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十年产能过剩！中国炼厂反手成全球最缺，这四个字要重新定义

9月20日，美国汽车协会（AAA）公布了一个数字：全美柴油零售均价升至每加仑6.505美元，史上首次突破6.5美元。一个月前这个数字是5.548美元。一年前是3.7美元。

巴西内陆农业州的加油站间歇性断供，利比亚部分地区已经排不到柴油，美国国会有议员开始起草法案，要求禁止柴油出口。

但这并不是因为原油不够。布伦特原油在107美元/桶上方，全球地表之下并不缺石油。真正卡住全世界的，是介于原油和成品油之间的那个环节——炼厂。

衡量炼厂把一桶原油加工成柴油能赚多少钱的指标柴油裂解价差，已经飙升至112美元/桶，这是1986年有记录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数字。换句话说，一桶原油107美元，但把它炼成柴油之后，溢价比油本身还高。

整个地球的柴油荒，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谁手里还有能炼油的厂？

理解今天的柴油危机得先算一笔三十年的旧账。

西方大型石油公司近30年没建过一座新炼厂，不是不需要，是不赚钱。和平年代里炼油是整条石油产业链上最苦的环节，投资大、回报慢、环保审批周期长，利润率远不及上游开采和下游化工。

能源咨询机构Wood Mackenzie的分析师Alan Gelder曾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怎样把一大笔财富变成一小笔？去建一座炼厂。这不是玩笑。过去二十年，全球石油资本的方向非常清晰，就是远离炼油。国际大石油公司持续缩减炼油业务敞口，2015年以来美国和欧洲已有超过十家炼厂相继关闭。

根据Wood Mackenzie最新报告，到2035年全球将有约21%的炼油产能面临关闭或重组风险，涉及101家炼厂，合计产能1840万桶/日。而欧洲因碳成本高企和需求萎缩，已经成为炼厂关闭的重灾区，高风险炼厂数量占到全球的60%。

资本不愿意把钱放在这里，是因为在过去三十年的多数时间里，这个逻辑是对的，全球有足够多的炼厂，全球贸易能让柴油从有余量的地方流向缺口的地方。但这个逻辑有一个隐含前提，全球贸易通道是通畅的，主要产区是安全的。

在西方资本撤退的同时，过去十年全球炼油产能的增量主要来自两个地方：中东和俄罗斯。

中东十年间进行了大规模炼能扩张。科威特在Al-Zour建成了全球最大炼油厂之一，阿联酋和沙特也持续上马炼化一体化项目。中东的柴油出口翻了一倍以上，拿下了全球约19%的市场份额。而俄罗斯则凭借丰富的原油资源和庞大的炼油基础设施，将柴油出口量提升了三分之一，是欧洲最重要的柴油供应方。换句话说，西方不建炼厂没关系，有中东和俄罗斯在建。全球柴油的供需平衡，靠的是这两个区域持续扩张的出口。

然后两场战争几乎同时摧毁了这个平衡。2026年2月末美以与伊朗冲突爆发以来，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受到威胁。据货运追踪公司Vortexa的数据，冲突前每天约有90万桶柴油和35万桶航空煤油经过这一区域，分别约占全球海运供应量的10%和20%。中东多处大型炼油设施也遭到袭击损毁。

另一边乌克兰的无人机持续打击俄罗斯炼油设施。莫斯科炼油厂在9月中旬遭遇了一次大规模夜间袭击。俄罗斯已实施柴油出口禁令并计划延长至10月底。目前全球约有500万桶/日的炼油产能处于停产状态。国际能源署（IEA）的判断是，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紧的柴油市场。

美国自己的家底也不多。截至8月上旬，美国馏分燃料库存仅为1.063亿桶，较五年均值低13%，为1996年以来同期最低水平。EIA警告如果库存继续下滑，10月可能跌破1亿桶，这将是2003年以来首次。而北半球的冬季取暖季尚未到来，美国东北部大量居民依赖取暖油过冬，取暖油正是馏分燃料的一种。

美国银行分析师将当前格局概括为一句话，美国是目前“唯一仍在正常运转的主要供应枢纽”，但美国自身的炼厂已在满负荷运转，管道系统也接近极限。全球的柴油争夺正把最后的余量一桶一桶地挤出来。

当中东被打停，俄罗斯被封锁，欧洲炼厂关了一半，美国炼厂满负荷还不够的时候，全球的目光转向了一个地方。

中国是全球炼油加工能力第一的国家。截至2025年底，国内炼油能力已达9.39亿吨/年，居全球首位。这个数字在过去十年里一直伴随着一个标签：过剩。

国内财经圈对中国炼油产能过剩的批评从未停过。确实，这个问题是真实的。东部沿海地区产需差达2100万吨，平均开工率仅68%；国内成品油消费已进入下降通道，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持续攀升；“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严控新增产能，推动落后产能退出”。2024年底成品油出口退税率从13%下调至9%，进一步压缩了出口利润空间。2025年全年成品油出口量3651万吨，汽油和柴油因出口利润被压缩，出口量维持低位。

但2026年下半年，这些过剩的炼厂突然值钱了。欧洲ARA柴油裂解价差6月还在44美元/桶，7月72美元，8月80美元，9月初突破98美元，出口利润到了历史高位。而中国手里恰好有余量可以放，上半年下发的3200万吨出口配额只用了35%，9月出口计划量439万吨，同比多了27%。配额充足、利润够高、政策边际放松，中国炼厂握着的是全球柴油市场里少数还能释放出来的增量。

但中国也并不能简单地坐收渔利。国内原油进口高度依赖同一条正在受威胁的霍尔木兹海峡。2026年中国原油非国营贸易进口允许量为2.57亿吨，原油进口依存度居高不下。海峡通行一旦进一步恶化，国内炼厂本身的原料供应也将受到冲击。高油价环境下也不是所有产能都能在当前原油价格下实现盈利。此外，国内成品油市场虽在收缩，但保障国内供应仍是政策优先项，出口配额放多少、放多快，始终是一道需要平衡的题。

所以中国手里的这些“过剩”产能，既不是可以无限释放的，也不是可以无视的。它是这场危机中为数不多还有弹性的变量，放不放、放多少、放给谁，正在成为全球柴油供需方程式里一个真实的未知数。

西方三十年不建炼厂，资本从这个不赚钱的环节撤退。中东和俄罗斯用十年填上缺口，撑起了全球柴油出口的增量。中国则在“过剩”的批评声中，把炼油加工能力做到了全球第一。

两场战争之前，炼厂是能源链条里最不值钱的一环。两场战争之后，世界发现原油可以绕道运，大不了走好望角，多花两周。但炼厂建不出来，一座大型炼厂从立项到投产至少五年，中东和俄罗斯那些炼厂花了十年才建起来。

现在它们停了。被骂了十年“过剩”的中国炼厂，突然成了全世界最缺的东西。危机终究会过去，但“产能过剩”这四个字大概要重新定义，同一批炼厂，和平年代是包袱，战争年代是储备。区别不在炼厂，在于世界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