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冷气开得很足,唐晶的手指却发潮。
贺涵俯身在字据上签字,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字据写得分明,三套房产和一间商铺,全部留给罗子君。
唐晶没吵,没问,把包带往肩上一挎,转身按电梯。
电梯门刚开,沈律师从身后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说是受贺总所托,务必交到唐小姐手里。
唐晶撕开封口,只看了一行,猛地捂住嘴。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
贺涵站在走廊尽头,一直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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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在桌布上投下一小片冷白。贺涵的位子空着,服务生第三次过来问要不要先上面包,她摆摆手。
这是她和贺涵在一起十年里,头一回一个人吃完一顿饭。
十年前他们刚进公司,贺涵还是个见客户会紧张的新人。
唐晶替他改过报告,陪他熬过通宵。
后来两人都做到了合伙人,房子买了三套,婚礼却一拖再拖。
去年唐晶升了职,说再等一年。
贺涵点头,说行。
他没说过一个不字。
唐晶把红酒倒进杯里,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子君发来的语音,声音哑得厉害,说陈俊生把家里的存款转走了,连儿子陈平的补习费都没留。
唐晶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子君是她大学室友,毕业这些年,子君嫁了人,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陈俊生在外面有了人,现在连面子都不装了。
唐晶给贺涵打了电话。
“子君的事,你能不能帮忙找个律师?”唐晶说得直接。
贺涵那边顿了两秒,“行,我让沈皓轩跟。”
沈皓轩是贺涵的律师,办事稳当。唐晶说谢谢,贺涵说不用。两个人都没提晚饭的事。
第二天贺涵把沈皓轩的联系方式给了子君,又亲自陪子君去了趟法院。
唐晶从公司出来,正好看见贺涵的车停在法院门口,子君从副驾驶下来,贺涵替她拉开车门。
唐晶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那天晚上贺涵回家,唐晶正在厨房煮面。贺涵换了鞋,走过来,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累了?”唐晶问。
“还行。”贺涵松开手,去洗手。
唐晶把面捞出来,分了两碗。两人面对面吃,贺涵说了句子君的情况,说陈俊生那边请的律师挺厉害,抚养权不好争。
唐晶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在贺涵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抽出来看,是医院的体检预约单,日期在下周,项目栏勾了血常规、肝功、腹部彩超。
唐晶捏着那张单子站了一会儿,把单子叠好,放回口袋。
贺涵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三天后,唐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一句话:贺涵和罗子君,不止是帮忙那么简单。
唐晶盯着那行字,删了。
又过了两天,子君打来电话,说陈俊生把房子抵押了,银行的人来看房。子君在电话里哭,唐晶握着手机,听见背景里有个男声在说话。
那是贺涵的声音。
唐晶问子君,贺涵在你家?
子君说是,他来帮我看看合同。
唐晶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是晚高峰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片。
她给贺涵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贺涵回:子君这边有点事,晚点。
唐晶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她想起那张体检单,想起贺涵替子君拉车门的动作,想起他最近越来越多的晚归。
唐晶不是那种会查手机的女人。她和贺涵这十年,靠的就是彼此不查。
可那张体检单让她心里扎了根刺。她没问贺涵身体怎么了,贺涵也没说。
02
子君被逼债的事闹大了。
陈俊生和凌玲结婚后,把子君名下的信用卡刷爆,又用子君的身份证办了贷款。银行催收电话打到子君单位,她刚找到的工作又黄了。
贺涵出面垫了三个月的利息,又替子君联系了一个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子君去面试那天,旧伤复发,腰疼得站不住。
贺涵接到电话赶到时,子君正蹲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脸色煞白。他把她扶上车,送去医院。
唐晶那天正好在附近见客户,路过医院门口,看见贺涵的车停在急诊楼前。
她让司机靠边,隔着车窗看见贺涵扶着子君从急诊出来,子君的手搭在贺涵胳膊上。
唐晶没下车。
晚上贺涵回家,唐晶坐在沙发上,灯没开。贺涵打开灯,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今天去医院了?”唐晶问。
“子君腰伤犯了,我送她去看了看。”
“什么腰伤?”
贺涵顿了一下,“老毛病,以前落下的。”
唐晶看着他,“贺涵,你最近花在子君身上的时间,比花在我身上的多。”
贺涵没接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现在是困难时期。”贺涵说。
“我知道。”唐晶的声音很平,“所以我没拦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唐晶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贺涵,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现在说还来得及。”
贺涵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唐晶进了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沈皓轩把一份调查材料送到贺涵办公室。
材料上写着,罗子君十年前出过一次事故,腰椎受了伤。
当时她和一个女同事一起加班,楼里的货梯失控,子君把那个女同事推开,自己被货箱砸中。
那个女同事的名字,是唐晶。
贺涵看完材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给沈皓轩打了个电话,让他再查一件事。
三天后,沈皓轩回话,说唐晶那年在医院只住了两天就出院了,之后一切正常。子君却因为那次受伤,腰上留了病根,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地疼。
贺涵挂了电话,把材料锁进抽屉。
唐晶提出分手试探,是在一个周末的早上。两人坐在餐桌前,唐晶搅着粥,说了一句,要不我们算了吧。
贺涵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唐晶抬起头,“贺涵,你最近不对劲,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我不想这样耗着。”
贺涵把勺子放下,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种唐晶看不懂的东西,很沉,压着很多话。
“再给我一点时间。”贺涵说。
唐晶没追问,点了点头。她以为他说的是子君的事,等子君缓过来就好了。
她不知道贺涵说的是自己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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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贺涵的公司年初签了一份对赌协议,投资人要求三年内利润翻番,如果达不到,贺涵个人要承担连带债务。
协议里还有一条,若贺涵发生意外,配偶需承担相应责任。
贺涵是在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把协议翻出来重读的。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肝部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贺涵拿着报告去找了医生,医生说得直接,情况不乐观,手术风险高,建议尽快安排。
贺涵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把报告叠好,放进手套箱。
他给沈皓轩打了电话,让他草拟一份房产赠与字据。
沈皓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贺总,您想清楚了?三套房产加商铺,全给罗子君?”
“对。”
“唐小姐那边……”
“先别告诉她。”
沈皓轩没再问,只说好。
贺涵约了子君见面,在子君家楼下的茶馆。子君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坐在对面,手捧着茶杯。
贺涵把字据的事说了。子君听完,茶杯差点没拿住。
“你疯了?”子君的声音压得很低,“贺涵,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贺涵把声音放平,“第一,当年你为了救唐晶落下病根,这笔账我一直没还。第二,陈俊生和凌玲的债务圈套还没解,你的房子保不住,陈平的抚养权也悬。第三……”
他停了一下。
“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手术有风险。这些房产放在你名下,是资产隔离,谁也动不了。”
子君看着他,眼眶红了。“唐晶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能让她知道。”
“为什么?”
贺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对赌协议里有一条,配偶要承担连带债务。我和唐晶如果结婚,我出事,她就要背债。我不能让她背。”
子君摇头,“那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你让我配合你演戏,唐晶会恨死我。”
“她会恨我,不会恨你。”贺涵说,“等事情过去,你再把真相告诉她。”
子君还是摇头。贺涵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子君面前。里面是陈俊生转移财产的证据,还有凌玲用子君身份证办贷款的流水。
“你拿着这个,官司能赢。陈平的抚养权也能保住。”
子君盯着那个文件袋,手在桌下攥紧了。她想起陈平,想起儿子在学校被同学笑话,想起自己连补习费都掏不出来。
“贺涵,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子君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唐晶要是问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子君说。
贺涵点头。
那天晚上贺涵回家,唐晶已经睡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唐晶侧躺着,呼吸很轻。贺涵把门带上,去了书房,在沙发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医生的话,是沈皓轩的提醒,是唐晶在餐桌上说的那句算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04
陈俊生和凌玲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子君的房子被抵押后,凌玲又伪造了一份借款合同,把子君名下的商铺也卷了进去。
法院的传票寄到子君单位,子君拿着传票站在走廊里,手抖得拆不开信封。
贺涵让沈皓轩去处理,沈皓轩回话说,合同上的签名是假的,但要走司法鉴定,时间来不及,法拍程序一旦启动,房子就保不住了。
贺涵决定提前立字据。
立字据的前一天,子君的母亲苏梅香找上门。老太太提着一兜水果,站在贺涵公司前台,说一定要见贺总。
贺涵把她请进会议室。苏梅香坐下就开始抹眼泪,说子君命苦,说陈俊生不是东西,说贺涵是她们家的大恩人。
贺涵给她倒了杯水,没多说什么。
苏梅香走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唐晶。
唐晶是来给贺涵送一份文件的。她看见苏梅香从贺涵公司出来,老太太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苏阿姨?”唐晶叫了一声。
苏梅香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晶晶啊,我来找贺总说点子君的事。”
“子君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苏梅香摆摆手,进了电梯。
唐晶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她走进贺涵办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贺涵正在打电话,看见她,点了点头。
唐晶没走。等贺涵挂了电话,她问:“苏阿姨来干什么?”
“子君的房子要被法拍了,她着急。”
“你打算怎么办?”
贺涵把文件往边上推了推,“我让沈皓轩在办。”
唐晶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贺涵,你最近和子君走得太近了。”
贺涵抬起眼。
“我不是吃醋。”唐晶的声音很稳,“我是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你体检的单子我看见了,你没跟我说结果。”
贺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没什么大事。”他说。
“那你为什么最近老往医院跑?”
贺涵没回答。唐晶等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贺涵,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贺涵看着她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
唐晶推开门走了。
当天下午,唐晶收到凌玲发来的短信。这次不是匿名,凌玲直接说,贺涵明天要在律师事务所立字据,把房子全给罗子君。唐晶可以自己去看。
唐晶把短信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她给贺涵发了条微信,问明天在哪。贺涵回:律所,沈皓轩那边有个文件要签。
唐晶说,我过来一趟。
贺涵过了几分钟才回:行。
那天晚上唐晶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里贺涵翻身的声音,心里有个地方一点点往下沉。
她想了很多,想这十年,想子君,想那张体检单,想贺涵最近所有的反常。
天快亮的时候,唐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贺涵在做什么,她都要亲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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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沈皓轩把字据摆在贺涵面前,一式三份。
唐晶到的时候,贺涵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子一边,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看见唐晶进来,他抬了一下眼,没说话。
沈皓轩站起来给唐晶倒了杯水,唐晶没接,在贺涵对面坐下。
“什么文件?”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