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磊：追逐法治的光，也做自己的灯

《光》，杨莉/摄影，图源自《光影与纪实》，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来源 |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

致辞人 | 雷磊，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院长，教授

各位老师，2026级的新同学们：

大家上午好！金秋九月，军都山上青葱蓊郁，小月河畔草木舒展，我们又迎来了956张朝气蓬勃的面孔。祝贺大家，通过层层筛选，走进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欢迎你们，正式踏上法学这条漫长而厚重的道路。

前一段时间中央电视台热播法治题材剧《重器》，讲的是一群意气风发的法学院同窗，怀揣近乎相同的理想走出校园，历经数十年浮沉，却走向了迥异的人生归途。剧名“重器”二字，道破了法学最根本的命题：法者，国之重器也。而执掌这件重器的，是一代又一代的法律人。今天，我不想讲太多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只想借着剧中人的命运和一点引申思考，和你们聊聊三件事：读懂法律这个沉甸甸的国家重器，做好法治社会的一名公民，以及在大学时光里审慎思考属于自己的职业与人生。

法律是国家的重器，法律人手中握着的，是普通人实实在在的命运。

追剧的时候，我们很容易被法庭上慷慨激昂的场面打动。但《重器》最珍贵的特质，就是褪去法律人的光环，正视那个与法律不甚匹配，甚至格格不入的社会。法槌、案卷、公诉意见，从来都不是职业表演的道具，每一次法律判断背后，都牵连着普通人的悲欢离合。

剧中的陈一众，满怀理想奔赴基层办案。受害人的苦难触发他儿时的痛点，他被朴素义愤与舆论情绪裹挟，做出过重的量刑建议。案子办结，锦旗送到手上，可当他看见被告人家中年迈的老人、无人照料的孩子，内心陷入长久的挣扎。那一刻他才猛然醒悟：手握国家重器，最大的危险，不是记不住法条，而是把个人好恶、内心义愤直接等同于正义本身。

古罗马法谚讲，法是善良与公正的技艺。但法律的使命，从来就不是“为了实现正义哪怕天崩地裂”，而是在条文与现实之间小心翼翼地守护每一个人的人生。法律是一个容错率极低的行当。一份判决书，可以改写一个人的自由、名誉、财产，甚至一生的命运。正所谓“笔下有人命关天，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未来你们很多人将走上实务岗位，获得评判他人人生的权力。拥有这份权力，不代表你比普通人更高明，相反，它是整个社会对你的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二十世纪德国著名法学家拉德布鲁赫经历过时代动荡，见过法律被扭曲滥用的悲剧，他提醒后世法律人：有一种法优先于一切共同体的法，那就是人权。而他的同行、同样是德国著名法学家的拉伦茨却在第三帝国时期用他的专业知识主动为纳粹服务，用血统原则和领袖原则去曲解民法条款，甚至提出了骇人听闻的“民事法律关系主体是（基于血缘的）法同志”命题。法条可以背诵，逻辑可以训练，但对“人”的敬畏，要刻进内心。

法律不只要有力度，也要有态度和温度。法律技艺只是冰冷的“器”，让法律有态度和温度的是法律人之“道”。进入大学之后，你们会习得锋利的思辨，学会拆解证据、辨法析理。但希望大家记住一句朴素的提醒：犀利交由法理，柔软留给人间。“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话说出来没有几两重，真正实现时却需要付出勇气，甚至代价。手中的能量越大，越要懂得谦卑克制。手握重器，敬畏永远当先。

想要成为合格的法律人，请先做好法治社会的一名公民。

很多同学踏入法学院，心里已经描摹好了未来的职业画像：法官、检察官、或是金牌律师。仿佛只要啃下专业书本，通过法考，就自然成为法律人。现实中也有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有的人学了法律，张口就是权利、闭口都是程序，轮到自己的事，却盼望规则对自己网开一面；事不关己时冷眼旁观，只有触及自身利益，才高声呼唤正义。这不是法律人，而是法律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所以我想真诚地告诉大家：请先做公民，再做法律人。

什么是公民？它绝不只是印在身份证上的国籍标签。公民，是权利与义务的统一体。作为公民，你需要懂得捍卫自己的合法权利，同时发自内心尊重他人同等的权利；你有权期待法律保护你的利益，但也心甘情愿接受法律对自己的约束；你可以不同意你的对手说的每一个字，但会“誓死捍卫他说话的权利”。你看见公共生活，关心公共事务，懂得法治从来不是只管别人，也首先约束自己。你可以勇敢维护权利，但绝不滥用权利；你可以批判现实，但尊重既定程序；你钻研规则，不是为了寻找漏洞，而是发自内心认同：法治，是所有人共同的生活方式。耶林在《为权利而斗争》中写道：法的目标是和平，而实现和平的手段是斗争。但这种斗争，既包括为自己的权利、也包括为他人权利而斗争。

法治社会，不是依靠少数司法从业者撑起的，它由千千万万普通公民共同构筑。如果一名法律从业者，专业技艺炉火纯青，却丢失公民底色，缺少共情与自我约束，即使拥有再高超的能力，也极易滑向歧途。追逐法治的光，前提是我们自己站在光明之中。

大学时代最重要的功课，是清醒地做出属于自己的职业与人生选择。

整部《重器》最令人唏嘘之处，就是几位同窗截然不同的命运。陈一众一腔理想主义，在基层办案经历挫折之后，没有一味硬扛，而是看清自身局限。他选择重返校园深耕，不再执着于办好一两起个案，转而希望修补制度本身的裂缝，用制度的完善守护更大范围的公平。张慧丽聪慧坚韧，本可以留在繁华都市，却主动选择前往偏远边疆，成为一名驻监检察官。常年埋首堆积如山的卷宗，在清冷的岗位之上，默默为蒙冤者寻找真相，没有万众瞩目的高光，却守住法治最朴素的温度。而天资出众、出身寒门的余高远，法学功底扎实，但一心想要挣脱命运的枷锁。在现实的挤压诱惑面前，他的底线一点点松动，把职位、前途看得重于原则，在一次次权衡算计之中，走向令人扼腕的结局。他们的故事，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二元剧本。它向我们揭示：专业知识可以在课堂习得，但人生的每一次选择，时时刻刻都在拷问我们内心的底色。

法大从来不要求所有人活成统一的标准答案。不是只有进入公检法才算实现人生理想。但如果你今后选择做法官和检察官，请守护个案正义；如果选择做学者，请追求完善人性理论；如果选择做律师，请托举弱势群体。即便将来不直接从事法律工作，也请把法律思维带到各行各业，同样可以成为法治建设的参与者。

谋生并不可耻，每个人都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现实。但希望大家分清，职业用来安身，内心价值用来立命。不必被热门赛道裹挟，不要单纯以薪资地位衡量人生的全部意义。大学这几年，模拟法庭、法律援助、读书会、社会实践，都是属于你们的试炼场。也可以多去基层走走。我们学院的朱维究教授曾做过十三年的国务院参事，有一句话她经常挂在嘴边：“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深下去才能解决问题。”请你们去社会的角落体会“法治的细节”，去多艰的民生中感悟法律的酸甜苦辣。

大学是每位同学的“奥德赛时期”，你们需要在迷茫中追寻自我。没有人可以帮助你们成熟，没有谁可以替代你们成长。大学允许迷茫，允许摇摆，但请多去看一看法律之外真实的人间百态。想清楚，什么可以妥协，什么无论如何不能退让。

同学们，今天致辞的主题是：追逐法治的光，也做自己的灯。

追逐法治的光，是因为我们共同向往一个更加良善公平的社会；而做自己的灯，则是每个人为了向内安顿自我。时代的光芒可能照不到每一个角落，现实也可能处处充满两难拉扯。当理想屡屡碰壁受挫，你的良知和公民底色，就是支撑你继续前行的底气。未来的你们会看见现实的复杂，体会理想与生活之间巨大的落差。但愿你们见过幽暗，却始终向往光明。“厚德明法，格物致公”，这八个字不只是镌刻在墙上的校训，更是往后漫长岁月，我们需要随身携带的标尺。

法治的每一点进步，都凝聚着无数法律人的青春和热血。真正的“重器”，从来不是冰冷的法条，而是那些在时代浪潮中，选择坚守理想、捍卫公正的法律人。各位即将推开“法律之门”的新人，希望你们仰望法治璀璨的光，也守护好心中不灭的灯；期待你们在中国法治原野上赓续法大的拓荒牛精神，也在新时代的风云际会中鱼跃成龙。

欢迎牛来龙餐馆！开学快乐！

雷 磊

2026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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