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银行跟人搭伙,他每月给我2800,儿子说我把自己卖了,他闺女闹过,我把门栓插上,钱一分没动,存单还在枕头下,夜里睡不着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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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又把存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了。
三张。一张一万,两张五千。其实不用数,我数过太多遍了,闭着眼都知道是多少。但我还是数了一遍。借着窗外路灯那点光,一张一张翻。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冷。是心里有东西搁不平。
隔壁屋老陈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我把存单塞回去,闭上眼。
他也没睡着。
我知道他没睡着。他咳嗽那个声儿是假的,真咳嗽不是那样的。他跟我一样,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呢。
我叫刘素芬,今年六十三。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纺织厂家属院的旧房子里,一个人。老头子走了四年了。儿子在城南买了房,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回来坐半个钟头,把带来的水果搁下,问我缺什么。我说不缺。他说那我走了。我说走吧。
就这些。
后来房子要拆。说是棚改,其实那片地早就让开发商看上了。街坊邻居签的签,搬的搬。我分了一套安置房,在城北,小两居。补了点钱,不多。装修完手里就剩三万来块。
儿子说,妈你搬过来跟我们住吧。
我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儿媳那人,说不上坏。就是眼睛里有把尺子。你搁多少东西进去她量一量,你占多大地方她量一量。我去了,她嘴上不说,那个量法我受不了。
我就搬进安置房了。新楼,干净,谁都不认识谁。
住了小半年,对门搬来个老头。
老陈。陈保国。
个子不高,腰板直。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第一次见面在楼道里,他正搬一箱东西,看见我,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大姐,住对门?我姓陈,刚搬来。”
我说我姓刘。
他说刘大姐,以后有个照应。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照应”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
老陈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铁路系统,具体干什么我没细问。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他老伴走得早,比我老头子还早两年。有个闺女,嫁到省城去了,一年回来一两趟。
他搬来头一个月,我们没怎么说话。就是在电梯里碰见点个头。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屋里有动静,像是摔了什么东西。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去敲了门。
他开的门,脸色发白。说胃疼,找药,把杯子碰倒了。
我帮他找了药,烧了壶热水。看他吃了,坐了一会儿才回来。
第二天他敲我的门,拎了一袋子苹果。说谢谢你刘大姐。
我说邻里邻居的,别客气。
后来就慢慢熟了。
早上我去买菜,他有时候在楼下遛弯,碰见了就一起走一段。他知道哪个摊子的菜便宜,哪家肉铺不缺斤短两。我一开始还防着,后来发现他这人就是话多,没别的。
再后来,有天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秋天,太阳挺好,晒得人有点犯困。他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他说:“刘大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半天没开口。
又点了根烟。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做饭。老伴在的时候都是她弄。她走了以后我吃了三年外卖,胃吃坏了。闺女让我请保姆,请过一个,干了半个月走了,说我事多。其实我事不多,就是吃不惯。”
他看了我一眼。
“你做饭我闻见过,香。”
我没说话。
“我想着,咱俩搭个伙。你每天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份,我按月给你钱。不用你伺候我,我自己端。就是搭个伙。”
他把烟掐了。
“你看行不行?”
我想了三天。
那三天我翻来覆去地想。不是想钱的事,是想这事叫什么。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头,住对门,搭伙吃饭。说出去像什么。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绕了半天没绕到正题上。他说妈你有事说事,我这边忙。我就没说了。
第四天我敲了老陈的门。
我说,一个月两千八,菜钱你另出。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说行。
就这么开始了。
头一个月,什么事没有。
我每天做两顿饭,中午和晚上。早上他自己对付,牛奶面包。我做了饭,盛一份放门口的小凳上,他听见动静自己出来端。吃完他把碗洗了送回来。有时候洗不干净,我再洗一遍。我没说过。
钱他月初给,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
我收了。
就这些。
真的就这些。
可事情坏就坏在,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关起门来就没人知道的。
楼下有个李婶,跟我一个厂退的,比我大两岁。她那人没坏心,就是嘴快。有回在超市碰见我买排骨,买了两斤。她说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我说冻起来慢慢吃。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她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院里就有人问我了。
“刘姐,听说你跟对门那个老头……”
我脸一沉。说什么呢。
“没说啥没说啥,就是问问。”
我转身就走了。
可我回去之后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老的。眼角的褶子,嘴角的纹,头发白了一大半。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下。笑完又想哭。
我跟老陈之间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别人不信。
老陈的闺女是十月一回来的。
那天我正做饭,听见对门有人说话。声音挺大,是个女的。我没在意。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我的门。敲得很重。我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那儿。穿得挺体面,眼圈红着。老陈站在她后面,脸色不好看。
“你就是刘素芬?”
我说我是。
“我跟你说,我爸的钱,是他的养老钱。谁也别想惦记。”
她声音很大。楼道里有回音。
我看着她。我没说话。
老陈在后面拉她。别说了,回去。
她甩开他。“爸你别管!这事我得说清楚!”
“她给你做饭,你就给她钱?一个月两千八?你知不知道外面什么行情?请个保姆多少钱?她这不是做饭,她这是……”
她没说完。
我替她说了。“我这是卖。”
她愣了一下。
我说:“闺女,你爸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在枕头底下。你要看我现在给你拿。”
老陈的脸白了。
他闺女没说话。
我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站了很久。腿有点软。后来我走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枕头。
我掀开枕头,把存单拿出来。
三张。那时候只有两张。一万那张,五千那张。一共一万五。是他给了我五个月的钱。还有我自己攒的。
我看着存单。
我对自己说,刘素芬,你这是干什么。
你没有偷。没有抢。你给人做饭,人家给你钱。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我坐那儿坐着坐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有哭出声。我就是让眼泪流,流完了拿袖子擦掉。
然后我把存单塞回去,起身去厨房。
锅里的排骨炖糊了。
老陈的闺女那天晚上就走了。
老陈来敲我的门。我没开。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刘大姐,对不住。
我没应声。
他走了。
第二天,他还是照常来端饭。我没做。
第三天,我还是没做。
第四天,他敲门,说刘大姐你开开门。我把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我买的。”他说。“我做不了,你帮我做行不行。”
我看着那袋子菜。里面有排骨。
“我不会做排骨。”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做的那个,就那个……”
“那是红烧的。我不会。”
他站在那儿。低着个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学着做。”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你进来吧。”我说。
那天晚上他头一回在我这屋吃的饭。他自己盛的。吃完自己洗碗。碗还是没洗干净。我还是没说话。
后来我跟他闺女又见了一次面。
那是快过年的时候。她回来拿东西。在楼道里碰见我。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说:“阿姨。”
我说:“嗯。”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条围巾。灰色的。
“天冷。”她说。
然后就走了。
我拿着那条围巾站了半天。
围巾我收起来了。没戴过。标签还在上面。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该怎么戴。戴出去,人家问谁买的。我说老陈闺女买的?人家信吗。人家只会更觉得有事。
可我还是收着了。压在柜子最底下。
老陈儿子——哦不对,老陈没儿子,就一个闺女。
我儿子那边,事情是从一次看病开始的。
那天我腰疼得厉害,站不起来。老陈帮着打了120。去了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药,让回来养。
我儿子是第二天来的。提着一箱牛奶。
他坐在床边,看我。
“妈,你一个人住不行了。搬我那去吧。”
我没说话。
“或者请个保姆。”
我还是没说话。
“或者……”他停了一下,“请保姆也行。”
“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妈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大年纪了……”
“我怎么了。”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跟他媳妇一样。有把尺子。
“妈,你跟对门那个老头,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外面人都在说。”
“外面人说什么了。”
“说你跟他搭伙。”
“搭伙怎么了。我又没做亏心事。”
“你收他钱了。”
我看着他。
“妈,你缺钱吗?我每个月给你打一千,你退休金也有两千多。你缺钱吗?”
我没说话。
“别人会怎么想我?会怎么说我?说我不养你,你才去挣这个钱。”
我的腰疼得厉害。疼得我说话都费劲。
“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不是丢人……”
“就是丢人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站在窗户那儿,背对着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走吧。”
“妈——”
“走吧。我累了。”
他走了。牛奶留下没拿走。
我看着那箱牛奶。看着看着,我把脸蒙在被子里。
被子上有排骨的味道。昨天老陈端过来的。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吃一口,就一口。
我吃了。吃了两块。他做的。糊了。
我吃的时候没说话。他说下次少炖一会儿。
我说行。
我儿子后来再没提这事。
他还是一个月来一趟。坐半个钟头。水果放下。问我缺什么。我说不缺。他说那我走了。我说走吧。
就这些。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回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看他。他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我这层的窗户。看的是老陈那层。
我看见了。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他转身上了车。
那辆车是我跟他爸攒了十年给他买的。那时候他刚工作,说没车不好找对象。我们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八万。那是我跟他爸的养老钱。给了他之后,我们俩兜里剩三百块。那个月都是跟邻居借的。
他爸说,值。儿子有车了,能娶上媳妇了。
后来他娶上了。生了娃。娃今年上初中了。
我想过这些。想着想着就想不下去。
不是后悔。是觉得……我说不出来。
老陈那边,闺女闹过之后消停了一阵。可我知道她心里没过去。
有一回老陈接电话,我听见了。他在楼道里,声音压得很低,可楼道的回音大。
“爸,你到底想干嘛呀?”
“我不想干嘛。就是吃个饭。”
“你缺饭吗?我给你叫外卖,一个月两千够不够?三千?你非要……”
“不是饭的事。”
“那是什么事?”
老陈没说话。
“爸,我妈走了才几年?你对得起她吗?”
老陈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就是一个人,吃口热乎的。”
他说完这句,那边也没声了。
我站在门里面,贴着门站着。手里端着刚做好的菜。热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烫着手。
我没动。
后来老陈挂了电话。他站在楼道里。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嚓,咔嚓,第三下才着。
他就站在那儿。不出声。烟味从门缝底下飘进来。
我把菜搁在灶台上。靠着墙蹲下来了。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人老了怎么这么难。
我六十三。他六十七。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三。就这么点事。吃口饭的事。闹成这样。
后来我们商量过一次。
那天吃晚饭。他吃着吃着放下了筷子。
“刘大姐。”
“嗯。”
“要不……就算了。”
我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说。“我是说,别让人说闲话。你儿子那边……”
“你闺女又说什么了?”
他摇头。“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了。”
“我想,不能让你为难。”
我把碗放下。
“老陈,我问你。”
“你说。”
“你一个月给我两千八,我做饭你吃。这叫什么。”
他看着我。
“这叫搭伙。”
“对。搭伙。你吃你的,我做我的。钱货两清。谁也不欠谁。”
他点头。
“那你说,我们错在哪儿了。”
他没说话。
“错在我是女的你是男的。错在我们都单身。错在这楼里的人都闲着没事干。”
他低下头。
“可是老陈,”我说,“你要是搬走了,我上哪再找一个吃我做的饭的人。”
他抬起头看我。
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他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咳嗽。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我拿起筷子。
我们没再说过这事。
第二个月,他还是照常把信封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我照常收。我照常做饭。他照常来端。碗照常洗不干净。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可我夜里还是睡不好。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数存单。一张一张翻。一万那张是蓝色的,五千那两张是红色的。摸得多了,边角有点毛。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攒的钱存了个定期。三年。利息不高。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想有个东西搁在那儿。证明这钱在。证明它没花。
银行的小姑娘问我,阿姨存几年的。
我说三年的。
她说要不要办个自动转存。
我说不用。到期我自己来。
其实我是怕。怕我活不到三年。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我算过一笔账。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儿子给我打一千。老陈给我两千八。加一起六千一。
我一个月花多少。
买菜做饭,两个人吃,省着点,一千五。水电煤气物业,四百。自己买药,三百。给孙子买点东西,两百。攒着,剩下的。
一个月能剩两千多。
攒了快一年,加上之前那三万,手里有五万多了。
我算这笔账的时候,心里踏实。
可算完就空了。
因为这钱,它没有一个名字。
它不是养老钱。养老钱是我老头子留给我的那点。早就看病花完了。
它不是给儿子的。他不会要。他要了就是承认我搭伙是“卖”。
它也不是我自己的。我自己花不了这么多。我六十三了,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走不了多远。
那它是什么。
我算不出来。
有一回老陈问我。
“你存那么多钱干嘛。”
“没干嘛。”
“那你天天数。”
“我没数。”
“我听见了。夜里你那边有动静。纸的声音。”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刘大姐,你不用担心。我要是走在你前头,我那点钱我留了话,给你留一份。”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你有闺女。”
“闺女是闺女。你是你。”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做饭我吃,这不是钱的事。”
我转过身去。眼泪掉在灶台上。
“你走吧。我要洗碗了。”
他走了。
那晚我把存单数了五遍。
数到最后一遍,我把它们放回去。手按在枕头上,按了很久。
我儿子上礼拜又来了。
这回他没坐半个钟头。他坐了一个半钟头。
他坐在那儿,看我做饭。看我把米淘了,把菜洗了,把锅放上灶。
“妈。”
“嗯。”
“你跟他……你们……”
“你直说。”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把火关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在一起怎么了。”
他没说话。
“我问你,在一起怎么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要是真找个伴,我不反对。”
我看着他。
“真的。我不反对。就是……别拿钱。拿钱性质就变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性质?”
“对。性质。人家会说你……”
“说我什么。说我卖。”
他不说话了。
“你妈六十三了。卖什么?卖给谁?卖多少钱?你算过吗?”
他站起来。“妈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问你,你爸走的时候我五十九。这四年我怎么过的你问过吗?”
他不说话了。
“你一个月来一趟。坐半个钟头。放下水果就走。你问过我一个人晚上怕不怕吗?问过我生病了怎么办吗?问过我一天跟谁说话吗?”
“妈——”
“你给的一千块钱,我都攒着呢。一分没花。你要不要看看?存折在抽屉里。你要不要看看?”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别人说。”
我看着他。
“你怕别人说。你怕别人说你妈跟人搭伙。你怕别人说你养不起你妈。”
他没说话。
“儿子,”我说,“你怕的这些,你妈天天在怕。”
“妈……”
“你回去吧。”
“妈……”
“回去。排骨快凉了。”
他走了。
排骨他一块没吃。
我端了一份给老陈。
老陈吃了两块。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他说行。
晚上我又睡不着。
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
老陈也没睡。他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很小。在放京剧。
我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唱的什么。
后来收音机也关了。
整个楼都静下来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存单。
三张。一万的,五千的,五千的。
我一张一张摸。
我想,这钱到底是谁的。
是我做饭挣的。是老陈给的。是儿子不要的。是别人说闲话换的。
它放在我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我压着它睡。
压着它,像是压着一个不能说的事。
可它不沉。它轻得跟纸一样。
我翻了个身。
老陈那边又咳嗽了。
这回是真的咳嗽。
我想了想,起身倒了杯热水。开门,放在他门口的凳子上。
敲了一下门。
没等他应,我就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杯子出现在我的门口。洗干净了,倒扣着。
杯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谢谢。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纸条收起来了。压在存单下面。
现在我每天还是做饭。
还是两份。
还是他端回去吃。
碗还是洗不干净。
我还是不说。
有时候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等汤炖好。闻着味儿。排骨的味儿,萝卜的味儿,冬天的味儿。
我想,要是老头子还在就好了。
他要是还在,我不用干这个。我给他做饭就行了。不用收钱。没人说闲话。
可他不在了。
我想完这个,就把火关了。
汤好了。
盛出来。
一碗放门口。
一碗放自己面前。
我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不咸不淡。
刚好。
吃到一半,我停下。
我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以前老头子坐那儿。后来一直空着。老陈不坐这儿。他回自己屋吃。这是规矩。搭伙的规矩。
我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吃。
吃完洗碗。碗洗好,放在灶台边上。
隔壁收音机又响了。还是京剧。
我坐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
听不懂。
但我没关窗。
夜里睡觉前,我又摸了摸枕头底下。
存单还在。
我没数。
我知道它在就行了。
至于明天。
明天还得做饭。
做不做,我不知道。
可锅还在灶上。
米还泡在水里。
排骨还在冰箱冻着。
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听见老陈那边收音机也关了。
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睁着眼。
等天亮。
天亮之后,是回,还是不回。
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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