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热气裹着沐浴露的廉价香精味扑了我一脸。
我把毛巾递过去,他侧身接的那一下,后腰上巴掌大一块刺青露了出来。
我手里搪瓷杯咣当砸在地上,半杯凉白开全泼在我自己脚面上。
那是个歪歪扭扭的“忍”字,底下压着一道五公分长的刀疤,缝针的印子像蜈蚣腿一样趴在那。
老赵回头看我,毛巾停在耳朵边上,问我咋了。
我弯腰去捡杯子,手抖得抓了两回才捏住杯把,嘴里说手滑了没事。
那天晚上我给他铺的床单是超市打折花三十九块九买的,洗过三水了,边角上还有个烟头烫的洞。
他躺下没十分钟就打起呼噜,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剥蒜,剥到第三头才反应过来——那刺青我见过,十七年前,我前夫跟人合伙开砂石厂,年底分红没谈拢,他带着一帮人堵了对方家门口。
领头那个后生撩起衣服擦汗,后腰上就是这个“忍”字。
后来那人被抓进去判了七年,砂石厂垮了,我前夫背了二十万外债跑了,留给我一个六岁的闺女和一套要还贷的二手房。
老赵是半个月前搬进来的。
介绍人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刘姐,她说老赵五十五,机修厂退休,丧偶,闺女嫁到合肥去了,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嫌冷清,想找个知冷知热的搭伙。
我四十八,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四,闺女在省城读大三,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每月得一千五。
我这套老破小房贷还剩七年,每月还一千八。
刘姐把老赵领来那天,他穿了件洗得领子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着两箱特仑苏和一兜子苹果,进门先看水管,说厨房龙头滴水,他车里有扳手。
十分钟修好了,还顺手把我那扇关不严的纱窗给紧了螺丝。
我给他倒水,他接杯子的时候专门用两手捧,喝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还垫了张纸巾。
刘姐挤眉弄眼地走了,老赵坐那搓手,说他退休金四千三,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喝点茶,问我嫌不嫌他岁数大。
我说我还有个闺女念书。
他说闺女念书是正事,他闺女当年念大学他也供了,应该的。
搬进来头一星期,老赵确实像样。
早上六点起来熬小米粥,下楼买三块钱的油条,晚上我下班回来他菜都切好了。
我腰疼那两天,他蹲地上用热毛巾给我敷,手指头捏着毛巾边角,一点不碰到我皮肤。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松,觉得搭伙就搭伙吧,这把年纪了还图啥。
可日子一长,味儿就变了。
他搬进来第十二天,我下班看见他翻我床头柜抽屉。
他说找指甲剪,可我指甲剪一直放客厅电视柜底下。
我那个抽屉里放着工资卡和闺女小时候的相册。
我没吭声,晚上把卡塞进衣柜棉被夹层里。
第二天他问我社区医院一个月到底开多少钱,我说两千四。
他哦了一声,过了会儿说,他原来厂里保洁一个月还有两千六呢,你们这老板抠。
我说管吃管住就行。
他笑了下,那个笑从嘴角往上一扯,眼睛里没笑。
第三周,他闺女从合肥回来一趟。
开着一辆白色朗逸,进门叫我阿姨,手里提着一兜子车厘子,说超市搞活动五十八一斤。
老赵接过去洗了,端出来全放在他闺女跟前。
我倒了三杯茶,他闺女端着杯子说,阿姨,我爸这人实在,不会说漂亮话,您多担待。
我说都实在人。
他闺女又说,我爸那套房子以后是要留给我的,您没意见吧。
我说你爸的东西你爸做主。![]()
老赵在旁边剥橘子,剥完递给他闺女一半,另一半自己吃了。
我闺女打电话来问这个月生活费能不能提前给,她要报个英语六级冲刺班,三百八。
我说行,挂了电话从微信转过去。
老赵问谁啊,我说闺女要报班。
他嗯了一声,隔了两天跟我说,他退休金卡在他闺女那,每月就给他两千零花,让我先垫着生活费,月底他闺女打过来。
我垫了八百。
月底没见着钱。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上个礼拜四。
老赵洗澡,手机搁茶几上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他闺女发的微信:爸,那事你抓紧,我这边首付月底就得交。
老赵洗完出来看手机,回了一条:知道,再等等。
我假装看电视,手心里全是汗。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刘姐跟我提过一嘴,说老赵那套两室一厅是厂里分的福利房,没产权,卖不了几个钱。
那他闺女的首付从哪来?
昨天晚上,就是我要说的头天晚上。
他洗完澡出来,后腰刺青露出来的那一下,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十七年前那个后生,那个“忍”字,那道刀疤,连歪的方向都一样。
我前夫叫陈建军,当年砂石厂那事,领头堵门的叫赵志强。
判了七年,出来以后听说去了南方。
我前夫跑了以后再没音信,去年法院才判的离婚。
赵志强。
老赵。
我问他,你以前在哪个机修厂。
他说城东重机。
我说城东重机九八年就改制了。
他愣了一下,说对,后来买断工龄了。
我又问,你认识陈建军吗。
他手里的毛巾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说,你前夫?
我说对。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到床边,说,我认识。
砂石厂那事,我是被雇去的,一天八十。
后来判了七年,我认。
你前夫欠我三万工钱没给。
我脑袋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眼前发黑。
他接着说,我来之前不知道是你。
刘姐给我看你照片,我就觉着眼熟,后来想起来你是陈建军老婆。
我没走,是因为我打听过了,陈建军跑了,你一个人带孩子。
我就是想看看,他婆娘过的啥日子。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
我说你看够了没有。
他说看够了。
我说那你走吧。
他坐那没动,过了半晌说,我那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下来我能分四十多万。
他闺女急着要首付,是怕我把钱攥着不给她。
我盯着他后脑勺,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我想起这半个月他熬的小米粥,想起他蹲地上给我敷腰,想起他翻我工资卡那天脸上那个笑。
我说,赵志强,你欠我前夫三万工钱,十七年,连本带利你算算多少。
他扭过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说,我来就是还账的。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拆迁款下来,给你十万,咱俩两清,各走各的。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我说你算计得真清楚。
他说,我坐了七年牢,出来身上就一百多块钱,去南方工地搬砖,腰椎砸坏了,现在弯腰超过十分钟就直不起来。
我闺女她妈跟人跑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我欠你的我还,可我不欠陈建军的。
他跑之前那一晚来找过我,说厂子垮了要跑路,管我借了两千块钱,说以后加倍还。
那两千是我闺女的奶粉钱。
我打断他,我说那三万工钱呢。
他说,那是陈建军欠我的,我找你前夫要去。
他现在人在哪,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找。
我浑身发冷,把外套裹紧了。
客厅窗户没关严,楼下收废品的喇叭一遍一遍喊“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声音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像指甲刮铁皮。
我说,赵志强,你搬进来半个月,吃我的喝我的,翻我工资卡,拿我八百块钱,你到底是来还账还是来要账的。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他说,我来的时候是想看看你过的啥日子,看了觉得你也不容易。
可后来我发现你闺女念大学,你一个月两千四还房贷一千八,你手里根本没存款。
我闺女那边首付差八万,我拆迁款要年底才下来。
我就想先从你这挪点应急。
我退到厨房门口,手够到案板上的擀面杖。
我说你挪了多少。
他说,你工资卡里我取了两千,你抽屉里那八百现金我拿了,还有你茶几底下那个存钱罐,里头钢镚我数了,一百六十三块五。
一共两千九百六十三块五。
我算你利息,给你凑三千。
我手里擀面杖攥得指节发白。
他说,你别怕,我今晚就搬走。
可我得跟你说清楚,你那套房子,房产证上是不是就你一个人名字。
我愣了一下。
他说,陈建军当年拿这套房子抵押借了五万,借条我手里有。
他跑的时候把房产证押给我了。
你要是不信,明天我拿给你看。
我腿一软,后背撞在冰箱上,冰箱顶上的塑料筐晃了晃,里头蒜头骨碌碌滚下来,砸在我脚背上。
老赵,赵志强,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泛黄的借条,陈建军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底下按着红手印。
借款金额五万,日期是十七年前的三月十二号。
他说,这钱你要认,咱就商量怎么还。
你要不认,我走法律程序。
我盯着那张照片,耳朵里嗡嗡响,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
我听见自己说,你让我想想。
他说行,今晚我睡沙发,明天给你答复。
我回屋把门反锁了,坐在床沿上。
闺女发来微信:妈,六级报名费交上了,谢谢妈。
我打了三个字:好好学。
删了。
又打:钱够不够。
删了。
最后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一圈,分针走一格。
十一点四十七分,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抽烟了。
他说他不抽烟的。
我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去年法院判离婚的判决书。
判决书上写,陈建军下落不明,准予离婚。
财产分割一栏写着:位于XX路XX号XX室房产归原告所有,剩余贷款由原告偿还。
我把判决书攥在手里,纸边割得手心生疼。
客厅打火机又响了一下。
我站起来,拉开房门。
老赵坐在沙发上,烟灰缸是个易拉罐剪的,里头戳着两个烟头。
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我说,赵志强,借条给我看原件。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头一张折了四折的纸,边角都磨毛了。
我接过来,对着手机手电筒照,纸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我说,这钱我认。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但你得给我时间。
他说多久。
我说,你拆迁款年底下来,我先还你两万,剩下的明年年底还清。
他说不行,我闺女月底就要交首付。
我说那你把我逼死,我也拿不出五万。
他沉默了。
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停了,换成一个卖凉粉的,三轮车吱呀吱呀骑过去。
我说,赵志强,你搬进来这半个月,给我熬粥、修水管、敷腰,我以为你是真心搭伙。
他说,我一开始是真心。
后来我闺女打电话哭,说对象家催首付,催得紧。
我就动了歪心思。
我说你歪心思动到我头上。
他说,我错了。
我说错不错的先不说,这五万我认,但你得帮我个忙。
他问啥忙。
我说,陈建军当年跑的时候,除了欠你钱,还欠了别人多少。
他说,我知道的就有七八家,加起来三十多万。
我说,你把这些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他愣了一下,说你要干啥。
我说,我要把陈建军找出来。
他跑了他的债不能全落在我头上。
我一个月两千四,还到死也还不清。
老赵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烟头从易拉罐里倒出来,拿纸巾包了扔垃圾桶。
他说,我帮你找。
我说,你搬走吧。
他说,我搬。
我说,你那八百加两千九百六十三块五,我给你凑三千,你拿着。
他说不用,算我这些天的伙食费。
我说一码归一码,你拿着。
他从包里数了三千块钱放茶几上,把文件袋收回包里。
我说,赵志强,你闺女的首付,你拆迁款没下来之前,我先借你两万。
他猛地抬头。
我说,打借条,按银行利息。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你图啥。
我说,我不图啥,我就图个清静。
你拿了钱赶紧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站起来,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陈建军在东莞,具体地址我打听到了再告诉你。
我说行。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一层,越来越轻。
我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到地上。
茶几上那三千块钱用橡皮筋扎着,旁边是我给他买的搪瓷杯,杯底还有半杯凉白开。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今天早上我去社区医院上班,拖地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窗户看见老赵。
他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药。
他抬头看见我,把塑料袋举了举,嘴型像是说“腰疼药”。
我没理他,拎着拖把转身走了。
拖到第二个诊室门口,护士小周跟我说,刚才那个老头问你今天上不上班,我说上。
他搁下药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把拖把拧干,水哗啦啦流进桶里。
中午吃饭,我蹲在楼梯间啃馒头,手机响了。
老赵发来一条短信:陈建军电话我找到了,你记一下。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赵志强”三个字,又删了,改成“老赵”。
馒头渣掉在工装裤上,我拍了拍,没拍干净。
晚上回家,茶几上那个搪瓷杯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在厨房窗台上。
杯子底下压着三千块钱,旁边一张纸条,写着:杯子我洗干净了。
腰疼药在电视柜抽屉里,一天两次。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陈建军要是找你,别一个人去。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那个装判决书的牛皮纸信封。
然后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
播音员在说城东片区拆迁补偿方案公示,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窗外卖凉粉的三轮车又骑过来了,喇叭里录好的叫卖声一颠一颠的。
我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更重了。
有些账,欠的人早忘了,可账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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