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岳母搬来的第三天,我妹发微信问我爸怎么样。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八点到家,岳母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空气里有炖白菜的味道。我换鞋的时候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回来啦,饭在锅里。”我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大。
我洗了挺久。手指在热水里泡着,掌心有点痒。我想起我爸上周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在门口换鞋,慢吞吞的,鞋带系了三次。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擦手,谁也没说话。然后我爸站起来,说:“行,那我就先走了。”岳母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说:“走吧。”
我没动,坐在沙发上。妻子在阳台晾衣服,晾衣杆响了一下。
我没哭。也没闹。第二天我开始在单位磨蹭到快九点才回家。其实单位根本没什么事。
这周已经第三天了。我在工位坐着刷一个没什么用的表格,刷新键按了又按。行政小周过来说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问我尝没尝。我说没。她“哦”了一声走了。电梯里下午有人放了个屁,很响,谁都没说话,到了楼层大家才松一口气。
我出单位时天已经黑透了。手机里一条垃圾短信弹出来,什么养生讲座免费领鸡蛋。我删了。车开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便利店的灯牌少了一个字,亮了一半。
其实我早该回来。就是不想。
妻子比我回来得还晚。她九点半推门,手里提着一袋面包,放在玄关柜上。岳母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妻子换鞋时把鞋脱得东倒西歪,两只鞋距离半米远。她没管,光着脚踩过地垫去厨房倒水。
我跟过去,看见她后脚跟蹭到地垫边上歪了一块。我说:“明天还加班?”她喝了一口水,说:“嗯,项目催得紧。”
我“哦”了一声。
她问我:“你最近也天天加班?”
我没回答,伸手把地垫踩平了一点。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2
周六下午,妻子去公司加班。我睡到十点才起,客厅里没人,厨房有声音。岳母在擦灶台,擦得很慢。她看见我出来,说:“昨天剩的粥在冰箱里,我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我自己弄。她去热粥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边,看见水槽边上靠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盖子上有道老旧的划痕。我以为是妻子买给她的,没说话。
岳母热了粥,盛在碗里放到桌上。她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我吃。电视没开,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你爸他……”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我低头喝粥。粥很稠,米粒都煮开了。她把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再说什么。我吃完粥去洗碗。她跟过来说:“放着我洗吧。”
我说没事。洗碗的时候,我看见水槽角有个黄黄的水垢印子,以前没有的。
她突然说:“楼下那个快递柜是不是坏了?我昨天看你取件按了半天。”
我说:“可能吧,没注意。”
其实我昨天根本没取快递。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客厅。我洗完碗,把那个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怕水溅上去。
03
工位屏幕亮着,我才发现已经半个小时没翻页。其实也没想什么,就是眼睛看着表格,脑子里在放空。行政小周过来发了一包抽纸,说下个月要换新电梯。我“嗯”了一声,撕开封口,抽出一张擦手机屏幕。屏幕挺干净,就随便擦擦。最近总是这样,习惯性做无意义动作。
下午四点多,妻子发来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我回了个“好”。她没再回。过了会儿我给她发了句“我也加班”,发完又觉得多余,撤回了。她可能没看见,也没问。
我盯着那个“已删除”的提示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三晚上,妻子回来得比平时晚,我正好在客厅倒水,看见她鞋底边沿有点青草屑。她说了句“外面下雨了”。我随口说“哦”。但第二天我看天气预报,周三没下雨。然后这事我就忘了。
办公室窗边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我不太会养,之前说扔了,又没扔,就放那儿。绿萝黄叶子挺难看,但还活着。我给它浇了点水,水从托盘溢出来,流到桌面上。我用刚才的抽纸擦掉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单位群里通知周五团建,自愿报名。我没理。
到了晚上八点多,办公室已经没什么人。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收银台旁边本来有卖关东煮的,今天贴了张纸条说汤底换了。我买完饭团又不想吃,放在工位键盘上,凉了之后更不想吃。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什么穴位按摩免费体验。我删了。
我靠在椅背上,右脚的袜子滑下来半截,脚踝露着,凉飕飕的。我也没去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我爸租的那个小房子窗户朝北,不知道夜里冷不冷。一会儿想岳母今晚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又看电视。一会儿想妻子加班到底是真的忙,还是跟我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妻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她说晚上不回来吃。再往上翻,全是“嗯”“好”“回来没”这类东西。像超市里那种买一送一的绑带,贴得整整齐齐但一点温度没有。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教我骑自行车,扶着后座跟跑了一路,我回头一看,他早就松手了,站在原地笑。那个笑我还记得。后来他老了,笑还在,就是背弯得厉害。
水杯里的茶早没热气了。茶叶梗竖着浮在杯口,像根信号线。
04
那天我正好把工卡忘在家里,回不去办公室,就打电话给行政说明天补。车开到小区路口时,我看了一眼表,七点二十。我犹豫了一下,没去健身,直接上楼。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听见厨房里有水声。岳母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正在洗碗。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已经洗了好一会儿,还在洗,手指在碗沿上蹭过去。水龙头开着,水流不大但一直流。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往左边拧小了些。
她没回头,说:“回来啦。”
我说嗯。她接着洗那个碗,洗完了又洗了一遍。我靠在门边说:“不用洗那么久。”
她说:“反正也没事。”
然后她关了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你们俩最近都挺忙的。”
我“嗯”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把那个碗放在架子上,碗底有一圈淡黄的水痕。水痕干了之后留了个印子。
我弯腰把水槽下面一个歪掉的洗洁精瓶子扶正。窗台上有只麻雀飞过去,停了一下又走了。
岳母说:“你爸以前也总加班。”
我没接话。她转身去擦餐桌。我站在原地,闻见碗上洗洁精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油腥味。
她擦桌子擦到一半,突然说:“人老了,最怕家里有人,又好像没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我走过去,把架子上那个碗拿起来,看了一圈,又放回去。碗壁滑,差点掉了。
05
那天我下班早,没跟家里说,走到楼下时,看见我家窗户亮着。上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灯亮着,岳母坐在餐桌前,对面有一把空椅子。她正用那个深蓝色保温杯倒水,倒了一杯,放在空椅子前面,杯沿上有一点热气。
她嘴里在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太清,只听见“你睡得好不好”这几个字。她看到我进来,手一抖,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抹布去擦,说:“你回来也不说一声。”
我把包放下,说:“下班早。”
她没再说话,把那个保温杯拿起来,往厨房走。我跟过去,看见她把杯子里的水倒掉,然后放在水槽边。
那个杯子我见过,一直以为是随便丢着的。盖子上的裂痕还在,这次我看清了,裂痕里有点发黄。岳母把杯子放好后,转过身,眼睛不看我,说:“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饿。她点头,又摇头,说:“哦。”
然后她开始削一个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两次。
晚上妻子回来,脱鞋时我看见她鞋边有泥,她说:“公园里草太潮了。”
岳母在客厅看电视,顺口接了句:“昨天你怎么没来?”
妻子没回答,只“啊”了一声。
我站在厨房喝水,把玻璃杯放下,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不响。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餐桌,看见那个保温杯被拿了出来,摆在空椅子的位置前面。杯盖拧开着。我没停步,走过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它还在那儿。
我回卧室躺下。妻子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肩膀一小块发白。
06
我后来不怎么在单位拖了。也不是天天准点回,就是有时候会提前一点。
岳母还是每天擦桌子、做饭、在窗边坐一会儿。我提前回来,她正在厨房择菜,见我进门,说:“今天倒早。”
我说:“嗯,忙完了。”
她手上沾着芹菜叶子,说:“那你去把冰箱里那块豆腐拿出来,放一会儿再切。”
我去开冰箱,看见冰箱门边上有个鸡蛋盒,纸浆的,边角磨得有点毛。豆腐在第二层,用保鲜膜裹着。我拿的时候不小心把旁边一根黄瓜碰掉了,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水槽底下的墙角。我弯腰去捡,后腰有点别着,站直了才缓过来。
岳母说:“那根不用放冰箱了,晚上凉拌吧。”
我把黄瓜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在台面上。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择菜。芹菜叶摘下来堆在一边,散发出一点苦味。
我站在那儿没走。
我把黄瓜放在台面上。水珠顺着瓜皮滑下来,在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岳母说:“放那儿吧。”我伸手把黄瓜转了个方向,让发亮那面朝上,然后出了厨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