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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老天爷跟我们这里杠上了,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几场雨连小区里的草坪都没浇透。好不容易盼来的雨没有期望中的畅快淋漓,全是心惊胆战。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上涨的河流,祈祷雨快点停时梅子打来电话,问我想不想听她的故事?
我略带几分玩笑地说想,但今天不行,一把年纪经不起风雨的折腾。她说那好吧,然后陷入安静。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是密集的啪啪声。可电话那头,梅子的啜泣我却听得清清楚楚。认识她也是在一个大雨天,当时她怀里的腰凳上坐着个半岁大的孩子,手上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她的头发、后背、裤腿全湿了,却把孩子护得很好。
她拦下我的车,问能不能送她们回家,说可以给钱。同为母亲,怎么会拒绝?送她们回家的路上,她说雨来得突然,拦了很多车都没停,就我停了,说我是好人。再次遇见是在菜市场,她站在菜摊前满脸窘迫,一问才知是手机里的钱不够。
三十八块,我有些震惊的替她付了。她加了我的微信,目的是还账。再后来的几次见面全是在菜市场,每次她怀里都抱着小的,身边跟着大的,手上还拎着一大袋菜。她会主动叫我,跟我闲聊几句。她偶尔也会给我打电话,说一些家长里短。我呢,除了安静的听就只剩“嗯”,“就是”。然后我从她嘴里的“好人”变成“很好的倾听者”。
我们谈不上熟悉,但她的这种啜泣我熟悉。是快要憋炸,苦苦寻求自救的挣扎。我怕她想不开,急忙出门。到她家时肩膀都湿透了,脸上也在滴水。她递来毛巾,我摆手说不要,她说怎么能不要?女人要是自己照顾不好自己,自己不爱自己,还能指望谁爱你?
说的很好,可想起每次见她时的狼狈,就可以断定她不是这样的人。
我问孩子们呢?她说爷爷奶奶接去参加家庭聚会了。我看着她有些错愕,她低头喝了口早已凉透的水,说起自己的故事。
照顾好他、孩子及老人,让他心无旁骛的为事业奋斗,这是我曾经以为的,为人妻、为人母最正常不过的选择。所以婚前他有些大男子主义的让我抓紧时间把工作辞了,说女人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为那三瓜两枣抛头露面,就是打他的脸。我丝毫没犹豫的点头答应。
我满怀期望的辞掉安稳的工作,一头扎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起初只是在他上班后把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在他回家时煮好饭,每天都有充足的时间锻炼、看书,很安逸,但这种生活并没持续多久。大宝出生了,公婆不愿帮衬,连睡三小时、吃个安稳饭于我而言都是奢侈。后来二宝出生,日子更是变得兵荒马乱。
一手抱着年幼的孩子,一手握着铲子炒菜;发烧难受,还要强撑着……我日复一日的洗衣做饭、照顾孩子,包揽家里所有细碎的活儿。我的父母已相继离世,一次心里烦闷的时候跟唯一的朋友诉苦。她劝我说上班吧,请个保姆。
我有些心动,跟他商量,他说你全职在家是婚前说好的,没得商量。我心里难受,但想着只要家庭和睦,什么都值得,上班的事儿不了了之。
二宝四个多月起,他转给我的生活费变成三千,并说以后都是三千。柴米油盐、两个孩子的开销等,三千根本不够,而且也不再像之前,按时打进我的账户。我跟他商量过,也吵过、闹过,换来的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手心向上的委屈开始疯涨,我的后悔也疯涨。
在姑姑生日,我跟他要钱买礼物,婆婆骂我不要脸,当蛀虫就该有当蛀虫的自觉那天,我彻底被后悔吞噬。
我频繁想起婚前,自己有收入,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了一点生活费小心翼翼,不用为几百的礼物挨骂。婚后的我被家庭捆绑,任劳任怨,全年无休,在他们眼里却是“蛀虫”,我的付出没人看见,哪怕丁点儿都没有。
我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必须赚钱。跟他商量请人照顾孩子的事情,他说保姆要六千,就你现在这德性,三千的工作都找不到,他可不做赔本的买卖。我提出让公婆照顾,他说那么会想咋不把地下埋着的叫起来帮忙?不堪入耳的话让我哭了很久。
跟他理论,说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不能24小时都靠我。他说对啊,所以他出生活费。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甚至让我生出不管孩子的念头了,可我怎么狠得下心啊?
他说的对,我的确没人要。脱离社会太久,再加要照顾孩子,根本找不到适合的工作。一次次投递简历、一次次碰壁,最终只剩满心挫败。
可我不甘心。继续手心向上的生活,被无尽的委屈折磨,我会疯的。思来想去,决定去步行街摆摊。我跟他商量,想要点本金,卑微的说哪怕借也好,等来的却是他无情的拒绝。
这一次我没有妥协。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不甘,让我不想再轻易退让。我跟朋友借钱,购买了一些小商品,每天送完大宝就带着小宝去步行街出摊,中午匆匆收摊赶回家做饭、接送大宝,晚上忙完家务,还要给大宝辅导作业,只能靠着碎片化的时间勉强经营。别人出摊一整天,我只能挤出来零碎的几小时。
起早贪黑,忙碌了一个月,熬过无数疲惫的时刻,最后一算总账,只赚了五百多块钱。这点微薄的收入,成了被嘲讽的把柄。公婆得知后,句句带着挖苦,说我瞎折腾、不自量力,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非要出去丢人现眼,忙活一月赚了五百,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更是态度强硬,直接拿生活费要挟我。冷着脸说要么乖乖在家,彻底放弃摆摊的念头,要么就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别再让他出一分钱。家里的开销、孩子的零碎花费,全都握在他手里。看着年幼的孩子,还有入不敷出的窘迫,最后只能咬牙妥协。
摆摊的路被堵死,可我想要独立、想要摆脱委屈的念头并没熄灭。我悄悄琢磨新的出路,思量再三,决定在学校门口卖早餐。早上四点起床准备,每天少睡会儿,不管多累也好过受手心向上的苦。
可没想到的是,筹备的第一天就被他阻止了。他对着我厉声责骂,言语极尽难听,说我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还蠢的跟猪一样,卖早餐?要是卖早餐能挣钱大家都去卖了,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少出去丢人,让他抬不起头。
说到后面旧戏再次上演,他依旧用最决绝的方式逼迫我妥协——拿切断所有生活费要挟我。勒令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准再折腾。
我说行,那就把生活费恢复成和之前一样,每月六千。他说你嘴巴一动光知道要钱,钱是那么好挣的?别人月薪三千都能养家糊口,你不够花就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挣钱的路被挖断了,三千的生活费还有放不下的孩子都成了我头上的紧箍咒。我打心底里不愿再过这种卑微受气的日子,不愿一辈子困在家庭的牢笼里,可目前又无力改变现状。孩子需要照料,我没有独立经济支撑,每一次反抗都会被现实狠狠击溃。我困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困在手心向上的卑微里,满心不甘,又进退两难,看不见出路。
梅子的双手抱着那个早已没水的杯子,头埋的很低很低。她浅灰色裤子的膝盖处有明显的水渍,从最初的一点蔓延成一片了,我知道那是泪,要怎么安慰好呢?人生有很多岔路口,自己选错了就该自己受着。这话不好听,却是事实。
最后我坐近些,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指着窗外让她看,说再大的雨都会停,或早或晚,但总会停的。
她那有些泛红的眼睛与我对视片刻,突然笑了,说是啊,总会停的,还调侃自己不缺在暴雨里摸爬滚打的经验。
可惜,直到我和她分别,那场雨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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