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三个人，守一个重机枪阵地。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朝鲜金城南部，七三四高地上，万子扬身边只有两个新兵。
这两个新兵没打过仗。
阵地前，敌人已经压上来。五连打了很久，人员少了一半，阵地也丢了一半。右侧一旦被撕开，后面的阻击线就要跟着松动。
万子扬没有等。
他带着两个人，摸到重机枪阵地边，趴进临时战壕。枪托、弹药、手榴弹摆在手边，泥土被炮火震得往下掉。
两名新兵手发紧。
万子扬心里清楚，这时候最怕的不是敌人多，是身边的人先乱。老兵和新兵的差别，往往就在第一枪之前。
他没有喊大话。
他只把距离压住。
敌人第一股兵力冲上来时，他没急着开火。二十米左右，已经能看清人影。他才让两名新兵扣下扳机。
第一排子弹打出去，冲在前面的敌人倒下一片。
新兵的手稳了一点。
可这只是第一下。
七三四高地不是一个孤立土坡。第五次战役后期，志愿军转入艰苦的防御作战，前沿阵地常常反复争夺。白天，敌人靠炮火和步兵往上压；夜里，双方又在坑道、浅壕、山脊之间摸索转移。
一个班长带两个新兵，听着像故事。
可真正难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万子扬不是刚入伍的新兵。他一九二八年八月出生在江苏沭阳，十九岁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他都在部队里走过。
打到朝鲜时，他已经知道一件事：阵地上，人多不一定稳，人少也不能散。
第二次进攻很快来了。
敌人不再只从正面冒头，火力开始往这条浅壕上压。土被打碎，壕沟越削越浅，最后不到一米深。人趴在里面，肩膀和钢盔都像露在外头。
万子扬一边盯着右侧，一边让两名新兵分开配合。
一个投手榴弹，一个用枪压住冲锋路线。
手榴弹滚出去，爆声刚起，枪声又接上。敌人第二次被打下去。
两个新兵终于知道该看哪里，该什么时候扔，该什么时候打。
这就是老班长的本事。
不是一个人冲出去逞勇，而是把两个没上过战场的人，按在火线里，硬生生带成能打的人。
敌人吃了两次亏，开始用更重的火力打这道临时工事。
炮弹落在阵地前后，机枪扫过壕沿，泥块砸在脸上。万子扬没离开重机枪阵地。他带着两个人边打边修，壕沟塌了，就用手扒；射界被土挡住，就把枪口重新架起来。
第三次进攻，被打退。
第四次进攻，又被打退。
从白天打到黄昏，敌人没能从他们这里打开口子。阵地前留下三十余名敌人，万子扬这组三人没有伤亡。
这个数字不寻常。
三个人，两个还是新兵，靠一段临时战壕，打退四次进攻，歼敌三十余人。放在整场抗美援朝的英雄谱里，它不是最大的一笔，却很硬。
硬在没有退路。
硬在没有多余人手。
硬在万子扬不是把新兵当累赘，而是在敌人眼皮底下，把两个人稳住了。
夜里转移阵地时，危险还没完。
左侧又有敌人摸上来。万子扬带着炸药包迎过去，几声爆炸后，摸上来的敌人被炸了回去。五连阵地守住了，白天那道右侧缺口也没有被敌人撕开。
战后，万子扬被记特等功，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
在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模范名单里，万子扬的名字列在“二级英雄、特等功臣”之中。那一长串名字里，有人牺牲在阵地，有人活着回国，有人后来很少再被提起。
万子扬属于后者。
回国以后，他继续在部队服役，又参加了一江山岛战役。后来转业，离开军营。一九七九年四月一日，他因病去世，年仅五十二岁。
许多英雄的晚年并不喧闹。
万子扬留下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张张证明、一枚枚奖章，还有七三四高地上那个傍晚：一个老班长趴在浅壕里，身边两个新兵握着枪，阵地前的硝烟一层一层散开。
三个人还在阵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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