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光：强劲出口数据背后的中国隐忧

沈建光系京东集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导 读

海关总署数据显示，8月中国出口同比增长25%，连续三个月保持20%以上高位，AI与芯片产业链成为主要拉动。但细看数据，集成电路、手机等关键产品出口金额高增的同时，出口数量却在下滑——"价增量减"意味着出口强势未必能有效缓解就业和价格压力。在全球需求分化、内需偏弱的背景下，提振内需的增量政策亟需加快落地。

近期，笔者在FT中文网发表文章《强劲出口数据背后的中国隐忧》，探讨出口亮眼数据背后的量价背离及其对就业、收入和价格水平的影响，请阅读全文！

文|沈建光

首发于《FT中文网》（9月23日）

国家海关总署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1-8月以美元计价中国的进出口累计同比增长分别达到了19.3%和27.0%；其中，8月中国出口总值达4014.4亿美元，同比增速进一步上升至25.0%（7月为23.9%），不仅连续3个月保持在20%以上的高位，还出现了加速增长。虽然8月进口增速同比同样有所回升，达到了28.2%，中国8月贸易盈余达到了1190.8亿美元，较7月进一步回升。贸易部门对中国经济的支撑似乎在进一步加强。

然而，详细探究以美元计价的8月出口同比增速的回升，主要还是与AI、芯片产业链的拉动有关。但是无论是集成电路、自动数据处理设备（计算机）、还是手机的出口，近一段时间都出现了价增量减的现象——几项关键产品出口量同比持续下滑甚至出现负增长。也许在一段时间之内中国出口的强势仍将维持，但若构成出口增量的关键产品的出口数量增长偏弱，强出口对缓解就业和价格压力的作用就可能被削弱。提振内需的政策仍然需要加快落地。

出口表现分化：国别与品类

从国别与品类结构来看，8月份中国出口同比增长同时受到“基数效应”与“基本面因素”的影响，表现有所分化。

虽然中国商品在美国市场的份额已经从2019年的超过20%下降到目前的不足10%，但是同时受低基数效应以及基本改善的影响，8月中国对美国出口达到424.7亿美元，同比大幅增长34%，对美贸易顺差扩大至291亿美元。同时，对中国香港、俄罗斯、巴西等地的出口同比增速亦有回升，而对韩国的出口更是在7月47.5%的水平上进一步上升到49.3%。然而，8月中国对欧洲、日本以及东盟等传统主要贸易伙伴的出口增速则较前期有所回落，分别从16%、14.3%和38.6%下降到8.3%、6.7%和30.4%，显示出全球整体对消费品和资本品的需求改善并不均衡。

从品类来看，与AI及芯片产业链紧密相关的科技品类爆发力最为强劲。8月集成电路出口金额同比飙升近130%，自动数据处理设备（计算机）及其零部件出口金额同比攀升约76.5%，手机等电子产品的出口金额亦加速增长，成为支撑整体外贸增速的绝对主力。同时，而农产品、服装、家具等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在7-8月出口同比增速也有边际改善。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此前保持强劲的汽车（含底盘）及零部件出口增速从高位有所回落，分别从60.3%和13.8%下滑到43.1%和7.4%。

AI支出出口加速的背后：量价背离

然而，如果更加深入剖析数据，笔者发现8月出口增速的加速回升，基本可以被AI、芯片产业链“一枝独秀”的高增长所驱动。做个简单测算，如果剔除AI相关的集成电路和自动数据处理设备等产品（其他AI产品相关明细数据尚未完全公布），中国其他广义产品的出口增速实际上已经连续两个月出现回落——6月同比的20%是最高点，8月份已经回落到了15%。这表明近期中国出口的强韧性和乃至加速增长基本上是由AI单一因素所驱动的。

更为关键的隐忧在于——AI产业链相关出口的高增长，很大程度是“价格驱动”而非“数量驱动”。实际上，在海关公布数据的主要出口产品中，AI与芯片产业链上最主要的三种产品，集成电路、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和手机近几个月全部出现了出口量同比下滑乃至负增长的现象。

比如，拆解数据细项可以清晰地看到：8月份集成电路出口金额同比实现了约130%的爆发式增长，但其出口数量同比增速反而下降了8%，价格上涨构成了出口金额增长的绝对支撑。对手机而言，8月出口金额在平均单价提升的带动下增长达到了29.8%，但实际出口出货量同

增速同样下降了13.8%。实际上，这两个产品出口量的同比增长从今年年初以来就从高点持续下滑。虽然海关总署尚未公布8月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出口量的同比增长，但其同比增速也从2025年初就见顶回落，到今年7月的同比增长已经下滑到-24.4%。

这种“价增量减”的背离，无论是因为中国出口产品结构正在向高附加值、高端化快速跃升，还是因为存储芯片产能不足或产品价格上涨导致需求绝对数量受到抑制，都改变不了关键出口产品出口物理量正在持续下滑的事实。

扩内需的政策仍然需要加速落地

在宏观经济分析中，出口金额（名义值）固然决定了外汇收入和企业账面营收，但出口量（物理生产量）才是更能决定国内就业、工人工资增长以及本国价格水平的核心变量。

产线的运转、用工需求、加班时长以及物流运输等环节，高度依赖于“物理出货量”的支撑。比如，如果出口高增仅仅体现在上游芯片和高端硬件的价格暴涨上，其带来的利润增量将高度集中于少数技术密集型与资本密集型头部企业，而难以转化为广泛的就业和工资增长，也无法通过消费和乘数效应更大范围的向实体经济传导。实际上，在AI、芯片产业链关键出口产品产量实际上都在下降的过程中，有关产品出口部门对就业拉动到底是上升还是下降也都值得进一步探究。

目前来看，在全球AI基础设施建设潮与科技资本开支周期的支撑下，中国出口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可能仍将维持相对偏强的名义读数。但这种由“AI强拉动、价格主导、数量下滑”构成的出口繁荣，其对国内实体经济的影响恐怕需要审慎评估。笔者以为不能对“强出口”给国内就业、居民收入以及整体价格水平带来的拉动作用过高估计。近期出口加速增长对宏观经济提振的乘数效应和溢出效应恐怕和过往有所不同。

因此，提振内需的宏观政策仍需加快落地实施。7月底的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加快财政支出和债券资金使用进度“，“综合运用并适时调整货币政策工具”，“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都应该加快落实。近期，国家发改委牵头组织六张网建设，是否能够帮助财政资金加速支出并提振投资增长值得关注。此外，笔者以为可以考虑把更多财政资金转向民生、福利支出，这也是中国更大力度“投资于人”的具体体现，有利于中国的结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