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中秋前一周，下班路上抬头，发现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在城里待久了，月亮都好像变得匆忙了。它被高楼切割成碎片，被霓虹灯抢走了风头，被车水马龙的喧嚣淹没。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妈，但怎么看都不像记忆里那个月亮。
这几年中秋都没有回去。三天假，路上来回就要花掉一天半，在家待不了两整天，总觉得折腾。那时候想得简单，节前给爸妈转笔钱，晚上视频聊几句，就算把节过了。电话里他们也总讲，忙就别跑了，都好着呢。我便真的信了。
去年中秋前几天的深夜，收到妈发来的语音，她压着嗓子讲，“小梅，中秋回来吗？你爸今天去买了蛋黄月饼，我说你未必有空，他非要买。”
语音后头跟着张照片，厨房灯下，桌上有几袋月饼，旁边还有一盘剥好的柚子，拿保鲜膜仔细封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句，“妈，今年假短，就不回了，你们多买点好吃的。”她很快回过来，说让我别惦记，心意她收到了，钱退给了我。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热闹，表妹发视频，一院子人坐着赏月，爸举着杯子冲镜头讲，给你姐留个位置，等她回来补上。我当时笑着回了个表情包，没往深处想。后来爸有次喝了点酒才讲漏嘴，那年中秋，妈其实已经把我房间的床单换上了新的，怕我突然回来。
我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我用转账换一个心安，以为视频里看到了就能放心，但他们自始至终想要的，是推开门能看见我。
今年的语音又是深夜发来的。我没再犹豫，回她，“妈，今年中秋我回来，票已经买好了。”她隔了好一会儿打了一个视频过来，视频里她高兴的样子却让我心酸。回来以后听爸讲才知道，她那晚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去集市了。
八百公里，高铁到市里是下午两点，回镇上的大巴还要等一个多钟头。我拖着箱子去了超市。爸爱喝两口，今年中秋好好陪他喝几杯，在酒水区挑了两瓶梅见青梅酒，裹着块酒布，印着兔子和月亮，配色鲜亮，妈肯定也喜欢。又顺手拎了串葡萄、一盒猕猴桃，还有几盒月饼。重新进站的时候袋子勒在手腕上，心里反倒踏实。
大巴晃了两个多钟头，到家已是傍晚。院门虚掩着，一推开，炖肉的味儿先迎上来。爸和妈在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讲了句回来啦，又转身忙活去了。大姨和表妹都在厨房帮忙，桌上摆着蛋黄月饼，还有一盘剥好的柚子。
不一会儿，菜就做好了，红烧鱼、粉蒸肉、板栗焖鸡，全是我念叨了一年的菜。我把路上买的梅见青梅酒打开，爸给我们每人倒上半杯，端起杯子，讲了两句，“今年中秋，难得都回来了，以后也要常回来！”话音刚落，一家人杯子便凑在一处。
青梅酒入口酸甜柔顺，咽下去有股淡淡的回甘。我抿着酒，看着桌上冒热气的菜，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久违的踏实。往年春节也回来，可几天全在走亲戚、待客、赶场子，一顿饭没吃安生过，跟爸妈面对面坐着说话的工夫都没有。中秋没有客人要应酬，没有场子要赶，就一家人，一桌家常菜，一杯酸甜的酒。对我来讲，这才是真正的团圆饭。
吃到一半，月亮从田野尽头升起来了。先染黄了远处的稻穗，再爬上屋檐，最后满满当当挂在院子上头，把整个村子照得像铺了层霜。风是凉的，月光是暖的，这才是中秋该有的样子。
妈往我碗里夹菜，爸默默把我的杯子添满。我告诉他们，以后中秋我都回。妈讲，时间短就别折腾。爸在旁边接了句，票提前买，能买着就回。
我低头笑了。他们就是这样，盼你回来，又怕你折腾。可这回我想明白了：假期再短，路上再久，推开家门的那顿团圆饭，比什么都重要。
月亮哪晚都能圆，可对他们来讲，我推开门的那一天，才是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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