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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哥离婚前,嫂子嫌他赚得少,月薪一万三,不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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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大哥离婚那天,我在他楼下抽了半包烟。

不是等他。是不知道上去说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站在那,脚底下踩着一地的纸壳子,不知道谁家扔的。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有点凉。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啥消息都没有。我哥没给我打电话。我妈也没打。就家族群里蹦出来一条,是我二姨发的养生链接,说秋天要多吃白色的东西。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后来又掏出来。又塞回去。

就那样来回折腾了四五次。

我哥住六楼。没电梯。那栋楼我从小爬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层台阶高,哪层台阶矮。小时候我哥背我上楼,我趴他背上数数。数到一百二十就到。现在我自己爬,爬到一半得歇一下。

那天我到底没上去。

第二天中午,我哥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离完了。

我当时在工位上吃饭。盒饭,青椒肉丝。青椒多肉丝少。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筷子搁在盒饭盖子上。旁边同事在聊什么综艺,笑得很大声。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继续吃。肉丝嚼不烂,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

下午请了假。去了我哥那。

门开着。屋里挺干净。干净得不太像有人住。沙发上没有靠垫,茶几上没有杯子,电视柜上连遥控器都摆得整整齐齐。我哥坐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抹布,在擦一个空花盆。

“来了。”他说,没回头。

“嗯。”

“吃了没。”

“吃了。”

“冰箱里有排骨。你嫂子……你姐昨天炖的。冻起来了。你拿点回去。”

他改口改得挺快。但那个停顿卡在那儿了。

我没拿排骨。我在他旁边蹲下来。阳台挺小。外面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一户户晾着衣服。有件小孩的校服挂在外面,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哥擦那个花盆擦了好几分钟。其实花盆挺干净的。他就是一直擦。

后来他把抹布放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你嫂子嫌我挣得少。”他说。

说完这句,他抽了一口。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我们俩就那样蹲在阳台上,看对面那件校服一鼓一瘪。

我哥今年三十六。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平均下来一个月一万三。有时候多点,一万五。有时候少点,九千。好的时候少。这两年好的时候越来越少。

嫂子比他小两岁,在商场做楼层管理。一个月四千八。后来涨到五千二。再后来商场装修,她换了个地方,还是四千多。

他们结婚八年。有个闺女,今年七岁,刚上一年级。

离婚的事,我妈是最晚知道的。我哥不让说。他说等离完了再说。我妈那段时间还老往他们那跑,送菜送汤,给孙女买裙子。我妈腿不好,坐公交倒两趟,来回快三个小时。她不说累。她去了就干活,拖地洗碗擦灶台,擦得锃亮。嫂子不太跟她说话。我妈也不问。两个人就在一个屋里转来转去,一个擦桌子,一个看孩子。

我妈回来跟我说,你嫂子最近话少。

我说可能是累。

我妈说,嗯,可能是累。

后来我妈知道了。她没哭。她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没开灯。我回去的时候,她还坐在那。

我问她吃饭没。

她说,你哥小时候,我跟他爸吵架,他就蹲在门口。也不哭。就蹲着。蹲到我们吵完。他才进来。那年他六岁。

我妈说完这句,站起来,去厨房热饭。锅铲碰锅沿,叮当响。她热了一碗中午剩的粥,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喝。喝到最后一口,她放下勺子,说,你哥这个人,太闷。

第二天,我妈去我哥那了。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排骨。她说,你哥冰箱里冻的,让我拿回来。我说他咋不吃。我妈说,他说他不爱吃排骨。

他不爱吃排骨。

从小到大,我哥最爱吃的就是排骨。我妈炖排骨,他能吃两碗饭。后来嫂子炖排骨,他也吃。每次都说好吃。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不爱吃。

我嫂子嫌他挣得少。这句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最开始是结婚第三年。那时候我哥还在跑市场,一个月九千多。嫂子说,你看看人家老刘,人家也是跑业务的,人家一个月两万。我哥说,人家是老业务,手里有资源。嫂子说,那你不会跑啊。我哥说,我跑着呢。

后来我哥跑得更勤了。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回来闺女已经睡了。他就在闺女床边坐一会儿,看看。闺女翻个身,他就笑笑。

嫂子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又换车了。我哥说,车能开就行。嫂子说,你就知道凑合。我哥说,那你想买啥车。嫂子说,起码二十万以上的吧。我哥说,行,我攒。

攒了两年。没攒够。

那时候家里的钱是嫂子管。我哥每个月工资到账,留两千,剩下全转给嫂子。两千包括油钱、饭钱、烟钱。烟他抽得省,三天一包。后来两天一包。再后来一天一包。他说跑业务,不抽烟不行。

嫂子管钱管得细。每个月对账。我哥转一万,她记上。我哥转一万二,她记上。转少了,她问,这个月咋回事。我哥说,淡季。嫂子就不说话了。但脸沉下来。

我哥说,那种沉,比骂他还难受。

有一回,我哥接了个大单,提成拿了小两万。那个月他转了两万三给嫂子。嫂子数了两遍。数完没笑。她说,你早该这样。我哥说,这不是赶上了嘛。嫂子说,赶上了?你意思是我逼你了?我哥说,我没那意思。嫂子说,你就是那意思。

那晚上我哥在楼道里坐了一个小时。他没跟我说。是后来有一次喝多了说的。他说,那天他在楼道里坐着,听见楼上有人在炒菜,滋啦滋啦的。香味飘下来。他突然觉得特别饿。但是他没上去。

他说,那会儿我就想,我到底图啥。

这句话他问了自己好几年。

我哥离婚的时候,闺女归他。嫂子没争。不是不想要。是她那边条件不方便。她换了工作,在另一个区,租房,合租。她说等稳定了再说。我哥说行。

我妈说,孩子我帮你带。

我哥说,不用。我自己带。

我妈说,你一个大男人,咋带。

我哥说,咋不能带。

后来他就真自己带。早上六点半起来,给闺女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有时候是头天晚上买的面包。闺女不爱吃煮鸡蛋,他就煎。煎得边上有点焦,闺女爱吃焦的。七点二十出门,送闺女到学校。学校离家两站地,他走路送。闺女背书包,他拎饭盒和水壶。送到校门口,闺女说爸爸再见。他说嗯,好好上课。

然后他去上班。

下午五点半下班。有时候六点。赶去学校接闺女。学校有课后托管,到五点半。他一般六点到,闺女就在门卫室等着。门卫老头认识他了,每次都说,你闺女乖,不闹。我哥说,谢谢您。然后拉着闺女走。

回家做饭。他手艺一般。西红柿炒鸡蛋,炒得还行。闺女爱吃。有时候炒糊了,闺女也吃。闺女不挑。这点随他。

吃完饭,辅导作业。一年级的作业,他还能辅导。语文数学。拼音他有点拿不准,就查手机。闺女说,爸爸你也不会啊。他说,爸爸学呢。闺女就笑。

九点,闺女睡觉。他收拾屋子。洗碗,擦桌子,拖地。弄完差不多十点。他坐在沙发上,点一根烟。抽完,洗澡,睡觉。

第二天接着来。

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还行。

我说,你以前在家不干活啊。

他说,以前没机会。

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说不清。

嫂子以前总说,你哥回家就躺沙发。啥也不干。我说他跑一天了。嫂子说,谁不跑一天。我也跑一天。我回来还得做饭。我说那你们商量。嫂子说,商量啥,他就那样。

其实我哥也不是不干。他洗碗。有时候。周末拖个地。但嫂子觉得不够。嫂子说,人家谁谁谁老公,家里活全包。我哥说,那人家老婆还不上班呢。嫂子说,你啥意思。我哥说,我没意思。

然后就不说了。

我哥这个人,不爱吵。你跟他吵,他就听着。听完了,该干啥干啥。不解释。不反驳。有时候嫂子越说越气,因为他不还嘴。嫂子说,你说话啊。我哥说,说啥。嫂子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哥说,我咋样了。

最后就是冷战。

冷战能冷半个月。同一屋檐下,各吃各的,各睡各的。闺女在中间传话。妈妈让你把袜子收起来。爸爸说知道了。妈妈问你周末加不加班。爸爸说加。

闺女那时候五岁。她不懂。她就觉得爸爸妈妈不咋说话了。她跟我说,姑姑,我爸爸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她说,那妈妈咋不跟他说话。我说,大人有时候话少。她说,哦。

后来她也不问了。

我嫂子这个人,不是坏人。我这么说,是真心的。

她跟我哥结婚的时候,我哥啥也没有。没房,没车,工资四千。她嫁了。她家里不同意。她妈说,你找个啥样的不行。她说,他人好。她妈说,人好能当饭吃?她说,能。

那会儿他们在城中村租房。一间半。做饭在走廊。冬天冷,夏天热。嫂子没抱怨过。她那时候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多。攒钱。攒了一年,买了台洗衣机。嫂子高兴了好几天。她说,以后再也不用冬天手洗了。

我哥说,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大的。

嫂子说,这个就挺好。

后来我哥真挣了点钱。从四千到六千,到八千,到一万。他们搬了家。从城中村搬到老小区,一室一厅。再后来搬到两室一厅。嫂子怀了闺女。她说,孩子得有个自己的屋。

我哥说,行。

那时候嫂子还在上班。挺着肚子站收银台。我哥说,你别上了。嫂子说,不上吃啥。我哥说,我养你。嫂子说,你养得起吗。

我哥就不说话了。

闺女出生那年,我哥换了个公司。底薪高了点。嫂子休了半年产假,回去上班。孩子我妈带。嫂子说,妈带我不放心。我哥说,那咋办。嫂子说,你让你妈注意点卫生。我哥说,我妈咋了。嫂子说,没啥。就是……算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

攒到后来,就成了一堵墙。谁也翻不过去。

离婚前半年,嫂子提过一次。

那天我哥去接闺女,回来发现嫂子在家。嫂子平时住宿舍,周末回来。那天不是周末。我哥问,你咋回来了。嫂子说,咱俩谈谈。我哥说,谈啥。嫂子说,咱俩这样有啥意思。我哥说,啥意思。嫂子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家里啥也指望不上你。孩子你管过吗。我哥说,我咋没管。嫂子说,你管啥了。你除了给钱,你还干啥了。

我哥说,我给钱还不对了?

嫂子说,对。你对。你啥都对。

然后嫂子就走了。门摔得挺响。闺女在屋里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我哥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半天。后来他去厨房做饭。切土豆,切到手了。血滴在案板上。他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接着切。

那顿饭闺女说,爸爸土豆丝好粗。我哥说,下次切细点。

后来就真离了。

离婚那天我哥给我发消息,就三个字。我没回。我不知道回啥。

第二天我去了。他在阳台擦花盆。擦完了,他站起来,把花盆放回架子上。架子上有三个花盆,都是空的。以前嫂子养绿萝。养啥死啥。就剩花盆。嫂子说,扔了吧。我哥说,放着吧。

就一直放着。

我问我哥,钱咋分。

他说,没啥分的。房子是租的。车是二手的,给她了。存款……没多少。她说她要,我就给了。

我说,那你不留点。

他说,留着呢。这个月工资刚发。

我说,多少。

他说,一万三。

我说,那咋够。

他说,够。

然后他给我算。

房租两千八。闺女学费加饭费一个月一千二。水电燃气三百。交通两百。吃饭一千五。闺女零花加文具两百。烟三百。剩下的是机动。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他说,一个月能存七八千。

我愣了一下。

“七八千?”

“嗯。”

“你以前……”

“以前月月光。”

他说完,抽了口烟。烟灰掉在阳台栏杆上,他拿手指抹了。

以前嫂子管钱。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哥转过去。嫂子说,这个月又没了。我哥问,咋没的。嫂子说,你自己看。账本在抽屉里。

我哥不看。他说看了也白看。反正就是没了。

嫂子记账。一笔一笔。买菜,买衣服,孩子玩具,水电费,物业费,人情往来。月底一汇总,超了。嫂子说,你看看。我哥说,嗯。嫂子说,你倒是说话啊。我哥说,说啥。嫂子说,下个月省着点。我哥说,行。

下个月还是超。

我哥说,那时候他觉得钱就像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现在他自己管。房租两千八。吃饭自己做。早饭在家吃。午饭带饭。头天晚上多做点,装饭盒。单位有微波炉。转三分钟。有时候是剩排骨,有时候是炒青菜。同事说,你咋天天带饭。他说,省钱。同事说,你挣得不少啊。他说,有孩子。

同事就不问了。

晚饭回家做。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买。便宜。西红柿三块钱一堆。土豆五块钱四斤。他挑挑拣拣。卖菜的大姐认识他了,每次多给他抓把葱。他说谢谢。大姐说,你媳妇呢。他说,没媳妇了。大姐就不问了。下次多给他抓把香菜。

闺女的衣服,网上买。换季打折。一件三十九,两件包邮。他给闺女买大一码。闺女长得快。去年买的今年还能穿。袖子短了,他就把袖口放下来。闺女说,爸爸这衣服怪怪的。他说,哪怪了。闺女说,袖子太长了。他说,长点好,明年还能穿。

闺女就不说了。

有一次闺女说,妈妈以前给我买裙子。我哥说,嗯。闺女说,妈妈买的裙子好看。我哥说,嗯。闺女说,爸爸你咋不给我买裙子。我哥说,买。第二天他去商场。童装区。裙子都挺贵。他转了两圈,看中一条。打完折一百八。他摸了摸兜。买了。

闺女穿上转了一圈。说,爸爸这个裙子也好看。

我哥说,嗯。

然后他转头去退了。换了一件大一号的。闺女不知道。穿得挺高兴。

这些事,他不说。我是听我妈说的。我妈是听闺女说的。闺女说,奶奶,我爸爸给我买裙子了。我妈说,多少钱。闺女说,我不知道。我妈就叹气。

我妈跟我说,你哥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哪样。

我妈说,以前你哥花钱大手大脚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的。以前我哥跟朋友吃饭,抢着买单。嫂子为这事跟他吵。嫂子说,你充什么大款。我哥说,都是哥们儿。嫂子说,哥们儿能给你交房租吗。我哥说,你别啥都提钱。嫂子说,不提钱提啥。提感情?感情能当饭吃?

我哥那时候确实大手。买烟买好的。偶尔买双鞋。几百块。嫂子说,你脚上那双还能穿。我哥说,穿三年了。嫂子说,那咋了。我哥说,鞋底都磨平了。嫂子说,磨平了咋了,又没漏。

后来我哥就不买了。鞋底磨平了也穿。下雨天进水。他垫个塑料袋。我看见了,说,哥你换双鞋吧。他说,还能穿。

现在他自己管钱。上个月买了双鞋。一百二。回来说,挺舒服。

我说,你早该买。

他说,以前不觉得。

离婚后,嫂子的日子咋样,我不知道。

偶尔听人说。她在商场上班,合租。一个月四千八。房租一千五。剩下三千三。吃饭交通。剩不下多少。她没要孩子。她说等稳定了接孩子过去住。但一直没来接。

我妈说,她是不是不要孩子了。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她以前对孩子挺好的。

我说,嗯。

我妈说,那咋……

我说,妈你别想了。

我妈就不说了。但她还是想。她有时候看着孙女发呆。孙女跟她妈视频。嫂子在视频里说,宝贝想妈妈没。闺女说想。嫂子说,妈妈也想你。然后就没话了。闺女把手机还给我妈。我妈说,你妈妈忙。闺女说,嗯。

视频挂了以后,我妈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我哥不拦着闺女跟她妈视频。他说,那是她妈。

嫂子偶尔给闺女买东西。快递到楼下。我哥去取。拿回来给闺女。闺女拆开。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文具。有一次是一盒巧克力。闺女说,妈妈买的。我哥说,嗯。闺女说,爸爸你吃。我哥说,你吃吧。闺女说,你吃一个。我哥就吃了一个。然后去阳台抽烟。

他抽得比以前多了。以前三天一包。现在两天一包。有时候一天一包。我说,你少抽点。他说,嗯。然后接着抽。

烟他买便宜的。以前抽十几块的。现在抽八块的。他说,都差不多。我抽过一根。呛。

我说,这啥烟。

他说,便宜的。

我说,你至于吗。

他说,一个月省一百多。

我没再说话。

我有时候想,我哥这婚离的,到底算啥。

嫂子嫌他挣得少。离婚后他还是挣那么多。日子反而过起来了。能存七八千。以前月月光。那以前的钱呢。

我问我哥。

他说,以前钱都给她管。

我说,那她花哪了。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没问过。

他说,问过。她说花了。

我说,花哪了。

他说,买菜买衣服买孩子东西。反正就是花了。

我说,那现在你咋能存下。

他说,现在我自己管。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

我说,那以前不该花的,花哪了。

他没说话。抽了口烟。

后来他说,她也不容易。带孩子。操持家。她那四千多,也贴补家里了。

我说,那你的钱呢。

他说,我的钱……就是花了。

我不问了。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哥结婚那天。办酒。在老家。搭的棚子。请了厨子。我哥穿西装,有点大。嫂子穿红裙子。两个人敬酒。我哥脸红红的。嫂子笑。我妈坐主桌,一直在抹眼泪。我爹在跟人喝酒。我哥走到我妈跟前,说,妈,我结婚了。我妈说,好。然后我哥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哥跟我说,以后我也有家了。

我说,嗯。

他说,我要好好过。

我说,嗯。

他说,不能像我爹那样。

我没接话。我爹这个人,一辈子没挣过啥钱。我娘操持家。两个人吵了一辈子。老了不吵了,也不说话。一个坐东屋,一个坐西屋。吃饭的时候凑一桌。吃完各回各屋。

我哥那时候说,我不能像我爹那样。

后来他像了吗。

我不知道。

我嫂子是独生女。

她妈从小宠她。没受过啥委屈。嫁给我哥,住城中村。她妈心疼。每次来都拎东西。排骨,鸡蛋,牛奶。我哥说,妈你别拿了。她妈说,给我闺女吃的。我哥说,那也不用这么多。她妈说,我乐意。

后来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嫂子回去照顾。我哥说,你去吧。家里我盯着。嫂子说,你盯得住吗。我哥说,盯得住。

盯了半个月。闺女发烧。我哥半夜带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闺女烧到三十九度。我哥抱着她,在输液室坐着。闺女说,爸爸我难受。我哥说,一会儿就好。闺女说,妈妈呢。我哥说,妈妈在姥姥家。闺女说,我想妈妈。我哥说,等好了带你去看妈妈。

第二天嫂子回来了。我哥说,你咋回来了。嫂子说,我妈好点了。我哥说,那闺女想你。嫂子抱着闺女。闺女哭了。嫂子也哭了。

那天晚上,嫂子跟我哥说,我妈说,当初不该让我嫁给你。

我哥没说话。

嫂子说,我没接她话。

我哥说,嗯。

嫂子说,但是……我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我哥说,嗯。

然后嫂子就哭了。我哥也没哄。就坐那儿。灯没开。闺女在屋里睡觉。外面有车过去,灯光照进来,又没了。

我哥说,那天晚上他想了很多。

想结婚的时候。想闺女出生的时候。想他们租房子的时候。想嫂子给他做饭的时候。想嫂子嫌他挣得少的时候。想嫂子说“你看看人家”的时候。想嫂子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时候。

想来想去,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挣得少,是事实。

但不是全部。

他说,我知道她累。她也知道我累。但我们俩都觉得自己最累。都觉得对方不体谅。后来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说了也改不了。改不了就攒着。攒到后来,就成了一堵墙。

他说,离了也好。

说这句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对面楼的校服还在。风小了。校服耷拉着。楼下有人停车。倒车雷达嘀嘀响。响了一会儿,停了。有人下车。关门。上楼。

我哥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那花盆以前养绿萝。现在只有土。干了。裂了。他拿手指头戳了戳,戳不动。

他说,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嗯。

我走到门口。他说,排骨拿点。

我说,不用。

他说,拿点。冻的。你回去炖。

我拿了。一小袋。冻得硬邦邦的。拿在手里冰手。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又灭了。我跺脚。灯亮了。我哥在楼上喊了一句,慢点。

我说,知道了。

出了单元门,外面挺黑。路灯坏了一个。另一个忽明忽暗。我把排骨夹在腋下,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说,你哥咋样。

我说,还行。

我妈说,你多去看看他。

我说,嗯。

我妈说,他那人,啥也不说。

我说,嗯。

我妈说,你爹今天又没吃药。

我说,你看着他吃。

我妈说,我看着他呢。他偷偷吐了。

我说,那咋办。

我妈说,我再盯着。

我说,你早点睡。

我妈说,嗯。你也早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排骨在腋下。烟在手里。我抽完,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然后我想起来,我哥以前不抽烟。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好像是结婚第三年。嫂子嫌他挣得少。他开始抽。一开始抽得少。后来抽得多。

我嫂子不知道他抽烟。她以为他不抽。他在外面抽。回家不抽。后来嫂子知道了。嫂子说,你咋抽烟。我哥说,提神。嫂子说,那也不能抽。我哥说,嗯。然后接着抽。嫂子就不管了。



我哥抽烟这个事,他闺女知道。

有一次闺女跟我说,姑姑,我爸爸抽烟。我说,你咋知道。闺女说,我闻到他衣服上有烟味。我说,你跟你妈说没。闺女说,没说。我说,为啥。闺女说,妈妈知道了会生气。我说,那你爸呢。闺女说,爸爸说别告诉妈妈。我说,那你告诉我了。闺女说,姑姑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我哥离婚以后,闺女更黏他。

以前闺女跟妈妈睡。离婚后跟我哥睡。我哥在床边放了个小床。闺女说,爸爸我跟你睡。我哥说,你大了,自己睡。闺女说,我害怕。我哥说,怕啥。闺女说,怕你走了。我哥愣了一下。说,我不走。

后来闺女就睡小床。有时候半夜醒了,爬到大床上。我哥也不撵她。闺女蜷在他旁边,睡到天亮。

我哥说,闺女睡觉不老实。踢被子。他一晚上醒好几回。给闺女盖被子。盖完了,自己睡不着了。就躺着。听外面。有时候下雨。有时候刮风。有时候啥声都没有。

他说,那种时候,他觉得挺安静。

安静得有点空。

我问他,你还想找吗。

他说,找啥。

我说,找个人。

他说,不找了。

我说,为啥。

他说,累。

我说,那你就这样过。

他说,这样挺好。

我说,好啥。

他说,不吵架。不生气。不等人。不解释。钱自己管。想咋花咋花。虽然也没啥钱。

说完他笑了一下。

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他说,以前啥样。

我说,以前你爱说爱笑。

他说,那是以前。

我哥以前确实爱说爱笑。家里聚会,他最能闹。跟我二叔喝酒,划拳。输了就喝。喝完脸红。唱歌。唱《朋友》。跑调。大家笑。他也笑。

现在聚会,他坐那儿。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他就答。不问他,他就坐着。吃菜。偶尔看手机。看闺女班级群。看有没有作业通知。

我二叔说,你哥咋了。

我说,没咋。

我二叔说,以前不这样啊。

我说,可能累了。

我二叔说,男人嘛。累点正常。

然后我二叔接着说他的。他儿子在南方。一个月挣两万。买房了。首付他掏的。说的时候挺得意。我哥听着。没接话。后来我二叔问我哥,你咋样。我哥说,就那样。我二叔说,你那行现在不行了吧。我哥说,嗯。我二叔说,不行就换换。我哥说,再说。

然后就没话了。

我二叔后来跟我说,你哥这个人,就是太老实。

我说,嗯。

我二叔说,老实人吃亏。

我说,嗯。

我二叔说,你也一样。

我说,嗯。

我二叔就不说了。

我哥离婚这个事,亲戚们说法不一。

有的说,嫂子不对。嫌贫爱富。

有的说,我哥不对。不顾家。

有的说,两个人都有问题。

有的说,现在离婚多了去了。正常。

我妈谁的话也不听。她就一句话,孩子可怜。

闺女可怜吗。

闺女七岁。刚上一年级。她不懂离婚是啥。她只知道妈妈不回家了。爸爸天天在。以前妈妈在的时候,爸爸老不在。现在爸爸在了,妈妈不在了。

她跟我说,姑姑,我想妈妈。

我说,妈妈忙。

她说,妈妈啥时候不忙。

我说,等她不忙了。

她说,那她啥时候不忙。

我说,不知道。

她说,哦。

然后她去写作业了。

我看着她趴在桌子上写字。铅笔握得紧。头低得低。我说,头抬起来。她说,嗯。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我哥在厨房做饭。切菜声。咚咚咚。油烟机响。抽不干净。屋里有点油烟味。

闺女说,姑姑,我爸爸做饭不好吃。

我说,那你做。

她说,我不会。

我说,那就吃。

她说,嗯。

然后我哥端菜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土豆丝。米饭。闺女说,又是西红柿。我哥说,明天换。闺女说,你上次也说换。我哥说,明天真换。闺女说,换啥。我哥说,你说。闺女说,排骨。我哥说,行。

第二天我哥买了排骨。炖了。闺女吃了两碗饭。我哥说,慢点。闺女说,好吃。我哥说,好吃明天还炖。闺女说,好。

我哥跟我说,闺女好养活。

我说,随你。

他说,随我啥。

我说,不挑。

他说,嗯。然后说,她妈挑。

我没接话。

嫂子挑。

嫂子以前挑。嫌我哥买的菜不新鲜。嫌我哥买的肉肥。嫌我哥买的鱼小。我哥说,你买。嫂子说,我上班呢。我哥说,我也上班呢。嫂子说,那你别买了。我哥说,那吃啥。嫂子说,随便。我哥说,随便最不好做。

后来我哥就不买了。嫂子买。嫂子买啥做啥。我哥吃。不评价。嫂子说,你咋不说话。我哥说,好吃。嫂子说,你就知道说好吃。我哥说,那说啥。嫂子说,算了。

这些对话,我听我哥说过几次。每次他说,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不带情绪。但说到最后,他会停一下。然后点烟。抽一口。再说别的。

我哥离婚后,有次我跟他喝酒。

他喝得不多。一瓶啤酒。我喝了两瓶。他脸红。话多了一点。

他说,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啥。

我说,啥。

他说,不是她嫌我挣得少。

我说,那是啥。

他说,是她觉得我啥也没干。

我说,你干了。

他说,她觉得我没干。她觉得家里的事都是她干的。孩子是她带的。饭是她做的。地是她拖的。我就上个班。她说,你上个班就了不起了?

我说,你没说啥。

他说,我说了。我说我也上班。我也累。她说,你那叫累?你那叫上班。我这才叫累。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不说了。

我说,为啥不说。

他说,说了没用。她认定的事,我说啥也没用。

我说,那你就认了。

他说,不认咋办。

我说,吵。

他说,吵不动了。

他说,吵不动了。这四个字说得挺轻。

我后来想,什么叫吵不动了。

可能就是,你知道吵了也没用。你知道说了也白说。你知道对方已经不信你了。你也懒得解释了。解释也是错。沉默也是错。那就不如不说。

我哥不说。嫂子说。嫂子说给我妈听。说给我听。说她妈听。说她同事听。说我哥这个人,闷。说啥也不接。跟堵墙似的。你跟他过日子,就跟对着一堵墙过日子。

我妈把这些话学给我听。学完了叹气。你哥这个人,嘴笨。

我说,他不是嘴笨。

我妈说,那是啥。

我说,他是不想说。

我妈说,为啥不想说。

我说,说了没人听。

我妈不说话了。

我哥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他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该咋说。我说了,她说我找借口。我不说,她说我冷暴力。我咋都不对。那我就不说了。爱咋咋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咋的。

我嫂子也有她的账。

她跟我妈算过。她说,妈,你知道我一个月花多少吗。我妈说,不知道。嫂子说,我给你算。房租两千八。孩子一千二。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五。交通两百。孩子衣服玩具两百。我自己的护肤品两百。衣服一百。有时候随个礼。一个月下来,六千多。我挣五千。他还得贴。

我妈说,他不是都给你了吗。

嫂子说,给了。但不够。

我妈说,那咋办。

嫂子说,不知道。

我妈说,省着点。

嫂子说,已经省了。

我妈就不说了。

嫂子说,妈你别觉得我乱花钱。我真没乱花。

我妈说,我知道。

嫂子说,你不知道。你光看见他挣钱。你没看见我花钱。

我妈说,我看见了。

嫂子说,你没看见。

然后嫂子就哭了。我妈也跟着哭。

我哥说,她哭啥。我妈说,她说钱不够花。我哥说,我钱都给她了。我妈说,她说不够。我哥说,那咋办。我妈说,你多挣点。我哥说,我挣着呢。

我哥那段时间,下班跑网约车。

晚上八点跑到十二点。有时候跑到一点。一个月多挣两千多。跑了一个月,瘦了八斤。嫂子说,你身上咋有烟味。我哥说,拉活儿。嫂子说,拉活儿也不能抽烟。我哥说,客人抽。嫂子说,那你别拉了。我哥说,不拉钱不够。嫂子说,那你拉吧。

然后嫂子没再说啥。

我哥跑了半年网约车。后来不跑了。为啥不跑,他说腰不行。坐一晚上,腰疼。去医院看了。大夫说腰肌劳损。开了膏药。贴了几天。不管用。就停了。

停了以后,嫂子说,你咋不跑了。我哥说,腰疼。嫂子说,人家谁谁谁跑好几年也没事。我哥说,人家是人家。嫂子说,你就是不想跑。我哥说,对,我不想跑。嫂子说,你还有理了。我哥说,我没理。你爱咋想咋想。

那天晚上嫂子没吃饭。我哥也没吃。两个人坐屋里。闺女在写作业。写完作业出来说,妈妈我饿了。嫂子说,让你爸做。我哥说,我做。然后他去厨房。煮了面。给闺女一碗。自己一碗。嫂子没吃。第二天嫂子回娘家了。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哥自己带闺女。做饭。送上学。上班。接放学。做饭。辅导作业。睡觉。他说,那半个月,他觉得还行。

后来嫂子回来了。我哥说,你咋回来了。嫂子说,我妈让我回来。我哥说,那你咋想的。嫂子说,我咋想的重要吗。我哥说,重要。嫂子说,那你咋想的。我哥说,我不想离。

嫂子说,我也不想。

然后两个人又过下去了。

但过下去,跟过得好,是两回事。

我哥说,那之后,他们就不咋吵了。也不咋说话。嫂子该干啥干啥。我哥该干啥干啥。一个屋里。两个世界。

闺女有时候说,爸爸你跟妈妈咋不说话。我哥说,大人话少。闺女说,那为啥。我哥说,不知道。闺女说,那你跟妈妈说说。我哥说,说啥。闺女说,说……我也不知道。我哥就笑。闺女也笑。

那个笑,我哥说,他记到现在。

离婚后,我哥把烟戒了。戒了一个月。又抽上了。他说,不抽睡不着。我说,那你抽。他说,嗯。

他抽。在阳台上抽。闺女在屋里写作业。抽完,他进去。闺女说,爸爸你又抽烟。我哥说,嗯。闺女说,臭。我哥说,那爸爸去外面。闺女说,不用。你抽吧。我哥说,不抽了。闺女说,你抽吧。我不嫌。我哥就没抽。坐在沙发上。闺女靠过来。他搂着闺女。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闺女看着看着睡着了。我哥抱着她。一动不动。坐了一个小时。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觉得,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哥小时候。他带着我去河里摸鱼。水不深。他卷着裤腿。我跟着他。他摸到一条。扔给我。我接不住。鱼掉地上。他笑。我也笑。回家我娘骂我们。我哥说,是我带的。我娘就打他。他挨打,不躲。打完了,冲我做个鬼脸。

那时候我哥十几岁。现在他三十六。

三十六。月薪一万三。自己带娃。每个月能存七八千。

以前钱都归嫂子管。

你说这钱,是多了还是少了。

我嫂子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她偶尔给我发消息。问闺女咋样。我说挺好。她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租的房子。挺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养得挺好。她说,你看,我养的。我说,挺好。她说,以前在你哥那,养啥死啥。我说,嗯。她说,不知道为啥。我说,可能那会儿没心思。她说,可能吧。

然后她说,你哥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他找了吗。

我说,没。

她说,哦。

然后她说,他这个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我说,嗯。

她说,你让他按时吃饭。

我说,嗯。

她说,别老抽烟。

我说,嗯。

她说,算了。你跟他说这些干啥。

我说,我说。

她说,不用。别说是我说的。

我说,嗯。

然后就挂了。

我嫂子这个人,你说她坏吗。她不坏。她跟我哥过了八年。生了孩子。操持家。她也不容易。她嫌我哥挣得少。她想要的东西,我哥给不了。她想要的,可能不只是钱。是安全感。是盼头。是觉得日子能往上走。

但我哥给不了。

我哥这人,你说他错吗。他没错。他挣钱。他养家。他也没闲着。他给不了,是因为他只有那么多。他使了劲。但劲使完了,就那么多。

两个人,都没错。

但日子过不下去。

我妈说,这就是命。

我不信命。

但我也说不清这是啥。

我哥现在每天六点半起床。给闺女做早饭。送上学。上班。接放学。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拖地。睡觉。

日复一日。

他跟我说,有一天他送完闺女,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送孩子的家长。有开车的,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有个男的,开着一辆挺新的车,送完孩子,上车走了。他看了一眼。然后他去公交站。等车。上车。站着。到站。下车。去公司。

他说,那天他就想,人家是咋过的。

我说,谁。

他说,就那个开车的。

我说,人家挣得多。

他说,嗯。

我说,你挣得也不少。

他说,够花。

我说,你以前不够花。

他说,以前不够。现在够。

我说,为啥。

他说,以前钱都给她管。现在我自己管。

我说,那以前……

他说,以前的事,不说了。

然后他就不说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说,我去接闺女了。我说,嗯。他穿上外套。那件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有点磨。领子有点起球。他说,还能穿。

我说,买件新的。

他说,不买了。省点。

然后他出门。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没了。我关上门。屋里挺静。阳台上花盆还在。土还是裂的。我拿杯子浇了点水。水渗下去。没留住。

我把杯子放下。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有点塌。坐上去陷下去一块。我哥说这沙发是房东的。房东说新的。其实不是。我哥说,凑合坐。

凑合坐。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楼的校服还在。风又起来了。鼓一下。瘪一下。楼下有小孩在喊。听不清喊啥。远处有车喇叭响。响了两声。停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排骨我炖了。

他回:嗯。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哥你辛苦了。

看了看。删了。

又打:哥你有事说话。

看了看。也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明天我去看闺女。

他回:行。

我盯着那个“行”看了半天。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兜里。

屋里很静。窗外那件校服还在。一鼓。一瘪。

我走到厨房。把昨天拿回来的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冻的。硬邦邦的。我放在水池里。水龙头拧开。水浇上去。冰碴子往下掉。掉在水池里。嗒。嗒。嗒。

我站在那儿。看着水冲排骨。

冲了很久。

然后我把水龙头关上。排骨还没化。我把它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响。过了一会儿,不响了。

我站在厨房里。

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妈说,你哥今天吃药没。

我说,啥药。

我妈说,胃药。他胃不好。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说,你问问他。

我说,嗯。

我妈说,他那人,啥也不说。

我说,嗯。

我妈说,你爹今天又没吃药。

我说,你看着他吃。

我妈说,我看着他呢。他偷偷吐了。

我说,那咋办。

我妈说,我再盯着。

我说,你早点睡。

我妈说,嗯。你也早点。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着。

冰箱嗡嗡响。又响了。

窗外,那件校服还在。

一鼓。一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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