外套贴在脸上,闻了闻。
上面还留着一点母亲常用的雪花膏味道,淡淡的。
“这件留下吧。”
赵国平在旁边说,
“你要是想妈了,就拿出来看看。”
吴美琴点了点头,把外套放在了床头的椅子上。
那是她要留下的第三件东西。
之前她已经选好了两件:一只上海牌手表,还有一床母亲盖了十几年的旧棉被。
手表是念想,被子是温度,外套是样子。
有这三样,就够了。
剩下的,该送的送,该扔的扔,母亲不会怪她的。
收拾到衣柜最下面的时候,吴美琴翻出一个小木盒子。
盒子上了锁,钥匙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是什么?”
赵国平凑过来问。
吴美琴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
她掂了掂,盒子不重,里面好像有纸一样的东西。
“找个东西撬开吧。”
赵国平说。
吴美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赵国平去工具箱里找了个改锥,几下就把锁撬开了。
盒子里装的,是一沓旧照片,还有一个小红本子。
照片都是黑白的,有母亲年轻时候的,有吴美琴小时候的,还有一张全家福。
吴美琴拿起那张全家福,看了半天。
照片里的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年轻,头发都是黑的。
吴美琴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
她翻开那个小红本子,原来是母亲的记账本。
从她记事起,母亲就爱记账,一分一毛都记得清清楚楚。
本子上记着:
1985年,给琴儿买新书包,三块二。
1990年,琴儿上高中,学费八十。
1995年,琴儿结婚,陪嫁被子两床,衣服两套。
一笔一笔,全是关于她的。
吴美琴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赵国平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
他说,
“妈这一辈子,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你。”
吴美琴抹了抹眼泪,把记账本和照片一起放回木盒子里。
“这个也留下。”
她说,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藏在衣柜最底下,哪那么容易发现。”
赵国平说,
“妈这是给你留着的。”
吴美琴抱着木盒子,坐在床沿上,坐了好半天。
她原来以为,母亲走得急,什么话都没留下。
原来不是的。
母亲把想说的话,都藏在了这些旧东西里。
藏在照片里,藏在记账本里,藏在每一件她亲手摸过、用过的物件里。
只要她还愿意翻,愿意看,母亲就好像还在。
从来都没走远。
那天他们收拾到下午,才把老屋收拾得差不多。
留下的东西不多,就一个木盒子,一件外套,一只手表,还有一床旧被子。
剩下的衣服,大半都送给了小区里收旧衣的阿姨。
阿姨说,这些衣服都还好好的,洗干净了,能捐给山里的人穿。
吴美琴听了,心里也踏实了。
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最见不得浪费,这些衣服能派上用场,她肯定高兴。
临走的时候,吴美琴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屋子空了大半,显得比原来宽敞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面还有她小时候刻下的身高线。
一道一道的,从矮到高,像她长大的痕迹。
“走吧。”
赵国平拎着东西,在门口等她。
吴美琴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子,带上了门。
锁咔哒一声响的那一刻,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轻轻落了地。
不是放下了,是知道该怎么带着往前走了。
回到家,吴美琴把那个木盒子放在了自己卧室的床头柜里。
跟她和赵国平的那两个笔记本,放在一起。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磊打了个电话过来。
“妈,老屋收拾得怎么样了?”
他问。
“差不多了。”
吴美琴说,
“该留的都留了,剩下的也都处理了。”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
他说,
“你要是难过,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吴美琴笑了笑:
“我没事,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赵国平看了她一眼。
“孩子们现在也懂事了。”
他说。
吴美琴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给他。
“是啊,”
她说,
“都长大了。”
吃完饭,赵国平去了书房。
吴美琴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想起什么,也跟了过去。
书房的抽屉开着,赵国平正拿着那只停了的梅花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他年轻时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戴了三十多年,前两年突然不走了。
之前吴美琴让他拿去修,他总说再说吧。
后来她才知道,他早就去问过,修表师傅说零件太老,不好找,修了也不值当。
“还看呢?”
吴美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赵国平抬起头,笑了笑。
“嗯,”
他说,
“翻出来看看。”
吴美琴拿起表,在手里掂了掂。
表壳都磨花了,表盘也有点发黄。
“要不,”
她说,“我明天再拿去问问?说不定能修呢。”
赵国平摇了摇头,把表拿了回去。
“不用了。”
他说,
“不走就不走吧,反正现在有手机,也不用戴表了。”
他说着,把表重新放进了抽屉里,轻轻推上。
吴美琴看着他的动作,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表对赵国平来说,修不修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在那儿。
就像那些旧日子,走了就是走了,可只要还被人记得,就不算真的消失。
过了两天,赵磊和周芳又过来了。
这次他们没提房子的事,拎了不少水果和菜,说是来陪二老吃饭。
吴美琴在厨房忙活,周芳也跟着进去打下手。
两个人一边择菜,一边聊天。
周芳突然说:
“妈,那天你跟爸给我们看的那个本子,我跟赵磊都看完了。”
吴美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她说,
“就是随便写写,你们知道就行。”
周芳笑了笑,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妈,”
她说,
“以前是我不懂事,那天在外婆老屋,我不该随便扔东西的。”
吴美琴看着她,摇了摇头。
“傻孩子,”
她说,“妈没怪你。你们年轻人,哪懂我们这些老人的心思。”
周芳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
“我现在懂了。”
她说,“那些旧东西,不是没用的破烂,是你们的念想。以后家里的东西,不管是你的还是爸的,我都好好收着。”
吴美琴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说。
吃饭的时候,吴美琴把两个笔记本拿了出来,递给赵磊。
“这个,你们拿回去放着吧。”
她说,
“省得放在家里,我跟你爸总改来改去的。”
赵磊愣了一下,没接。
“妈,”
他说,
“这东西你们自己放着就行,给我们干嘛。”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吴美琴说,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提前跟你们说清楚,省得以后你们手忙脚乱的,什么该留什么该扔都不知道。”
赵磊看了看赵国平,赵国平点了点头。
他这才伸手,把两个本子接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封皮,封皮上是吴美娟和赵国平各自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周芳也凑过去看,两个人头挨着头,翻得很慢。
吴美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她原来以为,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会很难过,会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出去了一样。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反而觉得很踏实。
就像把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稳稳当当放进了肚子里。
她知道,孩子们会懂的。
懂这些清单不是为了分清你我,是为了少点遗憾,少点手忙脚乱。
吃完晚饭,赵磊和周芳拿着本子走了。
临走的时候,周芳还特意抱了抱吴美琴。
“妈,”
她说,
“你跟爸都好好的,长命百岁。”
吴美琴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傻丫头,说什么呢。”
关上门,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国平去厨房洗碗,吴美琴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儿子儿媳的身影渐渐走远。
晚风一吹,她觉得浑身都轻松。
压在心里快一个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赵国平洗完碗出来,也走到阳台。
“想什么呢?”
他问。
吴美琴摇了摇头。
“没想什么。”
她说,
“就是觉得,日子一下子透亮了。”
赵国平笑了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吴美琴靠在他身上,心里很安稳。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还有很多事要一起面对。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人陪着,手里有念想,心里有数。
这就够了。
房子和钱能接住,衣服和表,只有想记得的人才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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