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五日,宜嫁娶。
我站在香格里拉大酒店宴会厅的舞台上,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看着台下两百多位宾客。灯光璀璨,音乐悠扬,一切都美得像一场梦。
可我的手里,捏着一份婚后协议。
纸张很轻,只有三页,却沉得让我指尖发颤。我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婚后财产AA制、各自承担原生家庭开支、若离婚女方净身出户、不得干涉男方家族企业决策……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条:若生育子女,孩子抚养权归男方所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五分钟前,婚礼进行曲响起的那一刻,我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舞台中央。司仪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我和陈景川的爱情故事,说我们从大学相识,相恋五年,终于修成正果。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有人起哄让我们亲一个,有人吹口哨,气氛热闹极了。
然后,我的婆婆赵秀兰女士踩着高跟鞋走上台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得体大方。她先是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客套话,感谢亲朋好友的到来,然后转身看向我,从精致的手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念念,”她叫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是我们陈家的一点心意,算是给你的新婚礼物。”
我当时还笑着接过来,心里甚至有一丝感动。虽然和陈景川恋爱五年,婆婆一直对我态度冷淡,总嫌我家境普通配不上他们家,但今天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送礼,说明她终于接纳我了。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抬头写着“婚内财产及权利义务约定书”,下面是一行小字:“本协议经双方自愿签署,具有法律效力。”
我快速扫了一遍,越看心越凉。这不是什么心意,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合同,一份要把我钉死在婚姻枷锁里的卖身契。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纸,看着我逐渐苍白的脸。有人小声议论起来,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
我抬起头,看向站在我身边的陈景川。
他穿着黑色西装,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是我亲手给他系上的。此刻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话。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念念,要不……你先签了吧?”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五年的感情,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陪伴,所有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他要我签了它,在他妈面前,在我们的婚礼上,在所有亲朋好友的注视下,乖乖签下这份把我变成附属品的协议。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陈景川的婚礼。在正式交换戒指之前,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份特别的礼物——这是我婆婆刚刚送给我的‘新婚贺礼’。”
我举起手中的协议,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第一条:婚后夫妻双方实行财产AA制,各自名下的房产、车辆、存款归各自所有……”
“第二条:夫妻双方各自承担其原生家庭的医疗、养老等一切开支……”
“第三条:若因女方原因导致婚姻破裂,女方自愿放弃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权利……”
“第四条:女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男方家族企业的经营决策……”
“第五条:若生育子女,孩子的抚养权、监护权归男方所有,女方享有探视权……”
每念一条,台下的骚动就大一分。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捂住嘴巴,有人用愤怒的眼神看向坐在主桌的赵秀兰。我注意到有几个阿姨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大概是想到自家女儿或者自己的遭遇。
念完最后一条,我放下话筒,看着脸色铁青的赵秀兰,平静地说:
“赵阿姨,这就是您说的‘心意’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着手包的边缘,指节泛白。
陈景川拉了拉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念念,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笑了。
“回家?回哪个家?签了这份协议,我还有家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怕以后有纠纷,提前说清楚而已……”
“提前说清楚?”我提高音量,“那为什么不在订婚的时候说?不在领证之前说?非要等到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陈景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架在这儿,我就不得不签?”
他被我说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转头看向台下,看向那些或惊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场婚礼荒谬至极。我穿了三个月的婚纱,试了八次妆,花了两万块钱定的婚庆,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人家精心设计的一场局。
“各位,”我又拿起话筒,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但我苏念行得正坐得直,谈恋爱的时候没花过陈家一分钱,工作四年攒了三十万存款,自己名下有一套小房子。我不靠谁养活,也不需要谁的施舍。这份协议,我不会签。”
我把协议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这婚,我也不结了。”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我提起裙摆,走下舞台。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身后传来赵秀兰尖锐的声音:“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在婚礼当天逃婚了。
我以为这是我人生最大的耻辱,却不知道,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第一章
我叫苏念,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从不缺吃少穿。我是独生女,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性格开朗活泼,学习成绩一直不错。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读的是新闻传播专业。大二那年秋天,我在学校图书馆认识了陈景川。
那天下午下着雨,我从图书馆出来才发现没带伞。站在门口发愁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伸到我头顶。
“同学,你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他就是陈景川,经济学院的研究生,比我大三岁。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告诉我,那天他在图书馆注意我好久了,看我傻乎乎地站在雨里发呆,觉得可爱极了。
“你才傻呢,”我笑着捶他,“你全家都傻。”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念念,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那时候我相信他是真心的。毕竟他确实对我很好,记得我爱吃的每一道菜,会在生理期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我熬夜赶论文的时候陪我通宵。他家条件好,但他从不在我面前炫耀,约会也总是挑平价的地方,说是怕我有压力。
大四那年,他带我回家见了父母。
陈家在本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陈建国经营着一家中型房地产公司,母亲赵秀兰是家庭主妇,据说年轻时也是名校毕业,嫁给陈建国后就辞了工作在家相夫教子。他们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复式楼,装修得富丽堂皇。
第一次登门,我特意买了两盒燕窝和一束鲜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陈景川安慰我说没事,他爸妈人很好的。
事实证明,他爸确实挺好,笑眯眯地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说小姑娘挺精神的,好好处。可他妈就不一样了。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身上那条三百块的裙子扫到我脚上那双打折买的皮鞋,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接过我送的燕窝,随手放在茶几上,连句谢谢都没说。
“小苏是吧?听说你爸妈都是工薪阶层?”
“是的阿姨,我爸是老师,我妈在医院上班。”
“哦,”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工作?我们家景川可是要继承家业的,总不能找个什么都不懂的媳妇。”
这话说得很难听,我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忍着脾气笑着说:“我学的是新闻,毕业后应该会去媒体工作。”
“媒体啊,”她拖长了音调,“那能挣几个钱?够你自己花的吗?”
“阿姨,我觉得工作不只是为了挣钱,也是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次见面之后,陈景川跟我道歉,说他妈就是那个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反正我是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跟她过。
可后来的事情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谈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而婆婆这种生物,一旦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就不可能忽视。
接下来的两年里,我见过赵秀兰很多次。每次见面,她总有办法让我难受。要么嫌弃我穿的不好看,要么暗示我配不上她儿子,要么拐弯抹角地说谁谁家的闺女多优秀、家里多有钱。有一次过年,她当着我的面给陈景川介绍了一个“世交的女儿”,说人家刚从英国留学回来,长得漂亮又有气质。
陈景川当时就拒绝了,说他有女朋友。赵秀兰脸色很难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陈景川是站在我这边的,以为只要我们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现在想来,真是傻得可怜。
去年年底,陈景川向我求婚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包下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单膝跪地,掏出钻戒的时候,我哭得一塌糊涂。他说他会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会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他最爱的女人。
我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筹备婚礼。因为赵秀兰说他们家丢不起这个人,婚礼必须在五星级酒店办,酒席至少四十桌,婚庆公司要用最贵的。陈景川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心疼钱,但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没反对。
彩礼的事,赵秀兰倒是很大方,开口就给了一百万。我爸妈吓了一跳,说太多了,不敢收。赵秀兰笑着说:“这是我们家的一片心意,总不能委屈了念念。”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婆婆终于接受我了。
现在想想,那一百万大概就是买我签协议的钱吧。
婚礼前一个月,我和陈景川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阳光很好,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合照,他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婆,”他叫我。
“老公,”我回他。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婚礼当天,赵秀兰会给我来这么一出。
那天早上五点我就起床化妆了,伴娘团是我的三个闺蜜,她们陪着我忙前忙后,帮我整理婚纱,给我加油打气。我妈也在房间里,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懂事,要孝顺公婆。”
我抱着她说:“妈,你放心,我会幸福的。”
上午十点,迎亲车队到了。陈景川穿着帅气的西装,手捧鲜花,在一群兄弟的簇拥下闯进门。伴娘们堵着门要红包,他塞了一大叠进来,笑着说:“开门吧,我老婆在里面等着我呢。”
闹了一阵,他终于进来了,单膝跪在我面前,把花递给我,说:“念念,我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接下来是敬茶环节。我先给我爸妈敬茶,我爸端着茶杯,手都在抖,嘴上说着祝福的话,眼圈却红了。我妈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是给公婆敬茶。陈建国笑呵呵地接过茶杯,给了我一个大红包。赵秀兰也笑着接了茶,夸我今天真漂亮。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谐。
直到婚礼仪式开始。
我记得很清楚,司仪说完开场白,我和父亲一起走过红毯,陈景川在舞台的另一端等我。聚光灯打在身上,音乐是那首《I Love You》,我喜欢的歌。父亲把我的手交到陈景川手里,郑重地说:“景川,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陈景川握着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然后就是交换戒指的环节。
司仪刚说完“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赵秀兰就走上台来了。
她先是笑着跟司仪耳语了几句,司仪愣了一下,然后把话筒递给她。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最后拿出那个信封。
“念念,这是我们陈家的一点心意。”
我当时真的以为是礼物,还在想她怎么突然这么好了。结果打开一看,是那份协议。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站在那里,穿着洁白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容,手里却拿着一份要把我剥皮抽筋的合同。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拍照。
我看向陈景川。
我希望他能站出来,把他妈手里的协议抢过去扔掉,然后大声告诉所有人:“不需要这种东西,我相信我老婆。”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小声对我说:“念念,要不……你先签了吧?”
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让你死心,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站在别人那边。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我拿起话筒,把协议的内容一条条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我看着台下目瞪口呆的宾客,看着脸色铁青的赵秀兰,看着手足无措的陈景川,忽然觉得很轻松。
原来放下一个人,可以这么快。
我撕了协议,提着裙摆走出了酒店。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里。手机一直在响,有陈景川打来的,有我爸妈打来的,有闺蜜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江边。
秋天的江水很平静,波光粼粼的,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把高跟鞋脱了,揉着酸痛的脚踝。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尘,我也懒得管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手机的电量从满格掉到只剩百分之十。
我打开通讯录,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陆晨。
陆晨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异性朋友。他是个摄影师,毕业后自己开了个工作室,经常满世界跑着拍片子。我们关系很好,好到陈景川曾经吃过醋,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我说你想多了,陆晨就是个浪子,他心里只有相机和三脚架。
其实我知道陆晨喜欢我。大学的时候他就表白过,被我拒绝了。他说没关系,那就做朋友吧,反正他也习惯了到处漂泊,不适合谈恋爱。
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只是默默地在我身边,以朋友的身份关心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想也是,他最近好像在西藏拍一组风光片,可能信号不好。
正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跑完步。
“陆晨,是我。”
“我知道,我存了你号码。”他顿了顿,“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念?”他的语气变了,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江边,”我终于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就是一个有很多柳树的长椅……”
“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
我环顾四周,看到远处有一座红色的桥:“有一座红色的桥……”
“我知道了,那是彩虹桥。你待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
“你不是在西藏吗?”
“我前天就回来了。”他说,“等我。”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陆晨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个帆布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愣住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婚纱皱巴巴的,妆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眼睛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今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披在我身上,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我家。”
“我不想去……”
“你总不能穿着婚纱在大街上晃荡吧?”他难得严肃地看着我,“先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帮我拎着高跟鞋,我穿着他的外套,光着脚走在人行道上。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走到路边拦车,上车后他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万众瞩目的新娘,现在却像个逃犯一样狼狈不堪。
“饿不饿?”陆晨问。
“不饿。”
“你肯定没吃东西。”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先垫垫肚子。”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融化,甜中带苦,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谢谢你,陆晨。”
“谢什么,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逃婚吗?”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说的不全。”我看着窗外,慢慢地说,“其实在那份协议之前,还有很多事。他妈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陈景川也知道,但他从来不敢跟他妈对着干。每次他妈说我什么,他都只会让我忍一忍,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让着她点。”
“我忍了两年多。我想着只要结婚了就好了,结了婚就是我们俩过日子,不用再看她妈的脸色。可今天我才明白,就算结了婚,我也不会好过。那份协议就是她妈给我准备的下马威,让我知道在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陈景川呢?他是什么态度?”陆晨问。
“他让我签了。”我苦笑,“他说先签了,回家再说。”
“操。”陆晨很少说脏话,这次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转头看他,“谈了五年恋爱,居然没看清一个人。”
“不是你傻,”他说,“是他太会装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陆晨住在这里,租的一套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他拍的摄影作品,有雪山、草原、沙漠,还有各种人物的特写。
他给我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一双拖鞋,指了指浴室:“去洗个澡吧,热水器开着呢。”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眼线晕开,像熊猫一样。我把头上的发饰摘下来,把婚纱脱掉,站在淋浴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身体。
水流声掩盖了我的哭声。
洗完澡出来,陆晨已经煮好了两碗面条。他厨艺一般,面条煮得有点烂,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了很多。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他说。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别争了,”他打断我,“你今天够累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没再推辞,躺到床上,盖着被子。被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陆晨。”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失败?”
“不会,”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觉得你很勇敢。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那种情况下说不的。”
“可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毕竟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好好睡一觉,”他说,“等你清醒了,我们再想办法。”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我和陈景川第一次见面时的雨天,梦见他在图书馆门口为我撑伞,梦见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吃火锅、一起在校园里散步。那些美好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婚礼现场,他低着头对我说“先签了吧”。
我从梦中惊醒,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条。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微信消息。
陈景川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发了几十条消息,从开始的“念念你在哪里”到后面的“你别冲动我们好好谈谈”,再到最后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爸妈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我赶紧回了过去。
“念念!”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死妈妈了!你在哪儿?有没有事?”
“妈,我没事,我在朋友家。”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我撒谎了,“大学室友。”
“那就好那就好……念念,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婆婆怎么会拿那种东西出来?”
“妈,这事说来话长,我改天再跟你说。你和爸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怎么能不担心!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唉,”我妈叹了口气,“念念,你要是真不想结这个婚,爸妈也不逼你。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养你一个女儿还是养得起的。”
听到这话,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妈,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其他的消息。闺蜜们都在问我怎么样了,说昨天的事情她们也很震惊,让我别太难过了。还有一些同事和同学的问候,我都一一回复了,报了个平安。
唯独陈景川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说不恨他是假的,但要说有多恨,好像也没有。更多的是一种失望,一种心灰意冷。
我起床走出房间,陆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几片面包,还热了两杯牛奶。
“醒了?”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洗漱用品我给你准备好了,在卫生间。”
“谢谢。”
我刷了牙洗了脸,坐到餐桌前。他做的早餐很简单,但看起来很用心,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面包烤得恰到好处。
“今天有什么打算?”他一边吃一边问。
“我想先把婚离了。”
“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没什么好想的,”我咬了一口面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回去求他复合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放下面包,认真地看着他,“陆晨,你知道吗?昨天在婚礼上,当我念完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就好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懂事,够迁就,总有一天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永远不会认可你,不管你做得再好。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成一家人。”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委屈自己?”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
吃完早饭,我给陈景川打了个电话。
他几乎是秒接的。
“念念!你在哪儿?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陈景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念念,你别冲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但是离婚这种事不能随便说,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协议的事,你知道对不对?”
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你妈要在婚礼上拿协议给我,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会选在那个时候……”
“但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份协议,对吧?”
长时间的沉默。
“念念,那份协议就是个形式,签了也没什么影响的……”
“没什么影响?”我冷笑,“那你怎么不签?你让你妈把协议改成约束你的条款,你愿意签吗?”
“我……”
“陈景川,我们认识五年了。五年里,你妈怎么对我的,你不是不知道。每次她都嫌我配不上你,嫌我家穷,嫌我工作不够体面。你呢?你除了让我忍,还会干什么?”
“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你怕你妈不高兴,怕她不给你钱花,怕她收回你的房子车子?陈景川,你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就这样吧,”我叹了口气,“找个时间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你的东西我会让人送回去,我的东西你也收拾好还给我。”
“念念……”
“再见。”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陆晨递给我一杯水。
“说不上来,”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好像轻松了一点,但又觉得空落落的。”
“正常的,毕竟是五年的感情。”
“是啊,”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第二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和陈景川约在民政局见面,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胡子也没刮,整个人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试图跟我说话,但我全程面无表情,只在必要的时候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签字、按手印、拍照,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半个小时,我们的婚姻关系就彻底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叫住我。
“念念,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什么用,”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是真心爱过你的。”
“爱过?”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让她受这种委屈的。”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景川,我们都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希望你能遇到一个你妈满意的儿媳妇,也希望你以后能学会保护你爱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在公司附近临时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足够我一个人住。陆晨帮我把行李搬了过来,还帮我组装了新买的书架和衣柜。
“晚上请你吃饭吧,”我对他说,“算是感谢你这些天的帮忙。”
“好啊,”他笑着答应,“不过得我请客,就当庆祝你恢复单身。”
“哪有庆祝离婚的?”
“怎么没有?脱离苦海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心情好了不少。
晚上我们去了一家川菜馆,点了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全是重口味的菜。我要了一瓶啤酒,陆晨说要开车,只能喝饮料。
“你多吃点,”他不停地给我夹菜,“这几天你都瘦了。”
“哪有那么夸张,才几天而已。”
“反正我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微微的苦涩。
“陆晨,你有没有想过安定下来?”我突然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想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你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而且我还有相机陪着,它比人靠谱多了,永远不会背叛我。”
“你这是对人类的偏见。”
“不是偏见,是经验之谈。”他看着我,“你看,你对他那么好,他不一样辜负了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我不想赌。”
吃完饭,他送我回公寓。车子停在楼下,他帮我把打包的剩菜拎上去,在门口站住了。
“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
“对了,”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接了一个拍摄项目,要去郊区的一个古镇拍一组宣传片,需要一个助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就当散散心。”
我想了想,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陆晨开车来接我。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夹克,戴着棒球帽,背着他的宝贝相机包,看起来精神抖擞。
“吃早饭了吗?”他递给我一个纸袋,“给你买了豆浆和包子。”
“谢谢,”我接过来,发现还是热的,“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他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秋天的早晨有些凉,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凉爽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路两旁的树叶开始变黄了,远远望去,一片金灿灿的。
“好看吧?”陆晨说,“再过半个月,这里的叶子全黄了,会更漂亮。”
“嗯,”我点点头,“以前总是忙着工作,都没好好看过这些风景。”
“所以说,有时候失去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东西。”
我侧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他专注地开着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他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我图你什么?”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那我可能就是那个例外吧。”他说。
古镇距离市区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是一个保存得比较完好的明清古村落。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韵味。
陆晨要拍的是镇政府的旅游宣传片,需要在古镇里取景,拍摄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他负责摄影,我帮他扛三脚架、拿反光板、记录拍摄点位。
“你看那边的老房子,”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宅院,“那个门楣上的雕刻很精美,一会儿我们去拍特写。”
我们沿着小巷子往里走,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手工编织的竹篮,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在写作业。陆晨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
“这个角度不错,”他看着取景器说,“光影刚好。”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工作的样子。他拍照片的时候很投入,整个人都沉浸在创作里,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我之所以喜欢摄影,是因为它能留住时间。那些美好的瞬间,转瞬即逝,但照片可以把它们永远保存下来。”
“所以你才到处旅行?”
“对,”他放下相机,看着远处的山峦,“我想在有生之年,把这个世界的美好都记录下来。”
“听起来很浪漫。”
“也累,”他笑了笑,“有时候为了拍一张日出,凌晨三点就得起床爬山。冬天的时候冻得手指都伸不开,夏天的时候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
“那你还坚持?”
“因为值得。”他说,“当你看到那张完美的照片时,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中午我们在古镇的一家小饭馆吃了午饭,老板是个热情的当地人,给我们推荐了当地的特色菜——红烧肉炖笋干、清蒸白鱼、野菜炒鸡蛋。味道很好,我吃了两碗米饭。
“慢点吃,别噎着。”陆晨给我倒了杯茶。
“太好吃了嘛,”我擦擦嘴,“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了。”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好呀。”
吃完饭,我们继续拍摄。下午的光线很好,柔和的金色阳光洒在古老的建筑上,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陆晨拍得很开心,我也跟着学到了不少摄影知识。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古镇的最高点——一座建在山顶的观景亭。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古镇的全貌,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就在这里拍日落吧,”陆晨架好三脚架,“今天的云层不错,应该能拍到火烧云。”
我们并肩坐在石阶上,等待日落。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
“苏念,”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转过头看着我,“离开这座城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愣住了。
“我不是让你逃避,”他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这里到处都是你和他的回忆,可能会让你很难走出来。换个地方,也许会让你好过一些。”
“可是我的工作在这里……”
“你可以辞职,”他说,“以你的能力,去哪儿找不到工作?”
“那我的家人呢?”
“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离开。自从离婚后,这座城市的很多东西都让我感到窒息。那条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店,甚至连超市里某个牌子的薯片,都会让我想起他。
“你觉得我应该去哪儿?”我问。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如果你想去看海,可以去厦门、青岛、三亚。如果你喜欢山水,可以去桂林、阳朔、丽江。如果你想体验大都市的生活,可以去上海、深圳。”
“听起来你都想好了。”
“不是我替你想好了,”他笑了笑,“是这个世界有太多选择了,你只是还没看到而已。”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陆晨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真美,”我感叹道。
“是啊,”他放下相机,“你看,世界上美好的东西那么多,何必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陆晨把我送到楼下,我下车前,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
我接过来,是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今天在古镇拍的,我站在老房子的门前,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我身上,我正仰着头看着屋檐上的雕刻,嘴角带着笑意。
“你什么时候拍的?”我惊讶地问。
“偷拍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觉得那个瞬间的你很好看。”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谢谢你,陆晨。”
“不客气,”他说,“早点回去休息吧,晚安。”
“晚安。”
我回到家,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也许陆晨说得对,世界那么大,我不应该把自己困在原地。
那之后的日子,我开始认真考虑离开的事情。
我在网上投了一些简历,目标城市是深圳。理由很简单,那里气候温暖,机会多,而且离老家也不算太远,坐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我拿到了三家公司的offer,最后选择了一家做新媒体运营的公司,薪资待遇还不错。
我把辞职的消息告诉了父母,他们虽然舍不得,但也尊重我的决定。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走了。我安慰她说,我会经常回来的。
临走前的那个周末,陆晨说要给我践行。
他订了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环境优雅,灯光昏黄,桌上摆着烛台和玫瑰花。
“这么隆重?”我有些意外。
“当然,这可是为你饯行,”他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以后想请你吃饭可就难了。”
“说得好像我要去外太空似的,深圳又不远。”
“那不一样,”他倒了两杯红酒,“以后你有了新生活,新朋友,说不定就把我这个老朋友忘了。”
“怎么可能,”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忘不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牛排上来的时候,他切了一块放到我盘子里:“尝尝,这家店的牛排很不错。”
“你自己吃就好,不用管我。”
“习惯了,”他说,“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不都是我照顾你吗?”
他说的是大学时期。那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他总是会把好吃的留给我,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
“陆晨,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会找一个女朋友,安定下来?”我又问了这个问题。
他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随缘吧。”
“什么叫随缘?”
“就是遇到了就遇到了,遇不到就算了。”
“你这个态度不行,”我说,“你得主动去找,幸福不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你呢?”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还会相信爱情吗?”
我被他问住了。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至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那不就结了,”他笑了笑,“你自己都不想找,凭什么催我?”
“我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你好。”
我们相视一笑,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路上经过我们大学门口,他说要不要进去走走。我想了想,答应了。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我们沿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走着,经过图书馆、教学楼、食堂,还有那片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草坪。
“还记得这里吗?”他指着草坪旁边的长椅,“有一次你考试没考好,坐在这里哭,我陪你坐了一下午。”
“记得,”我笑着说,“你还给我买了一瓶可乐,说喝了心情就好了。”
“结果你喝完哭得更厉害了。”
“因为可乐是冰的,喝得太急,呛到了。”
我们都笑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我感慨道,“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他说,“我们都老了。”
“你才老呢,我还年轻。”
“对对对,你永远十八岁。”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苏念。”
“嗯?”
“到了深圳,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还有,”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陆晨……”
“别误会,”他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作为朋友,我会一直在这里。”
我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
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晨今天说的话,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知道他喜欢我,一直都喜欢。可是他现在不说,我也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或者说,我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处理好这段关系。
三天后,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南下的高铁。
陆晨来送我,在进站口,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到了再打开。”
我接过信封,塞进口袋里,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保重。”
“你也是。”
火车启动了,我靠着窗户,看着站台上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我在古镇的那张,和我床头柜上的一样。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苏念,我知道你需要时间疗伤,所以我不会打扰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有一个人在默默关注着你。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回来了,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陆晨”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最里层。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山峦、村庄,一幕幕掠过。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感受着火车有节奏的晃动。
前方是未知的城市,未知的生活,未知的未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第三章
深圳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末,北方还在穿毛衣的时候,这里已经可以穿短袖了。我租的房子在南山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和一个叫周雨薇的女孩合租。她是湖南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性格大大咧咧的,很好相处。
新工作也比我想象中顺利。公司做的是一个生活类的新媒体账号,主要发布美食、旅行、家居之类的内容。我负责内容策划和撰稿,团队不大,但氛围很好,同事们都很年轻,大家经常一起加班、聚餐、唱K。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深圳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上班,晚上七八点下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周末的时候,我会和周雨薇一起去逛商场、看电影、打卡网红餐厅。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有时候让人觉得渺小和孤独。但它也很包容,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很少想起陈景川了。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去的画面会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但已经不会再让我心痛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带走了一切伤痛,留下的只有淡淡的疤痕。
我和陆晨保持着联系,隔三差五会打个电话或者发微信。他依然在到处跑,今天在云南,明天在四川,后天可能就到了新疆。他会给我发他拍的照片,雪山、草原、湖泊、星空,每一张都美得让人心醉。
“下次有机会,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星空,”他在电话里说,“城市里的星星太少了。”
“好啊,”我说,“等我有假期就去找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来深圳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周雨薇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念念,晚上有个聚会,你跟我一起去呗。”
“什么聚会?”
“我们部门组织的,有几个帅哥哦,”她冲我眨眨眼,“你不是单身嘛,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不想去,”我摇头,“对这种场合没兴趣。”
“哎呀,去吧去吧,”她拉着我的胳膊撒娇,“我一个人去多尴尬啊,你就当陪陪我嘛。”
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聚会定在南山一家很有名的酒吧,环境不错,音乐也不是很吵。我到的时候,周雨薇的几个同事已经到了,围坐在卡座里喝酒聊天。果然如她所说,有几个男生确实长得不错,穿着打扮也很时尚。
“这是我室友苏念,”周雨薇把我介绍给大家,“做新媒体的,单身哦。”
众人一阵起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坐到我旁边,给我倒了杯酒:“你好,我叫李明轩,在腾讯做开发。”
“你好,”我礼貌地回应。
“听雨薇说你刚来深圳不久?习惯吗?”
“还行,这边天气挺好的。”
“是啊,深圳什么都好,就是房价太高了,”他笑着说,“不过年轻人嘛,总要奋斗几年才知道自己行不行。”
我们聊了起来,他说话风趣幽默,见识也挺广的,从科技趋势聊到电影音乐,话题不断。我渐渐放松下来,也开始享受这个夜晚。
玩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晨发来的微信:“在干嘛?”
我回他:“和朋友在外面玩。”
“男的还是女的?”
“都有,室友的同事。”
“那玩得开心点,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管家公。”
他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然后说:“早点回去,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我收起手机,李明轩凑过来问:“男朋友查岗?”
“不是,”我否认,“一个朋友。”
“哦,”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聚会结束后,李明轩主动提出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他很坚持,说女孩子晚上一个人不安全。周雨薇也在旁边帮腔,说人家一片好心,你就别推辞了。
我只好答应了。
他叫了代驾,开的是一辆宝马X3,看得出来家境不错。路上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问我要了微信,说以后可以常联系。
到家后,我给陆晨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他秒回:“那就好,早点睡。”
“你还没睡?”
“刚修完图,准备睡了。”
“辛苦了,晚安。”
“晚安。”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今晚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明轩开始频繁地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逛展览,每次都很绅士,从不逾矩。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人也靠谱,周围的同事朋友都说我们很般配。
周雨薇更是极力撮合:“念念,你就试试呗,李哥人挺好的,错过了多可惜。”
“我再想想,”我总是这样敷衍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按理说,李明轩这样的男人应该是很多女生的理想型——高学历、高收入、长相也不错,性格还好。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吃一道菜,明明食材新鲜、火候到位、调味精准,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灵魂。
有一次和李明轩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苏念,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说,“你虽然每次都答应出来,但总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可能是刚结束一段感情没多久,还没调整好吧。”我老实回答。
“我听雨薇说过一些,”他点点头,“你前夫确实做得过分,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那你想不想开始新的生活?”他认真地看着我,“我是说,和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真诚的目光。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答应他吧,他挺好的,你还在等什么呢?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问: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李明轩,”我放下筷子,“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想骗你。我现在确实没有做好开始一段新感情的准备,这对你不公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我明白了。那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
那天之后,李明轩没有再约过我。偶尔在公司碰到,他还是会笑着打招呼,但那种暧昧的气氛消失了。我心里有些愧疚,但也松了口气。
周雨薇知道后,恨铁不成钢地说:“苏念啊苏念,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李哥这样的你都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是没感觉。”
“感觉这东西能吃吗?过日子还是要找个踏实可靠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但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看书追剧,周末偶尔和周雨薇出去玩。我学会了做几道粤菜,煲汤的手艺也进步了不少。生活规律而充实,像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陆晨。
想起他在江边找到我时的表情,想起他给我煮的那碗面,想起他在古镇给我拍的照片,想起他送我到车站时说的那句“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知道自己对陆晨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深想。
十月份的时候,公司派我去北京出差,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会议为期三天,地点在朝阳区的一家酒店。日程排得很满,白天听讲座、参加论坛,晚上还要和各种客户应酬。
第三天下午,会议结束了,我本来打算当晚就飞回深圳。但北京的同事说难得来一趟,不如多待一晚,带我去逛逛故宫。
我想了想,反正也不急着回去,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和同事在后海的酒吧街喝酒。北京的秋天很美,后海的湖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微风吹过,泛起粼粼波光。
我的手机响了,是陆晨打来的。
“喂?”
“苏念,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我在北京出差,怎么了?”
“北京?”他似乎愣了一下,“哪个区?”
“朝阳区,怎么了?”
“把地址发给我。”
“你要干嘛?”
“别废话,发给我。”
我莫名其妙地把定位发给了他,然后继续和同事喝酒。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你出来。”
“什么?”
“我在你酒吧门口。”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还是起身走出去。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陆晨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看到我,咧嘴笑了。
“你怎么……”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刚好在北京有个活儿,”他说,“顺道来看看你。”
“顺道?你不是在云南吗?”
“前天回来的,”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正好路过北京。”
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云南到北京,这叫顺道?从北京机场到后海,这叫路过?
“你吃饭了吗?”我问。
“还没。”
“那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带着陆晨去了附近一家涮肉馆。北京的铜锅涮肉,热气腾腾的,很适合秋天的夜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一边往锅里下羊肉一边问。
“你不是发了朋友圈吗?”
我这才想起来,下午确实发了一张在故宫门口拍的照片。
“所以你就飞过来了?”
“都说了是顺道……”
“陆晨,”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能不能别骗我了?”
他沉默了。
“从云南到北京,两千多公里,你说顺道?”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只是……想见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喜欢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慌乱。
“我以为你知道,”他说,“我以为我一直表现得很明显。”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陆晨,”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深圳吗?”
他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离开那个地方,重新开始。但更重要的是,”我停顿了一下,“我想离你近一点。”
他的眼睛亮了。
“深圳离云南很近吗?”他笑着问。
“至少比河北近。”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暖的。
“苏念,”他说,“我喜欢你,从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不敢说,怕你拒绝,怕你觉得我趁虚而入。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你确定吗?”我看着他,“我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你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他认真地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
“可是我……”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苏念,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值得你信任,值得你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期待。
“好,”我说,“我们试试。”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涮肉馆里聊了很久。从大学时期的趣事,到他这些年旅行的经历,再到未来的计划。他告诉我,他在大理租了一个院子,准备开一家民宿,专门接待摄影爱好者。
“你来帮我吧,”他说,“反正你做新媒体在哪都一样,不如来大理,空气好,风景好,还能天天看到我。”
“你这是挖墙脚啊,”我笑着说,“我现在的老板对我挺好的。”
“那你可以兼职嘛,”他眨眨眼,“帮我运营民宿的社交媒体账号,我给你股份。”
“多少股份?”
“你想要多少给多少。”
“那我要百分之五十。”
“成交。”
我们都笑了。
回深圳后,我开始认真考虑去大理的事情。我给陆晨打过几次电话,详细了解了民宿的情况。他已经签了租约,房子是一栋白族风格的老宅,有三层楼,八个房间,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他打算把它改造成一个集住宿、摄影、文化交流于一体的空间。
“名字我都想好了,”他说,“叫‘拾光’,取‘拾取光阴’的意思。”
“好听,”我说,“很有文艺气息。”
“那你来不来?”
“让我再想想。”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下定决心。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爸妈看到我气色不错,都很高兴。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
“念念,”饭桌上,我爸忽然开口,“爸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跟那个叫陆晨的小伙子,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看到的,”我爸看了我妈一眼,“你手机屏保是他的照片吧?”
我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刚把屏保换成了陆晨在古镇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准确地说,是那张照片的背景——古镇的屋顶和远山,而他本人并没有出现。但我妈显然认出了那是他的作品风格。
“妈,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你妈我可是当过护士的,观察力一流,”我妈得意地说,“再说了,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用过别人的照片做屏保?”
我无言以对。
“那小伙子我见过,”我爸喝了一口酒,“上次你结婚的时候,他来喝喜酒了。我看那孩子挺稳重的,是个靠谱的人。”
“爸,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婚礼上啊,他不是坐第三桌吗?我还跟他喝了一杯呢。”
我这才想起来,陆晨确实来参加了我的婚礼。那时候我忙着招待客人,没来得及跟他多说几句话。现在想来,他看着我心甘情愿地嫁给别人,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那你们觉得他怎么样?”我试探性地问。
“挺好的,”我妈说,“虽然比不上陈家有钱,但看着踏实。而且他自己创业,有上进心,这样的人靠得住。”
“那如果我跟他去大理呢?”
爸妈对视了一眼。
“去大理?”我妈有些犹豫,“那么远……”
“现在交通方便,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我说,“而且那边空气好,生活节奏慢,对身体也好。”
“你决定了?”我爸问。
“还没有,”我说,“但我有这个想法。”
“那就去做吧,”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只要你开心,爸妈支持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妈,谢谢你们。”
“傻孩子,”我妈摸了摸我的头,“跟爸妈说什么谢。”
十二月初,我向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老板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说想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挽留了几次,见我态度坚决,最终也只能同意。
离职那天,同事们给我办了一个欢送会。周雨薇喝多了,抱着我哭:“念念,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你可以来找我玩啊,”我拍着她的背,“大理又不远。”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第二天,我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子,坐上了飞往大理的飞机。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海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陆晨来机场接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牛仔外套,晒黑了不少,看起来更健康了。
“欢迎来到大理,”他张开双臂。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帮我拎着行李,开车带我去了他的院子。那是一个藏在古城深处的小院,闹中取静,门口种着一棵三角梅,开得正艳。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摆着几张木桌和藤椅,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养着几条锦鲤。
“怎么样?”他问。
“太美了,”我惊叹道,“比照片上还好看。”
“楼上给你留了一间房,”他指了指二楼,“可以看到苍山。”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远处的苍山巍峨耸立,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壮丽。
“陆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等我。”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洱海的水。
“等到了,就值得。”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起改造民宿。陆晨负责硬装和摄影,我负责软装和运营。我们去大理的各个村落淘老家具,去花市买绿植,去市场买布艺和装饰品。每一天都很忙碌,但也很充实。
晚上,我们会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大理的星空真的很美,银河清晰可见,偶尔还会有流星划过。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我靠在他肩膀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生活会是这样。”
“哪样?”
“平静,美好,没有算计,没有勾心斗角。”
“那是因为你以前遇到的人不对,”他说,“现在你遇到我了。”
“你少臭美。”
他笑了笑,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苏念,嫁给我吧。”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我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买不起大钻戒,但我保证,我会用余生对你好。”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你这是求婚吗?”
“对,”他单膝跪地,“苏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我好奇地问。
“你睡着的时候,”他狡黠地笑了,“我用线偷偷量的。”
“你真是个贼。”
“对,偷心的贼。”
我们在大理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豪华的酒店,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几个好朋友和双方的父母。我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个花环,陆晨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西装,笑得像个傻子。
我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说:“小陆,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她受过一次伤,你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陆晨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会用生命保护她。”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舍。
仪式结束后,我们在院子里摆了长桌宴,请朋友们吃当地的特色菜。大家喝酒唱歌跳舞,一直闹到深夜。
洞房花烛夜,陆晨牵着我的手走上露台。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远处传来洱海的涛声。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大理。”
“不后悔,”我靠在他怀里,“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也是。”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一刻,满天星光都黯然失色。
两年后,“拾光”民宿已经成了大理小有名气的打卡地。陆晨的摄影作品挂在每个房间里,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我负责的社交媒体账号也有了十几万粉丝,经常有品牌来找我们合作。
我们的生活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足够安稳和幸福。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浇花,陆晨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怎么了?”我问。
“你看这个,”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请柬。烫金的字体,精美的印刷,上面写着:陈景川先生与赵雅婷女士谨定于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日举行婚礼,恭请光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寄来的?”陆晨问。
“陈景川,”我把请柬递给他,“他要结婚了。”
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问:“你去吗?”
“不去,”我说,“没必要。”
“也是,”他把请柬扔进了垃圾桶,“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继续浇花,阳光洒在三角梅上,花瓣红得像火。
“陆晨。”
“嗯?”
“你说,如果当年我签了那份协议,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有如果,”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你现在是我的老婆,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爱你,陆晨。”
“我也爱你,苏念。”
他低下头,吻落在我的唇上。三角梅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我们的肩上,像是上天赐予的祝福。
远处,苍山的雪依旧洁白,洱海的水依旧湛蓝。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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