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赵国少帅 • 优柔寡断》

公元前620年，长平秦赵两军已经相持二年有余，一方志在必得，一方视死守卫，故而僵持不下。战争打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比拼国力与韧性的时候了。秦国因为掌握着巴蜀、汉中、关中以及河西等农业产区，无论人力物力均比赵国强一个档次。而且秦国凭借渭河、大河（东汉之后称黄河）、汾河之利，可以利用水道方便运输军粮辎重。而赵国本身还是一个游牧与农耕并重的国家，除了邯郸、晋阳一带有平原和零散盆地，其余皆是草原沙漠，其农业产出跟秦国无法相比不说，通过滏口陉补给上党郡的消耗，远比水运又要高出许多倍。因此，从长期作战来看，赵国必然无法持久。

时值深秋，邯郸赵王宫阴沉如墨，压抑的寂静笼罩整座大殿，唯有殿外风雨簌簌作响。近日连绵的秋雨，洗尽了宫殿往日的威严气派，层层飞檐垂落细密雨帘，庭院中青石槽积水已满，冷飕飕的秋风穿廊而过，送来一阵阵让人惊心的寒凉。殿内文武百官面色凝重，长平对峙日久，赵军与秦军相持不下，廉颇坚守壁垒，久不出战，数十万大军耗守边境，国库日渐空虚，粮草辎重眼看消耗殆尽，国中财力民力几近枯竭。前线无破敌捷报，后方民生疲敝，导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安。此时的赵孝成王再也等不及了，召开紧急会议，龙椅之上的赵王端坐其间，一身玄色王袍褶皱微乱，全然没了往日的雍容威仪。他双手按在冰冷的玉案之上，眉头紧锁，双眼布满血丝，连日为国事焦灼难眠，眉宇间尽是疲惫与焦躁。数日以来接到前线奏报，皆是两军僵持，耗损日重的消息，秦军攻势虽被廉颇扼住，却也死死锁住了赵军的主力。赵国深陷持久战泥潭，真的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只听赵孝成王长叹一声，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殿中的死寂：“长平相持日久，师老兵疲，国库将竭。秦军久驻不退，我赵军既难以速胜，长此消耗，国本恐被动摇。诸卿以为，当下该如何破局？”

殿内百官纷纷垂首缄默，无人敢率先答话。主战大臣深知，此时退让便是割地求和，有辱国格，有损国威，自断国运，得不偿失；主和臣子畏惧舆论，不敢直言退却妥协。满殿文武各怀心事，唯有呼吸轻响，气氛愈发凝滞。沉寂片刻，上卿楼昌步履沉稳走上前去。只见他抬眸望向王座，躬身拱手朗声道：“臣启大王。今日之势，秦强赵弱，已然明朗。秦军举国东出，意在决战，兵锋正盛、锐气凌厉；我赵国久战耗竭，兵疲财尽，将士久戍思归，百姓不堪重负。廉颇将军固守壁垒，虽能阻敌一时，却难以破敌，更难胜秦。长此对峙，空耗国力，无益战局，只会空耗国库，拖垮大赵根基。”

他稍作停顿，抬眼悄悄观察赵王神色，见赵王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楼昌沉吟片刻便继续直言进谏：“臣以为，当下战则必耗，守则必竭，唯和可缓危局。秦军所求，不过上党之地，东出之利，并无即刻灭赵之心。大王当放下对峙僵局，遣使入秦，携重礼赴咸阳议和。一则可止边境兵戈，解数十万大军久守之苦；二则可休养生息，保全赵国国力，待日后兵强财足，再图后计不迟。”句句贴合妥协求和之策。不料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不少主战派文臣武将闻言，面露难色，满脸愤然，纷纷侧目，注目楼昌，眼中皆是鄙夷与焦急。

楼昌再次躬身稽首，他不顾众人非议，反倒叩首恳请：“大王！兵者凶器，久战必危。如今赵国无外援速胜之机，一味死守，只会徒耗军民，导致空损国力。与其僵持待败，与其被动受辱，不如主动遣使求和，以退让换取安宁，以妥协留存国运。此非怯战也，乃是审时度势，保全社稷的万全之策啊！”

赵孝成王闻言，眸中焦灼稍稍舒缓，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松动。连日被持久战的重压折磨得心力交瘁的他，本就早已心生厌战、畏战之意，只是碍于君王颜面与朝野舆论，迟迟未曾表态。楼昌这番议和妥协之言，恰好击中了赵王心中最动摇、最侥幸的软肋。

赵王俯身前倾，低声语气已然偏向和议：“楼爱卿所言遣使议和，果真可行？秦王会应允罢兵休战吗？”

“秦王志在得地，不在灭国。大王主动示好，真诚遣使求和，可尽显赵国臣服退让之意，秦王必然顺势收兵。如此，长平战火可息，大赵危局可解！”楼昌高声应答，万分笃定，字字句句皆是妥协退让，避战求和之论。大殿之上人人心事重重，满朝文武个个屏息凝神。只有楼昌意志坚决，求和决心已然下定，跪伏于地不断附和。

方才楼昌一番“遣使入秦、退让求和”的说辞，句句迎合赵王厌战之心，殿中一时无人敢言反驳。赵孝成王神色松动，看来已然心动，正要开口准奏议和。一道清亮刚正的声音骤然冲破满堂沉寂，铿锵落地，震彻大殿：“大王！万万不可！楼昌之议，看似保国，实则误国；看似缓危，实则速亡！”

话音未落，但见上卿虞卿大步从文官列中跨步而出。他身姿挺拔，面容凛然无惧，眉眼间尽是忧国赤诚，全无楼昌的谄媚迎合，畏敌如虎之短视。满殿文武皆心头一震，纷纷侧目相望。虞卿当庭长揖跪地，不避君王喜怒，眼睛直视赵王，字字千钧言道：“大王，今长平相持，胜负未分，强弱未定。廉颇将军据大粮山之险，守百里之坚固壁垒，死死扼住秦军进攻兵锋，秦师虽然锐利，却寸步难进，久困之下，必定疲敝！此时我赵军有险可守，有粮可用，有阵可凭，何以未战先怯？何以主动求和？”

赵王闻言眉头微蹙，方才的松弛心绪瞬间收紧，开口反问：

“秦军势大，久战不休，我国力耗竭。楼卿言遣使求和，可止兵戈、可安社稷，卿何以坚决反对？”

楼昌脸色骤变，连忙出列辩驳：“虞卿何出此言！国困民疲，再战必崩！主动议和，是以最小代价息兵止乱，何谈误国啊？”

虞卿转头冷眼看向楼昌道：“你只知求和可息一时战火，却不知求和必断万世国运！大王可知，天下诸侯之所以观望不援，皆看秦赵对峙之心！”语气锋利，逐条驳斥，逻辑缜密、洞穿时局，句句刺破其短视侥幸。

“今日之势，若大王决意死战，举国抗击秦军，则列国见赵有骨气、有战力，必惧赵、亲赵，楚、魏必相继出兵合纵，共制强秦矣，秦军必退！请和的主动权交在秦国手里，然而秦国并没有停战的诚意，他们铁了心要在军事上打垮我们，如果主动去求和，秦国肯定不会理睬我们。我们不如拿出金银财宝去依附楚国、魏国，楚魏两国如果接受，秦就会怀疑我们达成合纵的协议，害怕我们联合，此时再向秦国求和，就能达成目标。若大王听信楼昌之言，未败先遣使入秦求和，天下列国必将尽弃赵国！诸侯见赵遇强则避，遇战则降，无守土之志、无抗敌之心，必判定赵国软弱可欺、心志不坚！自此无人援赵，无人联赵，赵国彻底孤立于天下！若我主动卑躬遣使，拱手示弱，便是自泄底气、自露窘迫！秦王狡诈多疑、野心滔天，见赵国不战求降，非但不会息兵，反而会愈发轻视赵国、肆意漫天要价！届时，秦欲得地、欲得城、欲得财帛，赵是给还是拒？给，则寸土尽失、国力掏空，苟安一时而日渐衰亡；拒，则求和之名已出、抗敌之势已泄，军心涣散、列国耻笑，再战更无胜算！未败而求和，是自取其辱、自断生路！”虞卿一番慷慨陈词，振聋发聩，句句戳破妥协的致命后患。虞卿认为，所谓求和，应该是联合弱者，逼着强者坐下来和谈，背后有盟友撑腰，至少能把握部分主动权。而如果直接向强者求和，这种求就是哀求和乞求。一则因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敌人手里，既然连主动权都完全掌握了，还有和谈的必要吗？二则绕开盟友与敌人谈判，会导致盟友们置身事外，觉得没有必要帮你，更何况还无利可图。

楼昌闻言面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张口欲辩，却无半分道理可讲，只能恨恨垂首，窘迫难言。殿中文武神色大变，原本倾向和议的臣子纷纷低头沉思，方才一边倒的朝堂局势瞬间逆转。

赵孝成王端坐龙椅，面色阴晴不定，心中剧烈挣扎。一边是虞卿高瞻远瞩，宁战不降的社稷大局；一边是楼昌畏敌避战，苟且偷安的妥协侥幸。赵王眼底满是犹豫，他深知虞卿所言句句在理、洞悉天机，可长久的战事消耗、沉重的国力压力、对强秦的深深畏惧，早已磨去了他的君王锐气。他心中那根深蒂固的一边抗秦，一边妥协的摇摆私心，终究未曾断绝。良久，赵王默然抬手，一声长叹，道出了眼光短浅，左右摇摆的论断：“虞卿所言有理，久拖不下，僵持多年，赵国将与秦国尽快决战。然国困日久，朕不忍军民苦熬。准二位所奏，遣使入秦，议和息兵。”

一语落定，满殿死寂。这种没有主见，模棱两可的做法让满朝文武摸不清头脑，他们眼中满是失望与悲凉。望着高居王座的赵王，看着这座犹豫不决，战和两误的赵国朝堂，已然看清赵国之结局，不在战场，而在朝堂。在于君王心怯，国策左右摇摆，焉有不败之理。于是赵王一边坚守抗秦，一边图谋妥协的摇摆之心彻底落定。他听信楼昌提议久战难胜，赵国国力恐怕难以支撑，决意放下对峙底气，遣使入秦求和。一边调兵遣将，以赵括代替廉颇为将，速战速决。无人知晓，这一堂看似保全社稷的议和之策，正是长平惨败的致命开端。赵国朝堂的妥协侥幸，战和两误，自此公开落地，为日后列国无视，孤军无援，埋下了无可挽回的祸根。

“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其实，早在空仓岭防线刚刚被突破时，赵孝成王便已经认识到，这是一场国家级别层面的大战，并且可能会给赵国带来极大危机。在战和之间犹豫不定之间召开廷议，选择了一个极坏的时机向秦国求和。这样导致的后果便是，其他正在观战，预备选择站队的各国，尤其是楚、魏两国，顿时对赵国失去了信心，再也不必选择，继续坐山观虎斗。毕竟一旦参战后赵国退出，被摆在秦军对立面的下场必然糟糕。果然赵国求和的消息被秦国宣之于天下，于是其他各国摇头叹息，只好继续作壁上观。赵国被彻底的孤立了起来，不得不硬着头皮独自面对强秦。当赵括军队被围困时，其余五国无一施以援手，看着赵军被困死、被歼灭。一场本该挽救国运的虞卿忠谏，终究没能挡住赵国坠入深渊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