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蹲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捏出了毛边。护士喊我的名字时我正盯着对面墙上一块脱落的墙皮,形状像一只没蒸熟的包子。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阳台上那盆绿萝好像该浇水了。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超市的推送,洗衣液打折。我顺手删了,又想起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晚上可以做个醋溜的。
十年前的事其实不难回忆,难的是我从来没跟人从头到尾讲过。那天我看见他手机里那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语气亲昵,说“谢谢哥,今天真开心”。我认识那个号码的主人,是他单位新来的小姑娘,坐他对面工位,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我没吵没闹,第二天约了她楼下咖啡店,把一个信封推过去,说:“小姑娘,我也不为难你,这钱你拿着,以后就当是我包的你,我让你走你就走,别缠着我们家老周了。”那姑娘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收了信封走了。
事情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我已经成了单位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没人当面说我什么,因为我看起来太体面了,体面得像这种事根本没发生过。
他回家那晚没说话,坐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了一档卖保健品的广告上。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听见他说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干了什么好事。”我说:“帮你清理了麻烦。”他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客厅。第二天,他搬去了客房。那间客房从此成了他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小说,封面磨得发白。
十年了。我的丈夫,住在我的隔壁,我们共用一台冰箱和一个阳台,但再没有过夫妻生活。
化验单上的字我一个也看不懂,但护士说那句话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肩:“大姐,别紧张,先去做个B超,可能是胆囊的事。”我蹲在地上,想起十年前那个姑娘收走信封时,她的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其中一只小指上的甲油缺了一块。
我特别想问问他,那姑娘现在在哪。但我已经很多年没问过他任何事了。
消化内科在三楼,我扶着墙慢慢走上去,楼梯间有股消毒水混着旧地毯的味道,像谁家晒不干的被子里捂出来的那种味儿。拐角处有个垃圾桶,桶边散落着几张挂号单,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一个大姐正跟人打电话,说老家亲戚寄来的腊肉太咸了。我听了一会儿,觉得嗓子有点紧。
手机又震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两个字:“在哪。”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兜里。想了想,又掏出来,回了一个字:“忙。”
这十年我一直很忙。忙着上班,忙着做饭,忙着给我爸妈寄东西,忙着把阳台上的花养死又重新买。我忙得像个陀螺,转得很快,但没有人推我,是我自己在抽自己。
02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拿了B超结果。医生说胆囊里有个息肉,不大,但建议观察,定期复查。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刺眼,脑子里反复回放护士那句话:“大姐,别紧张,先去做个B超。”
她叫我大姐。我四十岁了,确实该叫大姐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盒豆腐。卖豆腐的大姐说今天豆腐嫩,做汤好。我说那就做汤吧。她找零的时候多给了我一颗小葱,说:“看你脸色不太好,喝汤补补。”我说了声谢谢,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回来,把烟掐了,进屋,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他这几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我进门他就要扫一遍地,不管地上干净不干净。我一开始觉得他是嫌弃我,后来习惯了,现在想想,可能就是没事找事干。
我进了厨房,把鱼收拾了,豆腐切块,葱切段。他在客厅扫完地,又去拖地,拖把永远不拧干,水渍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我听见他在阳台晾抹布的声音,衣架碰着晾衣杆,叮叮当当的。
那天晚上吃饭,我们面对面坐着。鲫鱼豆腐汤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说了句:“今天鱼不错。”我说:“菜场买的。”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放一部老剧,男主角在雨里站着,喊女主角的名字,有点声嘶力竭。他看了几眼,又低头喝汤。
我突然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妈上周来电话了。”他嗯了一声:“她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就问我们房子要不要重新刷一遍漆。”他说:“不用刷,挺好的。”我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然后我们又沉默了。汤喝完了,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辣椒炝锅的那种,呛鼻子。我想起十年前那天晚上,他在客厅走道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拖鞋啪嗒啪嗒的,最后停下来,站到我面前,说:“你到底图什么。”我说:“图个清静。”
他那天晚上好像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我那时候觉得他窝囊,明明是我干了一件错事,他却像是那个被捏住把柄的人。可后来我才慢慢品出一点别的味儿来——他张嘴又合上的那个瞬间,他是想解释那个小姑娘的事的。但他没说,我也没问。
现在十年过去了,那个“没说出口”像一道旧疤,不疼了,但颜色还在。
临睡前我经过客房,门虚掩着。他背对着门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小说,半天没翻页。我站了两秒,正要走,他忽然开口:“你那个检查单子,给我看看。”我说:“就是个小毛病,没事。”他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我回了房间,躺下来,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有点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03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约那姑娘喝咖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但这个问题想了十年,也没想出答案。就像你问一个走丢过孩子的人,如果那天没松手会怎样,她想不出来,她只知道那天她松了手。
我上班的地方离家四站路,公交车上有个售票员,其实现在都是扫码了,但总有几个老人不会用,她就挨个帮他们弄。她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细的,戴了很多年,磨得发亮。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那镯子是谁送她的。
有回我下班早,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前排,跟一个老太太聊天,说家里的猫最近总是不吃饭。老太太说,猫不吃饭可能是想你了。售票员笑了,说它天天见我来着。我也跟着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单位里新来的实习生叫我周姐,说是周哥的侄女。我愣了一下,说:“哪个周哥?”她说:“就是财务科的老周啊。”我才想起我丈夫姓周,我在单位里很少提他,所以同事未必知道我们是夫妻。那小姑娘又说:“周哥人真好,上次我电脑坏了,他帮我修了老半天。”我说:“他以前是学电子的。”小姑娘说:“怪不得。”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是永远理不完的表格。我眼睛盯着数字,脑子里却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飘到十年前,那姑娘坐我对面,指尖绕着杯沿转圈,一直没说话。我那时候觉得她心虚,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后来打听过,她没多久就离职了,回了老家,嫁了人,生了孩子。都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我甚至没问过丈夫她到底是谁。我怕。我怕问了之后发现她什么都不是,那我这十年的委屈就找不到地方安放了。我也怕问了之后发现她什么都算,那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问。我不问,这件事就悬在那儿,像一颗没敲定钉进墙里的钉子,挂不了什么东西,但你知道它在那儿,看着就别扭。
周五晚上他公司聚餐,回来得晚,带着一身酒气。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谁。”我心跳了一下,但语气很平:“哪个谁。”他说:“算了,没什么。”然后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主持人声音挺大,说“天然成分,无副作用”。他伸手去够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我坐在另一边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眉眼之间老了很多,眼角那些纹路是这十年慢慢长出来的,一天一点,跟阳台那盆绿萝的藤蔓一样,不声不响地爬满了半面墙。
那盆绿萝养了六年了,一直放在阳台上,我隔三差五浇一次水,也没怎么管过它,它自己活得挺好。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把它搬进屋,叶子还是黄了些,开春又缓过来了。今年我看它长太长了,拿剪刀剪了一截,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厨房窗台上。后来那截枝子生了根,我也没移回盆里,就让它一直在水里待着。
想到这儿,我忽然问了他一句:“你那个小说,看完了没有。”他说:“没有,看来看去就那么几页。”我说:“那你还看。”他说:“习惯了。”
我站起来去关客厅的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混着酒气,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他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衣角,动作很轻,像怕拽坏了一样。我停住了,但他没说话,也没再拽,手缩回去了。
我关了灯,回房间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落在床脚。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晒过太阳的头发味,闷闷的。
04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老家的房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我妈蹲在院子里择菜,喊我过去帮忙。我走过去,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瘦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手指细得跟筷子一样。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推送新闻,说某地降温。我放下手机,侧过头,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我起床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他写的:“药在抽屉里。”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盒胃药,还有一盒消炎的。他可能以为我查出来是什么胃炎之类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字迹有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完了又犹豫了一下才停了笔。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床头柜的旧本子里。那本子是前年单位发的,封皮印着“年度计划”几个字,我用来记买菜和花销,偶尔记一下水电表数。
那天是周六,他照例去早市买油条。回来的时候油条还是热的,他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自己坐在餐桌另一边剥水煮蛋。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桌沿,他剥得很仔细,剥完放到我这边碗里。
我咬了一口油条,有点凉了,不脆了。他说:“下次早点起。”我说:“下次你晚点去。”他说:“晚去就卖完了。”我说:“那就卖完了呗。”他没接话,低头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有点响。
我忽然想哭。没有原因。就是觉得那碗白粥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放在我面前,好像这么些年,我们之间只剩这一点热气了。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赶紧低头,假装擦嘴,把眼泪蹭在手背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喝粥。我心想,他肯定是看见了,但他没说。就像他那时候张了张嘴没说话一样。
饭后我收拾碗筷,在水池前站了很久。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把同一个碗洗了三遍。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拿过抹布开始擦灶台。我们俩挨得很近,近到我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他没有看我,只是擦那台灶台,擦得很慢,一遍一遍地擦,擦完了又拿干布再擦一遍。
我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医院。”他说:“知道。”我说:“你知道个屁。”他说:“我知道。”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放下抹布,走出去了。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水里,水已经凉了。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件蓝格子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谁在呼吸。
我把碗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滑下来,滴在台面上,滴答滴答的。我拿抹布擦了,又滴下来,又擦了。那滴水像是跟我较劲一样,怎么擦都擦不干。
后来我走回客厅,他已经不在那儿了。客房的门关着。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一点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
楼下有人喊小孩名字,一声长一声短,像唱歌一样。那只手最后放下来,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床沿,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旧本子,本子夹层里还夹着他那张纸条。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本子的封面,又缩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张纸条他以前也写过。但我想不起来了。
05
周一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了隔壁部门的老赵。他拎着一袋豆浆,说:“周嫂,听说你上周去医院了?”我说:“小毛病,胆囊有个息肉。”他说:“那可得注意,我去年也查出来一个,后来做了手术,现在吃什么都得忌口。”我说:“医生说观察就行。”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电梯到了,他先出去,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老公那毛病好点没?”我愣了一下:“什么毛病?”老赵也愣了,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记岔了。”说完快步走了。
我站在电梯里,门快要合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摁了开门键。老赵已经走远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手里的豆浆袋子晃来晃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全是老赵那句话。他那语气太自然了,像是他知道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我翻来覆去地想,把过去十年的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想出来丈夫有什么毛病。他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每天十一点前睡觉,唯一的小毛病是腰偶尔会疼,但那是坐办公室坐久了。
下班回家,他已经做好了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肉丝。我洗完手坐下,夹了一筷子青椒,咸了。但我没说,他也像没什么话要说,两个人就那么吃着。
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去客厅拿了个东西进来,放在桌上。是一个旧信封,黄不拉几的那种,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说:“你自己看吧。”
我放下筷子,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叠着,纸有点脆了,像是放了很多年。我展开,上面是一行字,写着:“周哥,我走了,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你跟我说的事我记住了。你妹妹那边我会瞒着,不会让她知道的。祝你们好好的。”
落款是那个名字,那个我十年没再想起过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开始模糊。我问他:“你妹妹?”他说:“表妹。来城里实习,住我爸妈家,你见过她一次,在超市门口,你忘了。”我说:“我没忘。”其实我忘了,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什么表妹。
他说:“她那时候刚从老家出来,什么都不懂,我帮她租了房子,又帮她找了实习单位。你约她出来那天,她回来哭着问我,说嫂子是不是不喜欢她。我说不是,嫂子就是性子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他说:“我解释了,你会信吗。”我说:“你没解释过。”他说:“我解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窗外那个晾着蓝格子床单的阳台:“那天晚上我说‘你今天是不是干了什么好事’,你说‘帮你清理了麻烦’。我后来想说那个姑娘是谁,你直接关了灯。”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确实站在客厅里,张了张嘴,说:“那个,其实……”我说:“我困了。”然后我关了灯。
那盏灯关掉的瞬间,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说:“后来我也忘了怎么开口了。”我看着桌上那张纸,纸上那行字被折痕压过的地方有点泛白,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我问他:“这封信你留了十年?”他说:“不记得了,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去洗。我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角有点脆了,一用力就会碎掉。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我为自己那些年自以为是的“体面”付出了十年的时间,而他呢,他为了我那盏关掉的灯,沉默了十年。
后来我想,他那天晚上其实说了“我解释了”,他说了。是我没听见。
我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我想把它放回那个旧本子里,但想了想,还是放在了茶几上。他洗完碗出来,看见茶几上的信封,没说话,拿去放回了书架最高那层,夹在一本旧字典里。
那天晚上我躺下很久都没睡着。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很轻。我听着那道墙,忽然觉得那墙其实挺薄的。
06
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去买了油条,又剥了个鸡蛋放我碗里。我咬了一口,还是温的,比上次热。我喝了一口粥,说:“今天粥有点稠了。”他说:“水放少了。”我说:“下次多放点。”他说:“嗯。”
吃完早饭他出门上班,我在门口换鞋,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妈上次说房子刷漆,是不是你让她问的。”他已经走出去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她说阳台墙皮掉了,怕你看着心烦。”我说:“哦。”
楼下的风有点凉,我忘了拿围巾。他在电梯里,犹豫了一下,把脖子上那条灰围巾解下来递给我,说:“你戴着。”我接过来,围巾上还有他的温度,一股洗衣液的味儿。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我站在里面,门关上的时候透过缝看见他走进晨光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围着那条围巾上了公交,售票员大姐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暖和。”我说:“嗯,他给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他”。大姐笑了笑,没再问。
到了单位,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昨天没做完的表格。我看了半天,一个字也填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照顾”“妹妹”“祝你们好好的”。那姑娘当年收了信封走了,我以为她是我买走的,现在才知道,她是我气走的。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见老赵。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周嫂,昨天我那句问的,你别放心上。”我说:“没事,他腰疼,老毛病了。”老赵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他不是腰疼。”我说:“那是什么。”老赵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我也是听说的,他前年做过一个小手术,在泌尿科。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青菜掉回盘子里。老赵又说:“可能我记岔了,你别多想。”然后端着餐盘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周围人声嘈杂,但我觉得声音都离我很远。我脑子里翻来翻去,想起前年冬天有一阵子他请了几天假,说是回老家看他爸妈。我那时候没多想,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说他在家挺好的,我就挂了。
现在我明白了。他妈替他瞒着。
我下午请了假,没回家,去医院挂了个号,找到泌尿科,问护士前年有没有一个姓周的病人做过手术。护士查了一下电脑,说:“姓周的多了,你要找哪个?”我说:“四十岁左右,个子挺高,戴眼镜。”护士摇头:“记不清了,病历都是保密的,你问他自己呗。”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包了小三,他做了手术,我们俩一个瞒了十年,一个瞒了两年。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晚上回家,他还没回来。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也不知道在放什么。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我拿起一个,皮有点难剥,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点橘皮,又酸又涩的味儿。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橘子剥完了,但没吃,就放在那儿。他换鞋,脱外套,路过客厅看见我坐在那儿,顿了一下,说:“今天下班早?”我说:“嗯,请了半天假。”他没问为什么,走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俩隔着一个茶几,他喝了一口水,说:“你知道了?”我说:“知道什么。”他说:“前年那个手术。”我说:“刚知道。”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个小毛病,做了就没事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怕你担心。”我说:“你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这么多年不碰你,是因为这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没睡好。我拿起那个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说:“吃橘子。”他接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有点酸。”
我说:“是有点酸。”
我们坐在那儿,一人一半橘子,吃完了,他把橘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告诉我要么。”他说:“嗯。”我说:“你不说我也能知道。”他说:“我知道你能知道。”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温有点烫,我端在手里没喝。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几盏灯,其中一扇窗里有个女人在晾衣服,动作很慢,像是累了一天。
我放下杯子,走回客厅,他已经不在那儿了。客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我弯下腰,把地上一根掉落的头发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
头发是我的,染过又长出来的,黑发根,黄发梢,像日子一样,一半新一半旧,中间夹着不清不楚的颜色。
我转身回了房间,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明天买条围巾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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