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5岁任县委书记空降故乡，校友聚会上会长拍桌说县委书记是他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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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上到三楼的时候我就在想，今晚到底要不要去。

手机里翻出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是周慧发来的，说校友聚会改到云栖路新开的那家馆子，包厢叫"荷风"。周慧是我高中同桌，现在在老家税务局上班，消息发得热络，末尾还加了个笑脸。我没回，她也没再问。

说到底我是想去的。离开这座小城二十七年，当年一起在操场上疯跑的人，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说不好奇是假的。可我也怕。怕什么呢，也说不清。大概怕的是那种被围观的感觉，大家举着酒杯问你"现在在哪高就"，你说了实话，场面就冷了；你不说实话，心里又硌得慌。

临出门前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半袋橘子，说路上吃。我说开车不方便，她说那到家再吃。我把橘子留在玄关柜上，走到楼下又折回去拿了。电梯里有个男的按了三层又按了五层，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声音很大，是卖保健品的，说吃了能年轻十岁。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没看我。到了负一层车库，我发动车，等了半天也没想好要不要去，最后还是开出去了。

路上堵了会儿，红绿灯坏了一个，大家都在按喇叭。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闻到一股烧烤味，旁边有家店门口支着摊子，烟往天上冒。我想起高中后门那家烤串，五毛钱一串的烤馒头片，撒辣椒面，我们几个女生蹲在墙根底下吃，吃完嘴唇辣得通红，回教室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干。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慧在门口迎我，看我进来就笑，说你可算来了。她瘦了，眼角有细纹，但精神很好，头发烫了大卷，穿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她把我往里让，说"给你留了位置"，又回头喊服务员加椅子。我坐下，旁边是个胖男人，戴着个金链子，我没认出是谁，他也只是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继续讲话。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凉拌黄瓜、糖醋里脊、干锅包菜。有人举杯说先敬大家，是那个戴金链子的人，他说自己是某某局的，现在做工程，混得还行。我这才想起来，他好像是高三转学走的那个，叫刘波。刘波说今天难得聚这么齐，又点名说是"王会长"张罗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子那头，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正拿湿巾擦手，听见"王会长"三个字，抬起头来笑了笑，说应该的应该的。

王会长叫王建军，当年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每次打扫卫生都拿个本子记人名字，特别较真。他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圆润了不少，但那股较真的劲儿还在，比如上菜的时候他会特意转桌子，把新菜转到女士那边；谁碗里没茶了，他会喊服务员加。大家聊着聊着，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说起现在老家发展的不错，王建军就接过话头，说现在县里领导抓得紧，尤其新来的县委书记，听说是省委空降下来的，年轻有为，才四十出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好低头吃一块糖醋里脊，嚼了两下觉得太酸，就放下了筷子。

刘波在旁边接话，说"表哥，你认识那个书记不？"王建军摆摆手，说"我表弟跟他一个办公室"，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就见过两面，人挺随和的。"刘波一拍桌子，说"那不就成了，你表哥跟他是同事，那书记跟你就是亲戚了。"王建军笑，说"不能这么算"，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反正以后在咱这地界，有啥事说一声好使。"

我坐在这儿，手里捏着一根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慧坐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低声说"你别介意，他就爱吹。"我说没事。她又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在省城上班，做点行政工作。她哦了一声，没多问，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我松了口气，又夹了一筷子干锅包菜，觉得有点咸了。

桌上有人提议喝酒，王建军张罗着开了两瓶，倒了一圈，到我这儿我说开车不喝了，他说那以茶代酒，我也就举了举杯子。刘波喝了几杯开始脸红，说话也大声起来，说现在生意不好做，还是你们体制内的稳当。王建军说各有各的难。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热络，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我看着桌上那盘凉拌黄瓜，想起我妈也爱拍黄瓜，非要放蒜泥，我说放蒜泥太冲，她说不放蒜泥没味儿，每次都为这个拌两句嘴。我爸在旁边不说话，把黄瓜往我这边推了推，意思是你多吃点，别跟你妈一般见识。我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起来，那盘黄瓜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多的菜。

正发着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年轻人。王建军一看见他，马上站起来，说"张总来了"，又朝我们介绍，"这是咱县里做建材的张总，大老板。"张总笑着摆手，说别别别，什么大老板，就是混口饭吃。他端着酒杯往桌边走，目光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我认识他。

张总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又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您……您怎么在这呀！"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齐刷刷看向我。我坐在那儿，觉得这盘干锅包菜好像没那么咸了，但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我在想我是先站起来笑一下，还是先承认我就是那个"从省委空降下来的四十出头"的县委书记。

张总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女儿上学期在学校摔了一跤，就是您给扶起来的，我当时去接孩子，远远看见了，没敢上前认。"我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校门口，一个小姑娘趴在地上哭，我路过顺手拉了一把，她膝盖磕破了，我陪她在传达室坐着等家长。我还记得那小姑娘书包上挂了个小熊挂件，掉了，我捡起来递给她，她哭得满脸花才止住。

桌上有人反应过来，小声问"这位是……"张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建军，笑了笑，说"王会长你不知道？这就是咱县新来的秦书记啊。"我端着那杯茶水，还没放下，看见王建军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愣住，又从愣住变成尴尬，最后搓了搓手，说"秦书记您怎么不早说呢，我还在这儿……"话没说完就笑了，笑得有点干。

我也笑了，说"早说就没意思了，再说你们这聚会，我要是以书记身份来，大家还怎么说话。"刘波在一边把酒杯放下，说"那我刚才还吹了半天……"他摸了摸后脑勺，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周慧看着我，眼里有点惊讶，也有点别的什么。我冲她眨了眨眼睛，她又笑了，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

张总给我倒了杯酒，我说开车不喝了，他说那您喝茶。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看他仰头把那杯酒喝了，又说"秦书记您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言语一声就行，我那块儿地离县政府不远，您路过的时候来坐坐，喝口茶也是好的。"我说好，到时候去看。

他走了之后，包间里的气氛有点变了。王建军说话不再那么大声，刘波也收敛了不少，连周慧都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觉得有点累。这顿饭吃到最后，没人再提县委书记的事了，倒是刘波喝多了，讲起当年他追隔壁班女生没追上，被人家男生堵在操场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大家笑成一片。我也笑了，笑得肚子有点疼。

走出馆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路边有家水果摊还开着，摆着橘子、苹果和柚子。我站在门口，夜风有点凉，吹得我衣领往脖子里钻。周慧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你知道吗，刚才你说你是秦书记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怎么了。她说"我下午给你发消息的时候，还想着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大概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想拉你来热闹热闹。没想到……"她顿了顿，又说"你那个工作，是不是很累啊。"

我愣了一下。她问我累不累，而不是问我怎么当上的，也不是问我以后能不能帮她办什么事。她说的是累不累。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来。我点了点头，说"累。"她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你有空常回来，累了就回家歇歇。"我说好，又站了一会儿，看她骑上电动车走了，尾灯在路口一闪，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手机亮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秦书记，今天失敬了，改天请您喝茶"。我没点同意，也没点拒绝，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发动了车。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我停了车，买了两斤橘子。摊主是个老人，手脚慢，称完又给我添了一个，说"姑娘你多拿一个，甜。"我说谢谢，他把橘子装进袋子递给我，手背上的皱纹很深。我接过来，放在副驾座上，跟手机并排躺着。

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又问我见到同学了没，我说见了。她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就没再问了，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我脱了外套，想起包里那半袋橘子还在玄关柜上，又去拿了回来，剥了一个，掰了一半给我妈。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甜的。"我说嗯。她又说"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下周回来。"我说好。她咬了一口橘子，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有点大。我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把那杯热水端在手里，觉得暖气片烤得脚背有点热。

我低头看了一眼，袜子滑下来半截，露出脚踝。我没去拉它，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