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美国现有的AI战略走了歪路？

2022年，美国在AI领域的主导地位几乎无可撼动，模型、半导体、资本和人才方面全都断层领先。
此时，作为最大竞争对手的中国，似乎正因出口管制而陷入困境——这些管制切断了中国获取全球最先进芯片和存储技术的渠道。

4年之后，形势似乎正在逆转：
来自中国的模型已在全球Token份额中占据重要地位，美国AI大厂正关注中国的逻辑芯片和存储芯片，而华盛顿的雄心正面临日益高涨的公众反对。
光是今年第一季度，美国各级州县就喊停了总计价值超过1300亿美金的数据中心项目，71%的美国受访者反对在自家附近兴建机房。
得克萨斯州是对数据中心最宽容的地方，但它也已经迫于民众压力冻结了所有的新并网项目，谁敢批准谁就会被选下台。
与此同时，美国的领导人似乎已与民意脱节，就在前沿实验室正在筹备上市、川普正在教育人民拥抱数据中心的当口，各大公司采用AI对生产率的可见提升仍然有限得紧。
美国的问题不在于钱、卡、人的短缺，而是缺乏统一的AI战略，能把模型的先进技术、共享的经济回报、社会的公共合法性以及部署所需的能源基础设施全都连接起来。
我们分别以能源计算分析师和中国AI政策研究者的身份撰写此文。
从美国实体AI建设当前面临的瓶颈，和中国多管齐下的AI发展路径这两个视角来看，美国的巨额资本支出掩盖了一个严峻的现实：
这个国家正在为一场大多数公民目前不愿参与的工业革命提供弹药。
这种情况未必绝对不会改变，但从眼下的处境来看，它变不了。
- AI的「美国梦」 -
美国到底想要怎样的AI？
在最清晰的阐述里，这个目标似乎只聚焦于「赢得比赛」，于是，政策制定者正试图将美国的AI技术栈树立为「全球 的黄金标准」，尽管衡量胜利的相关标准都还不明确。
支持者认为，AI能为人类带来更高的生活质量，但对生活将如何改善却几乎没有给出切实的预期。
那么，AI的「美国梦」在理想情况下，长什么样？
现在有两种叙事，第一种来自硅谷，许诺了一个无限富足的世界，只有通过大规模投资前沿模型实现AGI才能实现，智能的成本将会降到极低，以至于大多数形式的劳动都不再需要，从而解放人类，使我们沉浸于娱乐、求知与自主的美好未来。
第二种叙事在白宫盛行，与其说是对梦想是什么的愿景，不如说是对梦想不能是什么的恐惧：在与中国的军备竞赛中落败的噩梦。
这些叙事源自不同的心态，却汇聚于同一个目标：权力的垄断。
在第一种叙事里中，硅谷大佬们被一种经济信念所锚定——「只有失败者才会迫于竞争」——以及一种近乎宗教的信念：
谁先创造出机器之神，谁就将捕获「宇宙中所有未来价值的光锥」。
第二种叙事则将AI主要视为维护美国霸权的工具，并恐惧一旦霸权衰落便会迎来统治的终结。
简而言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二者在各自的回音室中都运作良好，但也都无法令人信服的回应这些体系之外的人们的真实焦虑。
对许多美国人来说，根本的社会契约——「努力工作就会得到回报」——已被金融危机、无就业复苏和全球疫情所撕裂。
他们目睹互联网平台建立的商业模式损害儿童心理健康，如今，这些公司又得寸进尺的开始把数据中心建到他们的社区里。
当AI实验室鼓吹大家不再需要劳动了的时候，工人阶级听到的不是度假的邀请，而是「永久底层阶级」的持续威胁，在技术将普遍改善他们生活的承诺在历史上一再落空之后，他们没有理由相信这一次会有所不同。
AI行业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极端，一下子是星际殖民，一下子是文明灭亡，大家真的都听厌了，只想说：「证明给我们看吧」。
- 四种面向，而非一种 -
和美国对于绝对领先的执念相比，中国的战略更加多维，自2020年以来，中国的科技政策就围绕着「四个面向」来做推进：
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
这一框架在上层建筑对于AI产业的表述里反复出现，意味着北京已经意识到，单一化的目标是远远不够的。
中国当然也在追求前沿模型，并推行了旨在优化创新环境的法律改革，但它并未将前沿模型的地位视为唯一的AI战略。
这或许是出于必要：在先进芯片、算力和资本方面受到制约的情况下，中国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战略，在务实主义与技术雄心之间取得平衡。
然而，这一做法在2025年的DeepSeek时刻之后仍在延续，模型构建依然不是唯一的国家目标，而是在继续发展的同时，追求产业扩散、技术主权和准确治理。
经济发展可以说是北京政策关注的重点所在，2025年重申并扩展的「人工智能+」行动与AGI的关系不大，它设定现实目标，引导地方政府和企业追求生产率的提升，推动产业升级。
第三种取向侧重于构建安全的核心技术供应链，在华为被卡脖子之后，中国回归了核心技术的创新，并加速了半导体供应链关键环节的本地化，近期的芯片进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对应的回报。
第四个方向要求技术发展必须同时增进公共福祉，随着人们对自动化和就业流失的担忧加剧，中国一直在提高对算法的问责要求，当年轻人沉迷于AI陪伴产品之后，中国的监管敲定了即便放在全球也是最严厉的一些规则，用来保护人民的心智。
中国的做法虽然不一定适合美国，但以并行目标取代一个中心、而不是让所有事情都服从于前沿竞争的参考，是值得揣摩的。
- 比赛不是策略 -
中国的例子表明，包容性的AI政策不能只去限制竞争对手和加速本国企业，一项能够创造显著经济收益、同时加重真实社会成本的技术，需要规划、协调以及对相互竞争目标的兼顾。
尽管美国拥有种种优势——而且这些优势相当可观——如果开发者无法获得许可来建设容纳这些芯片的设施，以及建设为其供电的发电能力，那么用有世界上最好的芯片也用处不大。
也不应孤立的追求AI主导地位，它可能与开放、安全、隐私、劳工保护和地缘管理相冲突，一个可信的美国AI梦不能仅仅由赢得一场定义模糊的竞赛来界定：
它必须以普通美国人是否获得能力、安全、机会和真正的自由——包括免于可避免的技术伤害——来衡量。
这不是在反创新，而是反脆弱。
在国内，要诚实的推进基础设施落地，为人民提供补偿，不要把失业视为抽象数字了，给出具体理由，让大家相信AI的成果将被普惠分享。
在国际，意味着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伙伴和竞争者进行建设性接触，多一点共识，少一点猜忌，把风险纳入到管理体系里来。
如果美国希望AI的繁荣继续下去，就应该快一些做出改变，否则它的梦想将在通往星辰大海的发射台上，爆炸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