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众说男闺蜜比老公更懂我,老公喝完那杯酒,隔天收到离婚传票。
楔子
赵磊把那杯酒端起来的时候,桌上还有人在笑。笑声不大,是那种酒过三巡之后习惯性的应和,谁说了句什么俏皮话,大家配合着乐一乐。可赵磊笑不出来。他坐在我旁边,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那块深灰色的化纤布都起了褶子。他仰头把酒灌下去,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跟玻璃转盘碰了一下,当的一声,很轻,可那一声响完之后,整桌人都安静了。我那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甚至还在想,赵磊这个人就是闷,别人跟他开玩笑他也不知道接话。我转过头去跟林浩说笑,林浩说了一句什么,我笑出了声,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我没看见赵磊站起来,没看见他拿起外套,没看见他推开包间的门。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座位已经空了,椅子歪着,桌布上洒了几滴酒,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那天晚上他没回家。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张传票。离婚传票。
我跟赵磊结婚六年。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把一段婚姻从热乎磨到温吞,再从温吞磨到凉。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他三十一,我二十八,都是县城里普通人家。他在供电所上班,抄表员,每天骑着摩托车在县城各个小区跑,风吹日晒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我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长,工资不高但清闲,站柜台站了五年,从店员站到店长,也算一步一个脚印。相亲那天他穿了一件蓝条纹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坐下之后不怎么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踏实,不花言巧语,过日子正合适。
结婚以后日子确实踏实。赵磊每个月工资四千多,我三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七千出头,在县城不算多,可房子是他爸妈早年给买的,没有房贷,日子倒也不紧巴。他性子闷,下了班就回家,看看电视,玩玩手机,偶尔跟同事喝顿酒。他不爱逛街,不爱旅游,不爱看电影,就连吃饭也是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炒土豆片,翻来覆去地做。我说你换换样行不行,他说这些不是挺好吃的。我说天天吃你不腻啊,他说不腻。我就不说话了。
林浩是我在药店认识的。他比我小两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经常来店里买一些保健品送客户。他嘴甜,会说话,每次来都要跟我聊几句。今天夸我换了新发型好看,明天说我穿这件白大褂像医生,后天又说我比上次看着瘦了。我一开始只当他是客气,后来熟了,他约我吃饭,我说我结婚了。他说结婚怎么了,结婚就不能交朋友了?我说那倒不是。他说就是嘛,我又不干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好,想跟你聊聊天。
林浩跟赵磊完全不一样。赵磊不说的那些话,林浩会说。赵磊不懂的那些事,林浩懂。我说今天上班被一个顾客气着了,赵磊说别想那么多,林浩会骂那个顾客不是东西。我说我想去市里新开的那个商场逛逛,赵磊说有什么好逛的,林浩说周末我开车带你去。我说我最近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赵磊说别瞎想,林浩会跟我聊半个钟头,问我具体哪儿没意思,是工作没劲还是生活没劲。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林浩就是我的男闺蜜,我们清清白白的,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他叫我姐,我叫他弟。赵磊问过我一回,说那个林浩怎么老找你。我说人家就是朋友,你别小心眼。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后来他就不问了。我那时候觉得,赵磊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我闺蜜陈晓跟我说,你老公不管你,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我说我哪儿蹬鼻子上脸了,我就是交个朋友。陈晓说朋友跟朋友不一样,你那个林浩看你的眼神不对。我说你瞎说什么,人家有女朋友。
可林浩有没有女朋友,我说不清楚。他今天说有个姑娘追他,明天说跟那个姑娘不合适分了,后天又说他妈催他结婚,烦得很。我说那你赶紧找一个啊,他说找不到像姐你这样的。我说你别贫,我有什么好。他说姐你哪儿都好,就是嫁早了。
这话我听了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就一下,过后就忘了。
出事那天是赵磊单位聚餐,年终总结,他评了个先进个人,发了八百块奖金。他说带我去吃饭,我说行。我们到了饭店,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他同事,还有几个家属。我坐在赵磊旁边,他给我倒茶,给我夹菜,话还是不多。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林浩。他说他在附近办事,问我在哪儿,我说跟老公在吃饭。他说哪个饭店,我过来打个招呼。我看了看赵磊,他在跟旁边同事说话,没注意我。我就说了。
林浩来了之后,气氛热闹了不少。他会说话,跟赵磊的同事们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他举着杯子跟这个碰跟那个碰,说赵哥平时在单位肯定没少照顾我家姐,我替我姐敬你一杯。大家就笑,说赵磊你这个小舅子挺会来事啊。赵磊笑了笑,没说话。林浩又倒了一杯酒,走到赵磊旁边,说赵哥,我姐这人脾气急,你多担待,她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最在乎你。赵磊端着酒杯,看着林浩,还是没说话,仰头喝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林浩替我跟赵磊敬酒,心里觉得挺暖的。你看林浩多懂我,连我心里想什么都替我说了。赵磊呢,坐在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就知道喝。我脑子一热,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满桌人说了一句。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自己心上。
我说,还是林浩懂我,比赵磊强多了。
我说完就笑了,等着大家也跟着笑。可没人笑。赵磊的同事们都看着我,表情怪怪的,有几个女家属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去夹菜。赵磊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暗了一下。他慢慢把那杯酒端起来,喝完,放下,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我从头到尾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甚至他走出去的时候,我还跟林浩说了一句,看,又生气了。
那天晚上赵磊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我心想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我不就说了句实话吗。第二天早上我还没睡醒,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个穿法院制服的小伙子,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请签收。我签了,拆开一看,离婚传票。赵磊起诉离婚,理由写的是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
我拿着那张传票,站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起诉离婚?他连跟我吵一架都不肯,直接起诉离婚?
我给他打电话,这回通了。他接了,那边很安静,像是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坐着。我说赵磊你什么意思,他说你收到传票了。我说你疯了吧,我不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吗,你至于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婷,你想好了吗。我说我想好什么。他说你到底是想跟我过日子,还是想跟林浩过日子。我说你胡说什么,我跟林浩就是朋友。他说嗯,朋友。你的朋友知道你最爱吃什么,知道你来例假是哪天,知道你跟你妈吵架了要找他哭,知道你心里烦了要找他聊。这些事,你跟我说过吗。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苏婷,六年了,我一直等你回头看看我。可你从来没看过。说完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昨晚赵磊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指印。我蹲下来,看着那半杯水,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老公不如别的男人,你让他脸往哪儿搁。我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别一个人扛着。我回了娘家,我妈给我做了碗面,我一口都吃不下。我妈坐在旁边,叹了口气,说闺女,你那个什么男闺蜜,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我说没有,真没有。我妈说那赵磊为什么这么绝。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妈说你知道。你心里知道,就是嘴硬。我看着我妈,她眼里全是血丝,昨晚肯定一宿没睡。我说妈,我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我妈说妈信你,可你想想,人家赵磊信不信。人家凭什么信。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陈晓来找我,说赵磊把工作辞了。我说什么?她说赵磊辞职了,供电所那边说他递了辞呈,说是要去外地。我把手机翻出来,给他打电话,这回彻底打不通了。我又看过给他妈打电话,他妈接的,听见是我,沉默。
了很久,说小苏,磊子在家呢,你要来就来吧。
我我说去了赵磊家。他妈开的门,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让我进去了。赵磊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床上摊着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剃须刀。他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叠衣服。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好多,下巴尖了,颧骨都突出来了。我说赵磊,你别走。他没抬头,说苏婷,咱俩走到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句话。他说那句话不是原因,是结果。我说什么结果。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他说苏婷,你想想这六年,你遇到事第一个找谁,你高兴了想跟谁说,你难过了想让谁陪。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我站在那儿,想了好久。
我想起我发烧那次,赵磊请了假在家守着我,一晚上没睡,给我换毛巾。我想起我升店长那天,赵磊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个小蛋糕回来,虽然他不爱吃甜的,还是陪我吃了。我想起我跟我妈吵架,赵磊在中间劝,两头说好话,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我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可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我过生日,赵磊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没什么想要的。他就没买。那天林浩送了我一条围巾,我高兴得在朋友圈晒了三天。赵磊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今年我过生日,赵磊提前订了蛋糕,买了条项链,可我那天跟林浩去看电影了,回来的时候蛋糕还放在桌上,蜡烛没拆,项链的盒子也没打开。赵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说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就进屋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串珠子一样串起来。串到最后,我忽然发现,那颗最亮的珠子,我从来没有好好赵磊,我错了。他没说话。我说真的,我知道我错了。他看着我,说我信。可苏婷,我不打算再等了。我说你等了六年,你不能再等一次吗。他说六年等不到的东西,再等六年也等不到。我说你怎么知道等不到。他说因为你不爱我。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张离婚协议书。房子留给我,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孩子,没什么可争的。他说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跟我说,我改。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我说赵磊,你真要离啊。他说嗯。我说就因为我那句话。他说不是那句话,是你那句话让我想明白了。你想了六年都没想明白的事,我替你想明白了。我说什么事。他说你爱的是林浩,不是我。我说我不爱他,我跟他真没什么。他说有没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放的是谁。你心里放的是他,你自己不知道,可我知道。
我拿着协议书回家,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茶几上赵磊的水杯还在,沙发上他常坐的那个位置陷下去一个浅坑,阳台上他养的那盆绿萝还绿着,叶子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他什么都没带走,又好像什么都带走了。
我给林浩打了电话,说赵磊要跟我离婚。林浩说姐你别急,我去找赵哥解释。我说你别去,你去只会火上浇油。林浩说那怎么办。我说林浩,你以后别找我了。他愣了一下,说姐你说什么呢。我说我说真的,咱们以后别来往了。他说为什么,咱们不是好朋友吗。我说咱们是好朋友,可我这个好朋友当得太久了,久到我把该给老公的东西都给了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对不起,我真没想那么多。我说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我也没想那么多。可现在我想了,就得这么做。他说那你跟赵哥……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得先把自己的事弄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我去阳台把赵磊那盆绿萝搬进来,给它浇了水,摘掉了两片黄叶子。然后我给赵磊发了条短信,说我签,但我想再见你一面。
他没回。过了两天,他回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让他进来坐,他说不用了,就站着说。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久。这张脸我看了六年,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眉毛中间有一颗很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这些细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我说赵磊,协议书我签了,放在桌上了。他说好。我说在签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他说你说。我说这些年,谢谢你。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他说嗯,你也好好的。我说你也是。
他走了。这次我没哭。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在空气里轻轻晃动的声音。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楼下的烧烤摊还在,对面的KTV还在,工地的打桩机还在响。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我觉得一切都变了。我想起很多年前赵磊第一次约我吃饭,在县城那家饺子馆,他给我倒醋,问我吃不吃辣。我说吃,他就把辣椒碟推到我面前。我说你也吃啊,他说我不吃辣。我说那你给我推干嘛。他说你喜欢就行。那天他穿着一件蓝条纹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
我想着想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我听说赵磊去了市里,在一家物业公司找了份工程维修的活。他没再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林浩偶尔给我发微信,我没回过。药店的生意不好不坏,我妈偶尔来给我送点菜,我爸有时候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波澜。
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赵磊他妈,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她看见我,站住了,我也站住了。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几颗红枣。她说赵磊说你爱吃枣,让我碰见你就给你带点。我拿着那几颗枣,站在超市的货架中间,周围全是买东西的人,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我低头看了看那几颗枣,红红的,圆圆的,跟赵磊结婚那年他妈给我的那袋一样。我说谢谢妈。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全是皱纹,说哎,好,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几颗枣洗干净,放在碗里,看着它们。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我没吃,就那么放着。放了两天,第三天我吃了。一颗一颗吃的,很甜,甜里带着一点点酸。吃完我把枣核收起来,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个旧手机,是赵磊以前用的,坏了以后没扔,我一直放着。我把枣核跟那个旧手机放在一起,关上抽屉。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又垂下来了,我明天得给它搭个架子。日子还长着呢,得一步一步走。走过去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