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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银行卡砸在玻璃茶几上,声音脆得扎耳朵。
满屋子亲戚全愣住。
宋清辞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头细白,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红。那张卡从她指尖滑出去,在桌面上打了两个旋,停在一盘没动过的砂糖橘旁边。
“这钱我们一分不要。”
她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姑陈玉兰坐在沙发上。老式碎花棉袄裹着瘦削的肩膀。她手里攥着一本暗红色存折,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窗外一辆面包车轰着油门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说什么?”
程砚舟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围裙还系在身上,上面印着“家和万事兴”五个黄字。他刚端出一盘红烧鱼,鱼嘴张着,热气往上飘。
“砚舟,你媳妇是不是疯了?”
周桂芬把筷子拍在桌上。筷子蹦起来,滚到地上,没人去捡。
程砚柏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他抬起头,嘴角往上一勾,又低下去。
“嫂子,你知道那是多少吗。”
宋清辞没看他。
她看着陈玉兰。
“大姑,卡您收回去。这钱怎么用,您自己定。”
“清辞——”
程砚舟往前走了半步。盘子里的鱼汤晃出来,滴在地砖上。
“你让大姑把话说完行不行?”
陈玉兰终于开口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清辞,这钱是给砚舟的。你嫁进来这些年,大姑心里有数。你们在城里不容易,房贷——”
“大姑。”
宋清辞蹲下去。膝盖磕在茶几边缘,闷响一声。她握住陈玉兰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您六十了。没儿没女。这钱是您的养老钱。”
“我有养老金——”
“一个月一千八。您高血压,膝盖也不好。村东头那个养老院,单间一个月三千六。”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周桂芬突然笑了一声。那种笑从鼻子里挤出来,尖尖的。
“哟,清辞,你倒是算得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孝顺呢。”
她站起来,走到陈玉兰另一边坐下,顺手把存折往自己那边挪了两寸。
“大姐,你别听她的。砚舟是你一手带大的,供他念大学,给他凑首付。现在你得了征地款,给他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
周桂芬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钱要是攥在你手里,砚柏那个事……你总不能不帮吧?”
陈玉兰脸上的皱纹深了一瞬。
“妈。”
程砚舟把鱼盘重重搁在桌上。汤溅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
“砚柏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是大姑分钱——”
“分什么分!”
周桂芬嗓门拔高了。她一把抓起那张银行卡,举到宋清辞面前。
“你媳妇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把卡推回来,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陈家?嫌少?”
大姨从角落探过头来:“就是啊清辞,砚舟每个月给你大姑两千八,一给就是六年。这钱本来就该是砚舟的。”
表姐跟着点头:“六年的心意,大姑心里有数。你这推回去,不是打大姑的脸吗。”
宋清辞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块灰,她没拍。
“六年。两千八。一个月都没断过。”
她看着程砚舟。程砚舟别开眼。
“砚舟,你跟大家说,去年八月,那两千八你转给谁了。”
程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清辞,这事回家再说——”
“去年八月怎么了?”
周桂芬的声音突然紧了起来。
宋清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着她的脸,白得有点冷。
“去年八月,砚舟说大姑摔了腿,要买营养品。我转了三千给他。那笔钱,大姑您收到了吗?”
陈玉兰摇头。慢慢摇头。存折在她手里捏得更紧。
窗外的面包车又绕回来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
“砚舟。”
陈玉兰的声音很轻。
“去年八月,你跟大姑说公司效益不好,那个月的钱晚点给。大姑说没事,你年底补上了。”
“补上了?”
宋清辞抬起头。眼眶没红。嘴角甚至弯了弯。
“砚舟,去年八月你确实补了两千八。但那笔钱是从我卡里转出去的。你说你周转不开,让我先垫。”
客厅里炸了锅。
大姨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尖响。表姐捂着嘴。程砚柏不刷手机了,坐直了身子看程砚舟。
周桂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那又怎么样!夫妻俩的钱,分什么你我——”
“妈,您别说了。”
程砚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盯着宋清辞,眼神又恨又慌。
“宋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清辞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很慢。
“我不想干什么。”
她弯腰拿起茶几上那张卡,走到陈玉兰面前,拉过她的手,把卡塞进她掌心里。又替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大姑,这钱您拿着。该怎么花,您自己说了算。”
陈玉兰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像叹气,又像别的什么。
周桂芬冲过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陈家的钱轮得到你做主——”
她伸手要去抢那张卡。宋清辞侧身挡了一下。
周桂芬的手指甲刮过宋清辞的手背。一道白印,慢慢渗出血珠子。
程砚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妻子手背上的血,看着大姑把卡攥在胸口,看着满屋亲戚表情各异的脸。
“够了。”
陈玉兰站起来。腿有点抖,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这钱,我谁都不给。我明天去县里,找个律师。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她看着宋清辞。眼神很深。
“清辞,你过来。”
宋清辞走过去。陈玉兰从存折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塞进她手心。
“拿着。别让任何人看见。”
宋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蜷缩。
周桂芬踮着脚往这边看。程砚柏也伸长了脖子。
程砚舟往前迈了一步:“大姑,什么东西——”
陈玉兰把存折合上,揣进棉袄内兜。按了按。
“饭凉了。吃饭吧。”
她坐回沙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鱼眼睛对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要说什么。
宋清辞把那张纸片攥在手心,转身往厨房走。经过程砚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手背在流血。”程砚舟说。
“嗯。”
她没回头。继续走。
厨房门关上。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程砚舟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端鱼的时候被锅沿烫了一道,起了一个泡。他刚才一直没觉得疼。
周桂芬凑过来,压着嗓子:“砚舟,你媳妇不对劲。那张纸是什么?”
程砚舟没回答。
他盯着厨房的门。门缝下面,水漫出来了。
他不知道宋清辞在里面干什么。
也不知道那张纸片上写了什么。
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来的亲戚,是宋清辞一个个打电话叫来的。
她提前三天就通知了所有人。
第二章
水龙头关了。
宋清辞靠在厨房门上。手心里那张纸片被汗浸得发软,边缘卷起来。她没打开看。
门外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周桂芬在跟大姨嘀咕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蹦出来几个词——“白眼狼”“翅膀硬了”“那钱本来就该”。
宋清辞把纸片塞进牛仔裤兜里。从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两口。手背上的抓痕碰到瓶身,刺了一下。
她拉开厨房门走出去时,客厅里的人齐刷刷抬头。
像一群猫闻到鱼味。
“清辞,来坐。”
陈玉兰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沙发垫子。她脸上的皱纹没刚才那么紧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宋清辞走过去坐下。
程砚舟坐在对面塑料凳上。围裙摘了,揉成一团扔在脚边。他盯着宋清辞的侧脸,喉结上下滚。
“砚舟,你吃啊。”陈玉兰夹了块鱼放他碗里,“你小时候最爱吃大姑烧的鱼。今天这鱼是你媳妇烧的,你尝尝。”
程砚舟拿起筷子。没动。
“大姑,您刚才给清辞的——”
“吃饭。”
陈玉兰的语气不重,但像关了一扇门。
周桂芬把碗往前一推。碗底蹭着桌面,发出很响的一声。
“大姐,你这就没意思了。当着全家人的面,你偷偷摸摸塞东西,防谁呢?”
“防你。”
陈玉兰头都没抬。
周桂芬的脸涨成猪肝色。程砚柏放下手机,第一次正经看过来。
“大姑,您这话说的。我妈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陈玉兰放下筷子,“砚柏,你上个月从我这借的三千,说下个月还。还了吗?”
程砚柏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手头紧嘛——”
“你手头紧六年了。”
陈玉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
“砚舟每个月给我两千八,你每个月从我这儿拿三千。你哥给的钱,转手就进了你口袋。你当我不知道?”
程砚柏的脸刷地白了。
周桂芬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砸在地砖上,哐当一声。
“大姐!你这话就没良心了!砚柏是你亲侄子——”
“砚舟也是我亲侄子。”
陈玉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砚舟念大学,我卖了家里两头猪。砚舟买房,我把棺材本掏了。砚柏呢?砚柏找我要钱买手机,买摩托,还赌债。我给了。因为我觉得,兄弟俩,互相帮衬。”
她停了一下。
“可你们把我当傻子。”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大姨和表姐对视了一眼,表姐悄悄把手机收起来了。
宋清辞坐在陈玉兰身边,手搭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老人的脊梁骨硌着手心,一块一块的。
“大姑,别说了——”
“清辞,你让我说。”
陈玉兰拍了拍她的手。
“今天征地款下来,我本来就想好了,钱给砚舟。他每个月给我钱,六年没断过。我住院他请假回来陪床,清辞天天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这些我都记着。”
她看向程砚舟。
“砚舟,你过来。”
程砚舟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陈玉兰面前。陈玉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头发硬,扎手。
“你瘦了。”
程砚舟的鼻子一酸。
“大姑——”
“你媳妇刚才说的那些,我不全信。但我知道她不是贪钱的人。”
陈玉兰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张存折。暗红色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可这钱,我不能全给你。你弟弟那个窟窿,我不能帮他填。填了是害他。”
程砚柏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大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三十一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陈玉兰把存折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银行打印的余额单,日期是三天前。
数字很长。宋清辞扫了一眼,心跳快了一拍。
“这钱我分成三份。一份我留着养老。一份给砚舟,算我这些年收他钱的回报。还有一份——”
她抬头看着程砚舟和宋清辞。
“给清辞。”
周桂芬炸了。
“给她?!她一个外姓人——”
“她嫁进陈家那天就是陈家人。”
陈玉兰的声音突然硬起来,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砚舟出轨的事,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程砚舟整个人僵住。
宋清辞猛地转头看向他。
周桂芬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大姑——”
“你别叫我。”
陈玉兰把存折合上,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去年冬天,我在镇上医院拿药。看见砚舟的车停在医院后门。一个女的从副驾驶下来,头发长长的,穿白羽绒服。”
她看着程砚舟。
“你跟我说那是同事。我信了。后来清辞每个月给我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干。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陈玉兰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眼泪滚下来,砸在存折封皮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清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清辞的手从陈玉兰后背滑下来。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大姑,我自己能处理。”
“傻孩子。”
陈玉兰把她搂过来。宋清辞的脸埋在老人肩膀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没出声。
程砚舟站起来。他的脸青白青白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姑,那是误会——”
“砚舟。”
宋清辞从陈玉兰肩上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干得发红。
“苏漫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程砚舟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窗外又过去一辆车。这次开得很慢。轮胎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咯噔。
周桂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一声。她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宋清辞。
“你早就知道了?”
宋清辞没回答。她从兜里摸出那张被汗浸软的纸片,放在茶几上,展开。
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收款方名字:苏漫。
金额:十三万八千。
转账日期:去年八月十七日。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宝贝别急。
第三章
纸片在茶几上摊着。折痕深深浅浅,像刀口。
周桂芬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不认识苏漫,但那十三万八千的数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眼睛里。
“十三万……”
大姨倒吸了一口凉气。表姐把手机又掏出来了,这次是假装看消息,实际在偷拍。
程砚柏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像在算什么账。
程砚舟盯着那张纸。足足盯了半分钟。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他的声音很奇怪。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佩服。冷冰冰的佩服。
“去年九月。”宋清辞说,“你跟我说公司周转不开,让我把嫁妆拿出来应急。我拿了八万。后来我查了你的流水,发现同一周你转给苏漫十三万八。”
“所以你假装不知道。”
“我假装了十个月。”
程砚舟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宋清辞,你真行。”
“砚舟!”
陈玉兰拍了茶几。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来,烫了她自己手背。她没管。
“你到现在还这个态度?”
“大姑,您不明白——”
“我明白得很。”
陈玉兰站起来。她比程砚舟矮一个头,但此刻程砚舟往后退了半步。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八,我念你的好。但你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在外面胡搞。清辞嫁给你八年,你给她买过什么?她那条金项链还是结婚时我送的。她手上那个玉镯子,是她妈给她的嫁妆。你呢?”
“我房贷——”
“房贷是两个人还的。清辞工资比你低,但她每个月出两千。你以为我不知道?”
程砚舟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往下塌,整个背弓起来。
宋清辞把纸片收起来,折好,放回兜里。
“大姑,今天先到这儿吧。我送您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打车。”
陈玉兰拿起沙发上的布包,把存折仔细放进去,拉上拉链。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清辞,你过来。”
宋清辞走过去。
陈玉兰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黄铜的,磨得锃亮。
“我县城那套老房子的钥匙。租出去了,下个月到期。你收着。”
“大姑——”
“收着。”
宋清辞把钥匙攥在手心。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陈玉兰打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花白头发往后飘。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
周桂芬别开脸。程砚柏看手机。大姨和表姐假装聊天。
“砚舟。”
程砚舟抬起头。
“你媳妇比你有种。”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
客厅里只剩下程家人和两个没走的亲戚。空气像糊了一层胶水,谁动一下都费劲。
周桂芬终于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程砚舟,你给我说清楚。那个苏漫是谁。”
“妈,现在别说这个——”
“那十三万八是怎么回事?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把家里的——”
“那钱是我借的!”
程砚舟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跟公司借的!现在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宋清辞站在窗边。她看着楼下。陈玉兰瘦小的身影正穿过小区院子,往大门口走。路灯亮了,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所以这十个月,你每个月跟我说工资扣了社保和公积金,实际在还公司的钱。”
她的声音很平。
程砚舟不说话了。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程砚柏突然站起来。
“哥,那大姑的征地款到底给不给你?”
“你闭嘴。”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你关心的是你自己那点赌债!”
程砚柏的脸涨得通红。他踢了一脚茶几腿,茶几上的杯子叮当响。“我赌债怎么了?我赌债也是被逼的!你以为我想——”
“行了!”
周桂芬站起来。她走到宋清辞面前,脸对脸看着她。
“清辞。今天的事,是大姑糊涂,砚舟糊涂。但你也有错。你早就知道砚舟外面有人,你不说,你憋着。你憋到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掀桌子——”
“妈。”
宋清辞打断她。
“我本来没想今天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您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嫁妆拿出来给砚柏还债。”
周桂芬的嘴张着。
“您说砚柏要是还不上,人家就要卸他一条胳膊。您说我要是不拿,就让我滚出陈家。”
宋清辞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我嫁进陈家八年。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三次。一次是催生,一次是借钱,一次是让我滚。”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
“这钱我不会拿。砚柏的事,您自己想办法。”
“宋清辞!”
周桂芬追了两步。拖鞋在地砖上啪啪响。
宋清辞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砚舟,你走不走。”
程砚舟站在客厅中间。他看看他妈,看看弟弟,看看满屋狼藉。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砚舟!你跟她走你就别回来——”
门关上了。周桂芬的声音被隔在门后,闷闷的,像拳头捶在棉花上。
楼道里很安静。
声控灯暗了。宋清辞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程砚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清辞。”
她不回头。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荡来荡去。
“清辞,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苏漫的事……那是个错误。我——”
“错误。”
宋清辞在二楼拐角停住。她转过身,靠在扶手上,抬头看程砚舟。灯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阴影很深。
“你转十三万八给她,备注写宝贝别急。你管这叫错误?”
程砚舟的下巴绷紧了。
“那你呢?你查我流水,存我转账记录,今天把亲戚全叫来,当众让大姑把钱收回去。你策划了多久?”
“从你把我嫁妆转走那天起。”
宋清辞继续下楼。程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随着脚步一甩一甩,发绳上那颗小珠子一闪一闪。
一楼到了。宋清辞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外套,往小区门口走。
程砚舟追出来。
“你去哪?”
“酒店。”
“家里有地方住——”
“那是你家。”
宋清辞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动作连贯,没有一丝犹豫。
程砚舟跑到车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清辞,我们谈谈。”
“你先把苏漫的事处理干净。”
“我跟她断了——”
“是吗。”
宋清辞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车窗缝。上面是一张截图——三天前,程砚舟给苏漫发了一条消息:宝贝,再等等,那笔钱马上到手。
“你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坐着。”
车窗摇上去了。
出租车起步。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一会儿,然后拐弯,不见了。
程砚舟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又扁又长。手背上那个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苏漫”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他按了拨出键。响了两声,挂了。
再按。响了四声,又挂了。
第三次,对方关机。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探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宋清辞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县民政局。带身份证。
第四章
宋清辞在酒店洗了澡。头发没吹干就躺下了,枕头湿了一片。她盯着天花板数裂纹。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机震了。
程砚舟打了六个电话。她没接。
第七条是陈玉兰打来的。
“清辞,到家了?”
“到了。大姑,您早点睡。”
“嗯。”
沉默了几秒。宋清辞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
“清辞,那张纸片……你看了没有?”
“没看。”
“看吧。看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宋清辞从牛仔裤兜里摸出纸片。已经被汗浸得皱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床头柜上。
不是转账记录。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程砚柏——十八万七。
周桂芬——六万。
程砚舟——两千八乘以七十二个月。
陈玉兰——零。
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清辞,大姑信你。
宋清辞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陈玉兰的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字很小,挤在角落里。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下来了,砸在纸片上,把“大姑信你”四个字洇花了。
她拨回去。
“大姑。”
“看完了?”
“您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陈玉兰的声音很平静,“砚柏又来要钱,我给了三千。他走了以后,我坐了一晚上。把这些年给出去的钱都记了一遍。”
“十八万七……砚柏从您这儿拿了这么多?”
“算上利息。他每次都说借,没一次还过。”
宋清辞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大姑,这钱我不能要。征地款是您的——”
“我不是给你钱。”
陈玉兰打断她。
“我是给你留条后路。你跟我一样,嫁进陈家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你婆婆嫌你生不出儿子,你老公外面有人,你小叔子把你当提款机。你手里没点东西,怎么走。”
“大姑——”
“听我说完。”
电视里的戏曲停了。陈玉兰换了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
“我明天去县里找律师。征地款分成三份的事,我改主意了。不分了。”
“那您打算——”
“我立遗嘱。”
宋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六十了,身体什么样我自己清楚。高血压、冠心病、膝盖也不好。哪天真走了,这钱不能便宜了砚柏。也不能全给砚舟。他要是跟你离婚,转头就能便宜那个姓苏的。”
“大姑,您别这么说——”
“清辞。”
陈玉兰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听好。明天你去民政局,该离就离。离完了,回来找我。大姑给你留了东西。”
“大姑——”
“我睡了。挂了吧。”
电话断了。
宋清辞坐在床上。窗外是县城的主街,路灯一排排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塞进手机壳夹层里。
手机又震了。程砚柏发来的消息。
嫂子,大姑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了?那钱是陈家的,你一个外人别想独吞。
宋清辞看着屏幕。打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发完关机。躺下。这次她没数天花板。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第二天早上八点。宋清辞在酒店楼下吃豆浆油条。手机刚开机,涌进来十九条消息。十三条程砚舟的,四条周桂芬的,两条程砚柏的。
程砚舟最后一条:清辞,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我们谈谈。别离。
周桂芬倒数第二条:宋清辞你别太过分。砚舟是有错,但哪个男人不犯错?你离了婚能去哪?你娘家那破房子早塌了。
程砚柏那条:嫂子,昨晚我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什么,大姑要是给了你钱,你分我点呗?我不多要,五万就行。
宋清辞把油条泡进豆浆里。用筷子戳了戳,看着它慢慢变软。
九点整。她站在县民政局门口。程砚舟已经到了,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清辞。”
她走过去。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结婚证。
“走吧。”
程砚舟没动。他抓住她的手腕。“清辞,我跟苏漫真的断了。昨晚我打电话她不接,我去了她住的地方,房东说她搬走了。”
“嗯。”
“你听见没有?她搬走了!”
“我听见了。”
宋清辞把手腕抽出来。
“跟我有关系吗?”
程砚舟的嘴张着。他盯着宋清辞的脸,像在找什么。找以前那个会心软的、会退让的、会为了家庭完整忍气吞声的宋清辞。
没找到。
“你变了。”
“我没变。你一直没看。”
她推开民政局的门。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办手续的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两个人。
“想好了?”
“想好了。”宋清辞说。
程砚舟没说话。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
他的手机响了。周桂芬打来的。他接了,压着嗓子说“我在忙”,挂了。
“我不同意。”
宋清辞转头看他。眼神很平。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谈。”
“谈什么。”
“谈……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宋清辞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转账记录截图,放大,放在他眼前。
“程砚舟,你给苏漫转了十三万八。我嫁给你八年,你给我转过多少钱?”
程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每个月给大姑两千八,我每个月出一千五。房贷我还两千。水电物业我出。你的工资呢?你说你抽烟吃饭应酬,每个月花四千。剩下的存着。存哪了?”
“我——”
“存苏漫那了。”
宋清辞把手机收起来。对中年女人说:“他不同意。走诉讼。”
中年女人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诉讼的话,材料先放这儿。你们回去等通知。”
宋清辞转身往外走。程砚舟追上来。
“清辞!你真要闹到法院?”
“不是闹。是离。”
“你要是敢起诉,我就把你查我流水的事捅出去!你侵犯隐私——”
“你捅。”
宋清辞站住。回头看他。
“你捅出去,我就把你挪用公司十三万八的事一起捅。你猜公司知道以后,是开除你还是报警。”
程砚舟的脸白了。
宋清辞推开民政局的门。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宋清辞吗?我是县医院急诊科。你认识陈玉兰吗?她刚才在县法院门口晕倒了。”
宋清辞的脚钉在地上。
“她手机里最后一个拨出电话是你。你赶紧过来。”
第五章
县医院急诊科在三楼。电梯坏了,宋清辞跑楼梯上去的。三层楼,跑得她腿发软。
陈玉兰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她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
“大姑。”
宋清辞扑到床边。陈玉兰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扯了一下。
“没事。血压高了点。”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让住院观察两天。”陈玉兰的手摸索着找宋清辞的手,“律师没见着。走到法院门口,眼一黑就倒了。”
宋清辞攥住她的手。手冰凉。
“您去找律师干什么?”
“立遗嘱。我怕来不及。”
“您别胡说。”
“清辞。”
陈玉兰的声音很轻。观察室里还有别的病人,一个老头在咳嗽,咳得整个床都在抖。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听我说——遗嘱我写好了。昨晚写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死了。
“放你那儿。我要是走了——”
“大姑!”
“拿着。”
宋清辞把信封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但很沉。沉得她手往下坠。
“好。我拿着。但您得住院。住到医生让走为止。”
“住院费……”
“我有。”
“你那点工资——”
“大姑。”
宋清辞把信封塞进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
“您每个月给我打的那个电话,问我吃没吃饭,冷不冷。八年了。您比我亲妈还像我妈。”
陈玉兰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一辆白色救护车正往外出,顶灯一闪一闪。
“你妈走得早。你嫁进陈家那天,我看你一个人坐在婚车里,手攥着裙子,攥得指头都白了。我就想,这孩子没妈,我得管。”
“您管了。”
“没管好。砚舟那个混账——”
“大姑,别提他了。”
陈玉兰不说话了。手在宋清辞掌心里动了动,慢慢暖回来。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程砚舟冲进来,后面跟着周桂芬和程砚柏。
“大姑!您怎么了?”
程砚舟跑到床边。陈玉兰看了他一眼,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砚舟,你走吧。”
“大姑——”
“你媳妇今天去民政局了。你去了没有?”
程砚舟的嘴张了张。
“去了。”
“办了吗?”
“……没有。”
陈玉兰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周桂芬挤过来。她的眼睛在观察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清辞的包上。
“清辞,大姑是不是给你东西了?”
“跟你有关系吗。”
“你——”
“妈!”
程砚舟拉住她。周桂芬甩开他的手。她指着宋清辞的鼻子:
“我告诉你宋清辞,大姑的东西是陈家的。你要是敢独吞——”
“够了。”
陈玉兰睁开眼。声音不大,但周桂芬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桂芬,你出去。砚柏,你也出去。”
“大姐——”
“出去。我血压刚降下来。你想气死我?”
周桂芬的脸涨红又变白。她扭头往外走。程砚柏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清辞的包。那眼神像刀子在剥东西。
程砚舟没走。
“砚舟,你也走。”
“大姑,我想跟清辞谈谈——”
“你们的事去外面谈。我要休息。”
程砚舟站在床边。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
“清辞,我在楼下等你。”
宋清辞没理他。
程砚舟走了。门关上。
陈玉兰拍了拍宋清辞的手。“把门锁上。”
宋清辞走过去把观察室的门反锁了。回头时,陈玉兰正从另一只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清辞,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玉兰女士,关于您咨询的意定监护公证,我所有几点补充:建议您尽快办理。另外,您侄媳宋清辞的征信报告我已调取,无不良记录。如需办理意定监护,她符合条件。”
宋清辞愣住了。
“大姑,您要办什么?”
陈玉兰把手机放下。她看着天花板,观察室的灯管嗡嗡响。
“意定监护。我要是糊涂了,瘫了,不能动了,谁给我签字,谁管我的钱——法律上得有人。”
“您选谁?”
陈玉兰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你。”
宋清辞的喉咙堵住了。
“砚舟是我带大的。砚柏是我看着长大的。可这两个人,一个拿我的钱养小三,一个拿我的钱还赌债。我住院三天了,砚柏没来看过一次。砚舟来了,先问遗嘱。”
她攥紧宋清辞的手。
“清辞,你每个月那两千八,你以为是砚舟给的?他去年三月就被公司扣工资了。去年三月到现在,每个月那两千八,是从你卡里转的。你不知道。”
宋清辞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
“你绑的是自动转账。你让他操作过一回网银,他把收款人改成了我的卡。扣的是你的钱。”
宋清辞想起来。去年三月,程砚舟说帮她整理理财,拿她手机操作了半天。
“所以这六年……”
“前五年是他给的。后一年是你给的。我的征地款下来之前,我就查过了。砚舟那段时间天天跟我哭穷,说公司效益不好。我没告诉他我知道。”
陈玉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银行流水,清清楚楚。每个月十五号,从宋清辞的卡里转出两千八,收款人陈玉兰。
“清辞。你被他们一家人算计了八年。”
宋清辞坐在床边。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观察室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所以您要办意定监护。”
“嗯。”
“您信我?”
“我信你。”
陈玉兰把手机塞到宋清辞手里。
“明天我让律师来医院。你跟我一起签字。”
门被敲响了。程砚舟在外面喊:“大姑,清辞,你们锁门干什么?”
陈玉兰冲着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宋清辞把手机和信封一起收进包里。拉链拉好。
“清辞。”
“嗯。”
“你今晚别回酒店。在医院陪我。我怕他们来找你。”
宋清辞点头。她把包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椅子很硬,硌得慌。
但她没动。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程砚舟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
观察室里的老头还在咳。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陈玉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宋清辞抱着包。包里装着遗嘱和手机。手机里有流水截图。截图里每个月十五号,她卡里的两千八,雷打不动地转进陈玉兰的账户。
她以前以为那是程砚舟的孝心。原来是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着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挂件,程砚舟去年送她的。一个塑料小人,傻乎乎地笑着。
她把挂件扯下来。扔进床头柜上的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
陈玉兰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笑。
窗外终于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停车场那辆白色救护车又出去了,顶灯在雨里晕开一团模糊的红。
宋清辞把包搂得更紧了些。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律师来了。
男的,四十出头,姓魏。戴一副细框眼镜,公文包磨得发白。他在陈玉兰床边坐下,从包里抽出厚厚一沓文件。
“陈女士,意定监护公证需要您意识清醒、自愿。我先跟您确认几个问题。”
宋清辞站在窗边。雨停了,但天还阴着。停车场里有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您选定的监护人是宋清辞,与您的关系是?”
“侄媳。”
“您清楚意定监护的法律效力吗?一旦公证,在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宋清辞将有权处置您的财产、医疗签字、养老安排。”
“清楚。”
“您有其他亲属吗?”
“有。侄子两个。一个叫程砚舟,一个叫程砚柏。”
“他们同意吗?”
陈玉兰笑了一声。很短。“他们不知道。”
魏律师推了推眼镜。他看了宋清辞一眼,又看向陈玉兰。
“那我需要提醒您。如果您侄子提出异议,可以起诉。法院会审查您的精神状态和监护人的适格性。”
“让他们告。”
陈玉兰从枕头底下摸出身份证和户口本。
“魏律师,我脑子清楚得很。我选清辞,因为她没惦记过我的钱。砚舟惦记,砚柏惦记,桂芬也惦记。就她没惦记。”
魏律师点点头。从包里又掏出一支录音笔。
“程序需要,我录个音。您再说一遍。”
陈玉兰对着录音笔,一字一字地说:“我叫陈玉兰,今年六十岁。我自愿选定宋清辞作为我的意定监护人。我名下的征地补偿款、存款、房产,在我丧失行为能力时,由宋清辞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干涉。”
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
宋清辞站在窗边。手攥着窗台边沿,指甲泛白。
魏律师把文件摊开,指给陈玉兰签字。陈玉兰签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陈、玉、兰。三个字写了将近半分钟。
签完,魏律师把文件收好。
“公证书三个工作日出来。我会寄给你们。”
他站起来,跟宋清辞握了握手。
“宋女士,这份责任不轻。您想好了。”
“想好了。”
魏律师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陈玉兰靠在枕头上,好像刚才签字用光了所有力气。
“清辞,你把那个信封打开。”
宋清辞从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遗嘱,手写的。字迹和名单上一样,歪歪扭扭。
“我,陈玉兰,将征地补偿款二百一十万元作如下分配:一,六十万留给宋清辞,作为她多年照料的感谢,此部分任何人不得干涉。二,八十万设立信托,每月支取五千元作为我的养老费用,余款在我身故后捐给县养老院。三,七十万留予侄子程砚舟,但附条件——他必须与苏漫断绝关系,且不得挪用此款为程砚柏偿还债务。若违反,此部分亦捐给养老院。”
宋清辞看完,把遗嘱放回信封。
“大姑,六十万太多了。”
“不多。你每个月出两千八,出了十二个月。三万三千六。加上你嫁妆里被他转走的八万。加上你这些年的利息。六十万我还嫌少。”
“可砚舟那份——”
“他要是真跟那个女的断了,七十万够他重新开始。他要是不断——那就一分没有。”
陈玉兰闭上眼睛。
“清辞,你别觉得我狠。我养了他二十年。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是我把他从五岁拉扯大的。他念大学那几年,我每天四点起来去镇上卖菜。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用胶布缠上接着卖。我不图他回报。但他不能拿我的钱去养别的女人。”
宋清辞没说话。她走过去,把遗嘱放回包里。
“大姑,您睡会儿。”
“嗯。”
陈玉兰的呼吸渐渐平稳。宋清辞坐在塑料椅上,拿出手机。
程砚舟发了六条消息。最后一条:清辞,我在医院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宋清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她看着窗外。停车场里多了一辆车。黑色轿车,停在出口位置。她认出来了。那是程砚柏的车。去年他拿大姑的钱买的二手帕萨特。
程砚柏靠在车门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眼睛一直盯着医院大门。
宋清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喂,县法院吗?我想咨询一下,意定监护公证后,如果监护人受到亲属威胁,有什么保护措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清辞嗯了两声。
挂了。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机壳。壳里夹着那张名单。“程砚柏——十八万七”那行字,被手机壳的塑料纹路压得有点模糊。
观察室的老头出院了。护士进来换了床单,房间里只剩陈玉兰平稳的呼吸声。
宋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门锁着。她拧开,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她关上门。重新锁好。
回到床边坐下时,陈玉兰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攥住。
“清辞。”
“嗯。”
“砚柏在楼下?”
“嗯。”
“别理他。他不敢上来。”
宋清辞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针眼处一片淤青。她轻轻拍了拍。
“大姑,您睡吧。我在这儿。”
陈玉兰的手慢慢松了。呼吸又匀了。
宋清辞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程砚柏的烟在雨里灭了一根,他又点了一根。
手机震了。魏律师发来的消息:宋女士,提醒您一下。意定监护公证后,建议您尽快去银行办理账户变更。陈女士的银行卡和存折密码需要您重新设置。另外,您最好查一下陈女士名下有没有其他债务。有些亲属会冒用老人身份借贷。
宋清辞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陈玉兰的身份证号和名字。查询。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来两笔贷款记录。一笔是县农商银行的信用贷,五万。一笔是某网贷平台,三万二。借款日期分别是去年九月和今年一月。
宋清辞的血往头上涌。
她打开微信,找到陈玉兰之前发给她的短信截图。那张截图里只有存款记录。贷款的页面被刻意裁掉了。
谁裁的?
程砚舟去年九月在陈玉兰家里住过三天。说是陪大姑过中秋。程砚柏今年一月去陈玉兰家待了一整天,说帮大姑修水管。
宋清辞把手机屏幕按灭。手在发抖。
八万二的债务。用陈玉兰的身份证借的。钱去哪了?她不查也知道。
她慢慢坐下来。塑料椅嘎吱一声。
窗外,程砚柏的车还停在原地。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像在数数。
数到第八下的时候,宋清辞站起来。她把包斜挎在肩上,走到门口。
开门。走廊里还是没人。
她走到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正在电脑上敲什么。
“护士,麻烦问一下,楼下停的那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是几个?”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亲戚。他可能在等我。我想让他多等会儿。”
护士往窗外瞟了一眼。“尾号七三九。”
宋清辞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县农商银行吗?我想查一笔贷款的经办人。借款人叫陈玉兰。对。身份证号我报给你。”
她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声音不高不低。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清辞的嘴角慢慢抿紧。
“经办人叫程砚柏。好。谢谢。不用了。我先不挂失。”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宋清辞走回病房。门推开,陈玉兰还睡着。呼吸平稳。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坐回塑料椅上。把包抱在胸前。
八万二的债务。是程砚柏拿陈玉兰的身份证办的。程砚舟知不知道?周桂芬知不知道?
窗外雨大了。程砚柏的车还停着。雨刮器还在扫。一下。又一下。
宋清辞把下巴搁在包上。看着那辆车。等雨停。
等所有的事都浮出来。
第七章
雨停的时候是傍晚。
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照在医院对面的楼顶上。宋清辞把陈玉兰的手机卡换到自己手机里。通讯录导进去,短信导进去。一条一条翻。
贷款那条短信被删了。但营业厅的推送还在。宋清辞找到那条推送,上面写着“尊敬的客户,您在我行办理的信用贷已通过,金额50000元,经办人程砚柏。”
她把截图保存。又翻到微信。陈玉兰的微信里只有两个聊天记录。一个是宋清辞,一个是“砚柏”。
点开“砚柏”。消息很少。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大姑,那个钱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我下个月就还。
陈玉兰没回。
再往上翻。今年一月:大姑,把你身份证拍个照发我。社区要登记。
陈玉兰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张身份证照片。
再往上。去年九月:大姑,上次那个五万到期了。我帮你办续期,你把验证码发我。
陈玉兰回了一个“好”。验证码六个数字。宋清辞数了数那条消息的时间。九月十八号。那天程砚舟正在陈玉兰家过中秋。他明明看见了。
她锁了屏幕。
陈玉兰翻了个身。眼睛没睁,手在被子外面摸了摸。宋清辞伸手握住。
“几点了?”
“五点多。”
“砚柏还在楼下?”
宋清辞往窗外看了一眼。帕萨特还在。但程砚柏不在车里。她扫了一圈,看见他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在打电话。手舞足蹈的。
“在。”
“别管他。”陈玉兰睁开眼,“饿了。”
宋清辞下楼买粥。医院食堂关了,她走到街对面的快餐店。点了一份小米粥,两个素包子。等餐的时候,她站在玻璃窗前。
程砚柏还在花坛边上。电话打完了,蹲在那儿抽烟。他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突然站起来。冲着电话吼了一声。
隔着一条街,宋清辞听不见他在吼什么。但看见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两下。然后往医院大门走。
宋清辞拿起打包好的粥和包子,从快餐店后门出去。绕了一圈回到医院。她走楼梯上三楼,进病房,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陈玉兰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自己拿着杯子在喝水。
“砚柏上来了。”
“嗯。”
“你锁门了?”
“锁了。”
陈玉兰把杯子放下。笑了笑。“聪明。”
门被敲响了。程砚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大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陈玉兰不吭声。
“大姑。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宋清辞把粥盛出来,勺子放好,端到陈玉兰面前。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玉兰接过碗。喝了一口。“嗯。这粥熬得稠。”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过了几秒,程砚柏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笑。那种硬挤出来的笑。
“大姑。你不开门也行。我就跟你说一声——我哥在楼下呢。他跟那个女的还没断。我刚看见他手机上的消息。那女的让他再弄二十万,不然就把他俩的事捅到公司去。”
陈玉兰的勺子停在嘴边。
“大姑,你听见没有?我哥他指望不上。你那钱给我,我保证给你养老。我以后天天来伺候你——”
“砚柏。”
陈玉兰放下碗。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
“你哥的事,我管不了。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你三十一了。自己的事自己扛。”
“大姑!”
“你走吧。再敲我叫保安。”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响。程砚柏用拳头砸了一下门板。
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了。
宋清辞把碗端起来,重新放回陈玉兰手里。“凉了。我再给您盛一碗。”
“清辞。”
“嗯。”
“你给砚舟打个电话。让他上来。”
宋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大姑——”
“打。我有话问他。”
宋清辞拨了程砚舟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清辞?你在哪?我到处找你——”
“大姑让你上来。三楼,急诊观察室。”
挂了。三分钟后,门敲响了。这次敲得很轻,小心翼翼的。
宋清辞开了门。
程砚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T恤,胸口洇着一大片深色。
“大姑。”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低着头。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你坐下。”
程砚舟在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太矮,他膝盖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苏漫的事。你说断了。断了吗?”
程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断了。她把东西搬走了。手机号换了。”
“她让你再弄二十万?”
程砚舟猛地抬头。“您怎么——”
“砚柏说的。”
程砚舟的脸白了。他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大姑,那二十万我没给。我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的话,她就要捅到你公司去?”
“……嗯。”
陈玉兰靠在床头。她看着程砚舟。看了很久。久到程砚舟开始坐立不安,开始搓手,开始咬嘴唇。
“砚舟。你五岁那年,你爸没了。你妈把你往我门口一放,说养不起。你站在门口,抱着一个破书包,哭都不敢哭。我跟你说,进来吧,大姑给你做饭。”
程砚舟的眼眶红了。
“你念高中那会儿,住校。每个周末回来,我都给你炖排骨。你吃完把碗一推,说大姑我以后挣了钱天天给你买排骨。你还记得吗。”
“大姑——”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八。前五年是你自己的钱。去年三月以后,是清辞的钱。你知道吗?”
程砚舟僵住了。
“你不知道。你以为你还在给。其实你拿清辞的卡自动转账。你连看都不看。”
“我……我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忙着给苏漫转钱。十三万八。你眼睛都不眨。”
程砚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没抹干净。
“大姑,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不该跟苏漫……”
“你错在不该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陈玉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那条贷款记录截图。
“砚柏用我身份证贷了五万。去年九月。你当时在我家。你知道这件事吗?”
程砚舟盯着屏幕。眼睛瞪得老大。
“我不知道!大姑,我真不知道——”
“你没看见他的手机?没看见他拿我的身份证?”
程砚舟的嘴张着。他想了想。去年中秋。程砚柏确实问过大姑的身份证号。他说社区要登记。程砚舟当时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了。但他没管。
“我……我以为他真是拿去登记——”
“你以为什么都不管。你只管你自己。”
陈玉兰把手机收起来。
“砚舟。你走吧。遗嘱我已经写好了。你那份,看你自己表现。你要是再跟那个女的来往,一分没有。”
程砚舟站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
“大姑。你选清辞做监护人了?”
“嗯。”
“我是你带大的——”
“所以呢?”
陈玉兰抬起头。眼神像刀锋。
“所以我活该被你拿钱养小三?”
程砚舟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
“走吧。我要吃饭了。”
程砚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宋清辞一眼。
“清辞。你赢了。”
宋清辞没接话。她把粥碗端起来,递到陈玉兰手里。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
陈玉兰喝了一口粥。
“清辞。”
“嗯。”
“你帮我把律师叫回来。明天重新立遗嘱。砚舟那份,从七十万改成三十万。剩下的四十万,都捐了。”
宋清辞看着她。
“大姑,您想好了?”
“想好了。他要是真改了,三十万够他过日子。他要是改不了,给多了也是便宜外人。”
陈玉兰把粥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
“清辞。你明天去趟银行。把那张存折的密码改了。再去趟派出所。把砚柏冒用我身份证的事报个案。”
“报警?”
“嗯。我跟你说过的。该走就走。”
宋清辞点头。她把碗收起来。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停车场。
帕萨特不在了。程砚柏走了。
宋清辞把窗帘拉上。回头时,陈玉兰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
她坐在塑料椅上。包里的遗嘱硬邦邦地硌着腰。手机壳里那张名单折得四四方方。她摸出来,展开。
程砚柏——十八万七。
周桂芬——六万。
程砚舟——两千八乘以七十二个月。
陈玉兰——零。
最下面那行字,被汗洇得有点糊。大姑信你。
宋清辞把名单重新折好。这次她没放回手机壳。她塞进了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纸片硬。硌得慌。但她没动。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宋清辞去了三个地方。
先到县农商银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工牌上印着“实习生”。宋清辞把陈玉兰的身份证和存折递进去。
“改密码。”
实习生敲了会儿键盘。抬头看她。“陈玉兰本人没来?”
“她住院。这是意定监护公证书的受理回执。魏律师让我先来办,正式的三个工作日到。”
实习生接过回执,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去后面问了一个年纪大的。回来时点了点头。
“可以办。您设个新密码。”
宋清辞输了一串数字。陈玉兰的生日加门牌号。倒过来。
办完,她往派出所走。路过医院门口时,看见程砚柏的车又停在老位置。这次他没蹲花坛,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烟灰缸堆满了。
宋清辞从他车旁边走过去。程砚柏喊了一声:“嫂子。”
她没停。
“嫂子!我哥昨晚找我了。他说你手里有大姑的遗嘱?”
宋清辞继续走。
“你站住!”
程砚柏推开车门追上来。他拦在宋清辞前面,胸口起伏着。他跑得急,拖鞋差点掉了。
“我告诉你,大姑的东西是陈家的。你一个姓宋的——”
“我姓什么跟你没关系。”
“你——”
“程砚柏。”
宋清辞抬起头。她比他矮一个头,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程砚柏被盯得往后仰了一下。
“你拿大姑身份证贷了五万。去年九月。还有一笔网贷三万二。今年一月。经办人都是你。”
程砚柏的脸刷地变了色。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怎么知道——”
“派出所就在前面。我现在去报案。冒用他人身份信息贷款,五万以上,你自己查查要判几年。”
程砚柏的腿软了一下。他扶着车门才站稳。
“嫂子——嫂子你听我说——那钱我用了,但我还了!我每个月在还——”
“你还的是利息。本金一分没动。”
“我——”
“你哥知道这件事。去年中秋你在客厅拿大姑身份证,他在看电视。他看见了。他没管。”
程砚柏的眼睛瞪圆了。
“我哥他——”
“你找他没用。他自身难保。”
宋清辞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派出所的牌子就在前面三十米。
程砚柏没追。他靠在车门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拖鞋掉了一只,他也没捡。
宋清辞走进派出所。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民警抬起头。
“什么事?”
“报案。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办理贷款。”
她把材料递过去。身份证复印件、贷款截图、聊天记录。魏律师提前帮她整理好的。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民警翻着材料。翻到第三页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玉兰是你什么人?”
“我大姑。我丈夫的姑姑。”
“你丈夫呢?”
“在办离婚。”
民警点点头。继续翻。翻完了,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行。材料我们收下了。后续有进展会通知你。”
宋清辞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魏律师发了条消息:报案回执拿到了。
魏律师秒回:好的。另外提醒您,公证书明天出来。建议您下午去趟房产交易中心。陈女士名下那套县城的房子,也需要做监护备案。防止被亲属私下过户。
宋清辞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陈玉兰的号码。拨过去。
“大姑。报完案了。”
“好。”
“魏律师说房产中心也要去备案。”
“你去。钥匙不是在你那儿吗。”
“嗯。”
“清辞。”
“嗯。”
“你吃午饭了没有。”
宋清辞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中,影子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
“还没。”
“先去吃饭。别饿着。”
挂了。宋清辞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拨到一半,手停住了。
台阶下面的马路对面,程砚舟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他换了件干净衬衫,但领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盒饭。
他看见宋清辞,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在等什么。
宋清辞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没停。
“清辞。”
她站住了。
“大姑说你没吃饭。我给你带了——”
“不用。”
“清辞。我知道错了。”
宋清辞转过身。程砚舟的胡子没刮,下巴上一片青黑。衬衫袖口有一块油渍。他没怎么睡。
“你错哪了?”
“我不该信苏漫。不该瞒着你转钱。不该……”
“不该什么?”
程砚舟的嘴张了张。
“不该拿你的钱给大姑。然后跟她说是我给的。”
宋清辞看着他。
“你这句话,想了多久?”
“昨晚一晚上。”
“想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你说说,去年八月我转给你的三千,你拿去干什么了?”
程砚舟的手攥紧塑料袋。盒饭的汤汁从袋底渗出来,滴在他鞋上。
“给苏漫买了条项链。她生日。”
宋清辞点点头。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什么东西,灭了。
“程砚舟。你给苏漫买了项链。你给大姑说钱周转不开,让我垫。你每个月从我的卡里转两千八给大姑。你以为是你给的。”
“清辞——”
“你昨天晚上说苏漫让你再弄二十万。你打算去哪弄?”
程砚舟不说话了。
“你打算从大姑的征地款里弄。对不对。”
“我没——”
“你想了。”
程砚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清辞看着他。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程砚舟肩膀上。他没拍。
“盒饭你自己吃。下午我去房产中心。大姑的房子,以后谁也别想动。”
她转身走了。程砚舟站在树下。塑料袋的汤汁滴了一地。
宋清辞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魏律师发来的:公证书已出。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拿。
她回了一个“好”。车来了。她上车,刷码,坐到最后一排。
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那道抓痕上。已经结痂了。她摸了摸。
不疼了。
第九章
下午两点,宋清辞从魏律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意定监护公证书、遗嘱副本、房产监护备案回执。
三样东西,三张纸。轻飘飘的。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坐公交回医院。路过县城主街时,看见路边一家店铺门口围着一堆人。她扫了一眼。店铺的招牌是“漫时光美容院”。玻璃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白纸。
宋清辞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车过去了。
到站下车。走到医院门口时,看见程砚舟蹲在花坛边上。这次没别人。就他一个。盒饭放在脚边,没打开。已经凉透了。
他看见宋清辞,站起来。
“清辞。苏漫的美容院关门了。”
宋清辞没停。往住院部走。
“她跑了。今天早上房东去收租,发现东西搬空了。还欠了三个月房租。”
“嗯。”
“她拿了我十三万八。加上你转的三千。还有你嫁妆里的八万。她全卷走了。”
宋清辞推开住院部的门。大厅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
“你想让我同情你?”
程砚舟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里还有别人,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和一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女人。
“我只是……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苏漫跑了。你也要离。公司那边我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大姑的遗嘱也不给我了。”
电梯到了三楼。宋清辞走出去。程砚舟跟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键盘声。
“程砚舟。”
她站在观察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你三十四了。有手有脚。没了谁都能活。”
“可你是我媳妇——”
“很快就不是了。”
宋清辞推开门。陈玉兰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把手机放下。
“清辞。砚舟在外面?”
“嗯。”
“让他进来吧。”
宋清辞侧身让了让。程砚舟走进来。站在床边。不敢坐。
陈玉兰看着他。半晌。
“砚舟。你那个公司,你明天回去上班。好好上。苏漫的事,你要是自己处理不了,就去报警。她拿的是你的钱,不是公司的。公司那边我让魏律师给你出了个证明,你挪用的那十三万八,是你自己的积蓄。不是公款。”
程砚舟愣住了。
“大姑——”
“你别谢我。我是怕你坐牢。你坐牢了,我死了谁给我摔盆。”
程砚舟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蹲下去,蹲在床边。把脸埋在陈玉兰的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陈玉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了。哭什么。三十四的人了。”
宋清辞站在窗边。她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陈玉兰看了一眼。
“办好了?”
“办好了。”
“房产中心呢?”
“也办了。备案了。您那套房子除了您本人和我,谁也过不了户。”
陈玉兰点点头。
“清辞。你去给砚舟买份饭。他那份凉了。”
宋清辞看了程砚舟一眼。他还在哭。肩膀缩着。像个五岁的孩子。
她走出去。关上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魏律师发来的:苏漫的身份信息我查了一下。她用的名字是假的。真实姓名叫苏娟。有两次婚姻诈骗的前科。目前在邻县。我已经把线索移交给办案民警了。
宋清辞看完。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没回观察室。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换了人。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正在给病人量血压。
“护士。观察室三床陈玉兰。我想给她转单人病房。有吗?”
“有。五楼。一天加两百。”
“转。”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押金要补交。”
宋清辞从包里摸出银行卡。递过去。
“刷。”
小姑娘接过卡。看了一眼宋清辞。又看了一眼。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吃饭。”
小姑娘刷完卡。递回执给她。“五楼护士站会安排。”
宋清辞点头。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程砚舟从住院部大门走出去。手里提着宋清辞给他买的盒饭。塑料袋挂在手指上,一晃一晃的。他走到花坛边坐下。打开盒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宋清辞看着他把那盒饭吃完。一口一口。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剩。
他吃完,把盒子收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宋清辞站在三楼窗口,他看不见。
他转回去。走了。
宋清辞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回到观察室。陈玉兰正在跟隔壁床新来的老太太聊天。那老太太问:“你女儿啊?”
陈玉兰笑了笑。“侄媳妇。比女儿还亲。”
宋清辞走过去。把转病房的单子放在床头柜上。
“大姑。五楼有单人病房。空气好点。”
“多少钱?”
“您别管。”
陈玉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宋清辞坐在塑料椅上。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袋子里三张纸。轻飘飘的。
但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档案袋。封口处用棉线缠着,绕了两圈。她伸手摸了摸那根棉线。粗糙的,带着纸浆的毛边。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又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这次不是帕萨特。是程砚舟那辆旧朗逸。他回来了。坐在车里。没上来。
宋清辞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陈玉兰还在跟老太太聊天。声音不大,但带着笑。
“我那个侄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五岁没了爸,妈又走了。我把他拉扯大。现在三十四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老太太问:“那你以后指望谁?”
陈玉兰拍了拍宋清辞的手。
“指望她。”
宋清辞低下头。嗓子眼堵得慌。她端起陈玉兰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陈玉兰还在笑。跟老太太说别的事。宋清辞听着。窗外的车灯灭了。朗逸的车门打开,程砚舟走下来,站在住院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宋清辞把杯子放下。
她站起来。“大姑,我去办转病房手续。”
“去吧。”
她走出观察室。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小姑娘在吃泡面,香味飘过来。
宋清辞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灯光明亮。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变成二,变成一。
叮。
门开了。
程砚舟站在大厅门口。背对着她。在抽烟。
宋清辞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很轻。他没听见。
她推开住院部大门。外面的空气凉了。秋天到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魏律师。
“宋女士。苏娟的案子有进展。她在邻县被控制了。你转给她的那三千,还有程砚舟转的十三万八,部分资金冻结了。后续追赃需要您和陈女士配合。”
“好。”
“另外——程砚柏那边,派出所已经传唤了。他承认冒用陈玉兰身份贷款。五万那笔农商银行的,他今天下午还了三万。剩下的两万,他说下个月还。”
“嗯。”
“还有。程砚舟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意定监护能不能撤销。”
宋清辞停住。
“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除非陈女士本人申请撤销,或者法院认定监护人不适格。”
“他怎么说。”
“他挂了。”
宋清辞把手机放下来。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台阶下面,程砚舟还站在大厅门口。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瘦了。
宋清辞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住院部。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
“清辞。”
她没回头。
“我明天回公司上班。”
“嗯。”
“你……你什么时候回家?”
宋清辞站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那不是我家。”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程砚舟站在大厅门口。手里的烟掉了。他没捡。
电梯往上走。数字从一变成二,变成三。
叮。
门开了。五楼。走廊尽头是单人病房。护士正在换床单。
宋清辞走过去。站在病房门口。窗明几净。床头柜上放着陈玉兰的布包,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她走进去。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
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但攥久了,慢慢暖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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