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小区里好几对都搭伙过了,我楼下那女的46岁,男人在外跑车,她夜里常去隔壁老赵家,天亮才回来,谁问都说打牌,她男人回来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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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那女的,又出门了。
十一点四十。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锁门。穿一件碎花的睡衣,外面套个羽绒马甲。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
她往左走。老赵家在左边那栋,三单元,四楼。我知道,因为老赵跟我下过棋。他退休前在纺织厂,现在一个人住。老婆前年走的。
我扔完垃圾,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烟。
十二月的风,刮脸。楼上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响。有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吓我一跳。
她拐进三单元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没躲。她也没躲。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我把烟抽完。上楼。
我老婆问我,扔个垃圾怎么这么久。我说碰见个熟人,聊了两句。她说大半夜跟谁聊。我说楼下那女的。她说哦。就没再问了。
都知道了。
小区里好几对。不止她一个。
老赵家那盏灯。我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十二点零三分亮的。后来一直亮着。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老婆说,你烙饼呢。我说睡不着。她说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破事。我说没有。她说你少管闲事。
我没管。
可我就是睡不着。
那女的叫刘红。四十六。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她男人跑长途,从石家庄到广州,一趟四天。一个月跑五趟。有时候六趟。回来待两天。再走。
她有个儿子。在石家庄上大专。学的什么数控。一年学费八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她说她儿子懂事,不乱花钱。我不知道懂事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少要点钱。
她男人姓周。我叫他老周。见过几面。黑。瘦。手上全是茧子。有一次在楼下修车,我递了根烟。他蹲在地上,接过去,没点。夹耳朵上。说,戒了。又说,跑长途,抽多了咳嗽。
我说,跑一趟挣多少。他说,看情况。好的时候两千。差的时候一千五。我说那还行。他说,扣掉油钱、过路费、罚款,剩不了几个。我说那确实。他就不说话了。低头拧螺丝。
他修的是他那辆二手捷达。平时不开,停着。跑长途开的是公司的货车。他说捷达留着,万一哪天不跑了,还能拉个活。我不知道什么叫拉个活。他没解释。
后来他走了。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刘红从楼道里出来。拎着一袋菜。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又麻烦你跟我家老周聊天。我说没事。她说,他这人闷。我说跑长途的人都闷。她说,是。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说话。去年秋天。树叶刚黄。
后来就熟了。也不算熟。就是碰见点个头。她有时在楼下晒被子。弯着腰。被子很大,她够不着晾衣杆。踮着脚。我路过,帮她举了一下。她说谢谢。我说没事。
就这么点交情。
可我看见她夜里去老赵家。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今年三月。天还冷。我加班回来,十二点多。看见她进三单元。我以为她找人。后来发现不是。老赵家灯亮着。
第二次是四月。我去便利店买烟。回来路上看见她。还是那个点。还是那件碎花睡衣。
第三次,我没数了。
小区里不只我一个人看见。楼下小卖部的王姐说,她有一次凌晨五点起来进货,看见刘红从三单元出来。王姐说,她头发乱着。王姐说,我没跟她说话。王姐说,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说,不知道。
王姐说,老周也不知道管管。我说,老周在外地。王姐说,回来也不管。我说,你怎么知道不管。王姐说,管了还能让她去。我说,那不一定。王姐说,你少跟我抬杠。
我没抬杠。
我就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老赵六十出头。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他老婆前年癌症走的。花了不少钱。他说,人财两空。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楼下下棋。我走了一步马。他说,你这马别着腿呢。我说,哦。他说,人财两空。我又走了一步炮。他说,将。
那天他赢了。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抽了。抽了一口,说,我老婆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再找一个。我说,你找了吗。他说,找什么找。六十多的人了。我说,那不一定。他说,你不懂。
我没追问。
后来刘红去他家。我想起老赵那句话。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但我知道老赵人不错。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换。下水道堵了,他通。有一次我家水管漏水,他拿着扳手上来,帮我拧。拧完,一身汗。我说谢谢。他说,谢什么,邻里。
就这么个人。
刘红去他家。我不觉得奇怪。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老婆说,你少管。我说我没管。她说,你天天晚上站阳台上。我说我看星星。她说,你放屁。我说,真的。她说,那你跟我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说。
她也没再问。
我们结婚十七年。有些事,不问。问多了,伤感情。
可我心里过不去。
不是为刘红。也不是为老赵。也不是为老周。我就是觉得,有个什么东西,不对劲。
说不上来。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楼下那盏灯还亮着。我坐在客厅。老婆睡了。孩子在屋里写作业,写完了,也睡了。我打开手机,翻到老周的微信。上次聊天是三个月前。他问我,小区门口那个快递柜怎么取件。我说,输码。他说,哦。就没了。
我打了几个字:你最近回来吗。
又删了。
我不知道问他干什么。问他知不知道刘红去老赵家?问他管不管?问他怎么想的?
我问不出口。
我跟他没那么熟。
就算熟,我也问不出口。
这是人家的事。
可我又觉得,这不只是人家的事。
楼下王姐说,现在小区里好几对。她说,你不知道吧,五号楼那个,男人在新疆打工,女的跟三楼那个离了婚的,搭伙过。她说,还有七号楼,那个老太太,跟楼下老头,天天一起买菜,一起做饭,晚上也在一起。她说,她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她说,你说这叫什么。
我说,搭伙。
王姐说,对,搭伙。她说,现在都这样。她说,比一个人强。
我说,那倒是。
王姐说,可总觉得不对劲。我说,哪里不对劲。王姐说,说不上来。她说,就是不对劲。
王姐五十多岁。老公在老家种地。她一个人在城里看小卖部。她说,她跟老公一年见两次。她说,习惯了。她说,不习惯也得习惯。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嗑瓜子。嗑了一地。她弯腰扫。扫完了,又说,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也不知道。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写写。你不是会写东西吗。我说,我写什么。她说,写写我们这些人。我说,写了谁看。她说,我啊。我说,你看有什么用。她说,起码有人知道。
我没写。
今天写了。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刘红四十六。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老周跑长途。一个月挣四千到六千。不稳定。儿子上大专。一年花两万。她还要交社保。自己交。一个月八百多。她说,交够十五年,老了有个保障。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楼下。她刚下班。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打折的菜。她说,今天排骨便宜,买了两斤。她说,老周明天回来。她说,给他炖排骨。
我说,那挺好。
她说,他瘦了。她说,跑长途,吃不好。她说,上次回来,裤子松了一圈。她说,我给他炖排骨。她说,他就爱吃排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看什么呢。看楼下的垃圾桶。看那棵歪脖子树。看停着的电动车。就是不看我。
我说,老周跑长途辛苦。她说,谁不辛苦。我说,也是。她说,我一天站八个小时。她说,腿肿。她说,晚上睡不着。她说,睡不着就起来。她说,有时候去楼下走走。她说,有时候去老赵家坐坐。
她说,老赵一个人,怪可怜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别瞎想。
我说,我没瞎想。
她说,我就是去坐坐。
我说,我知道。
她说,老赵人好。她说,他帮我修过水管。她说,他帮我换过灯泡。她说,他陪我说话。她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去找他说说话。
我说,嗯。
她说,老周不在家。她说,我一个人。她说,儿子在学校。她说,房子空荡荡的。她说,我睡不着。
她说,我就是去坐坐。
她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信。
我说,我信。
她说,你信个屁。
她拎着排骨走了。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她说的没错。老赵帮她修过水管。换过灯泡。陪她说话。这些我都信。可我也知道,她天亮才回来。
我没说。
我说不出口。
我算了一笔账。
刘红一个月三千二。老周一个月算五千。加起来八千二。儿子一年两万。平均一个月一千六。房贷没有,房子是老的。物业费一个月六十。水电燃气一个月两百。吃饭一个月一千五。社保八百。剩下三千多。老周抽烟。刘红买衣服。刘红说,她一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灰色的。领口松了。她说,这是前年买的。她说,能穿就行。
我说,你对自己好点。
她说,好什么好。她说,钱呢。
我没话说了。
老赵一个月三千八。一个人花。够了。他还能剩。他老婆看病花光了积蓄。他说,人财两空。但他有房子。有退休金。他不用交社保。他看病报销比例高。
他比刘红宽裕。
他比刘红有闲。
他比刘红,多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我不是说刘红图他什么。刘红不是那种人。她要是图钱,早找别人了。老赵也没多少钱。她可能就是图个说话的人。图个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有个地方去。图个冬天冷的时候,有个人暖被窝。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
我说不上来。
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姓李。以前跟我一个厂。后来厂倒了。他去跑车。跑新疆线。一趟半个月。回来待三天。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在外面找了一个。他说,没办法。他说,生理需要。他说,我老婆也知道。他说,她不说。他说,她要是说了,就过不下去了。
他说,我们这种跑车的,都这样。
他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问,那你爱你老婆吗。
他说,爱。
我问,那你还找。
他说,两码事。
我说,怎么是两码事。
他说,我跑车,累。我一个人。我寂寞。我找个人,说说话,睡睡觉。我回家,我还是我老婆的男人。我挣钱给她。我养家。我尽责任。
我说,那她呢。
他说,她也尽责任。她带孩子。她种地。她伺候我爹妈。
我说,那你们这叫什么。
他说,叫过日子。
我说,那爱情呢。
他说,爱情是你们城里人编的。
他笑了。
我没笑。
他抽了口烟,说,你写东西写多了。
我没写东西。我那时候在厂里。后来厂倒了。我出来。跑过销售。干过保安。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五千。我老婆在药店。一个月三千。我们俩加起来八千。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房贷没有,房子是爹妈留下的。日子紧巴巴。但过得下去。
我比刘红好。我比老周好。我比老赵好。我比王姐好。
可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看那些亮着的灯。看那些黑着的窗。看那些回来的人。看那些出去的人。
我看见刘红。看见她进三单元。看见她天亮回来。
我看见老赵在阳台上浇花。看见他下楼买菜。看见他一个人在长椅上坐着。看天。看地。看路过的人。
我看见老周回来。看见他背着包。看见他上楼。看见他第二天又走。
我看见王姐在店里。看见她嗑瓜子。看见她一个人吃盒饭。看见她打电话。跟谁打,我不知道。可能是她老公。可能是她孩子。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我看见我自己。
看见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我抽烟。看见我睡不着。
我想起我爹。
我爹干了一辈子建筑。手上全是茧。膝盖坏了。走路一瘸一拐。我妈伺候他。伺候了三十年。我妈说,你爹不容易。我说,你也不容易。我妈说,我习惯了。
我妈说,养儿防老。
我说,防什么老。我一个月挣五千。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妈说,那也得防。
我说,防不住。
我妈说,防不住也得防。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不为什么。她说,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
刘红去老赵家。大家都这样。老周在外面跑车。大家都这样。王姐一个人在城里。大家都这样。我睡不着。大家都这样。
可我觉得不对劲。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那盏灯灭了。凌晨两点十分。刘红该回来了。
我没看见她出来。但我看见她家灯亮了。她到家了。
老周明天回来。她给他炖排骨。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说,他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又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他说,你不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抽了一口。烟灰掉在棋盘上。他用手指弹掉。然后说,将。
他的炮。我的将。
我输了。
我想起我爹说的那句话。他说,撑着吧。
我问他撑到什么时候。他说,撑到撑不住。
我问,撑不住了怎么办。
他说,再说。
他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我妈打电话说,你爹不行了。我买票。我赶回去。我没赶上。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妈说,他走的时候,喊你的名字。我说,什么。她说,他喊你。
我没哭。
我站在他床前。看他。他瘦。他手上有茧。他膝盖弯着。伸不直。我妈说,他最后几天,一直喊疼。喊了三天。后来不喊了。
我妈说,他不喊了,就走了。
我没哭。
我办完丧事。我回城里。我上班。我晚上站阳台上。我睡不着。
我老婆说,你是不是想你爹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站阳台上干嘛。
我说,看星星。
她说,你放屁。
我没说话。
我想我爹。我想他说的那句话。撑着吧。
他撑了一辈子。撑到最后。撑不住了。走了。
我妈现在一个人。在老家。我一个月回去一次。有时候两次。她说,你别回来。她说,你忙你的。她说,我没事。她说,我习惯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没事。她说,挺好的。她说,你别担心。她说,你爹在的时候,老跟我说,别给孩子添麻烦。她说,我不添麻烦。
我说,妈,你别说这个。
她说,好,不说。
然后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面条。
她说,别老吃面条。
我说,好。
她说,那你忙吧。
我说,好。
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又拨回去。
她接了。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打两遍。
我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她说,你说。
我说,没什么说的。
她说,那就别说了。她说,浪费电话费。
我说,好。
挂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外面有车经过。灯光照进来。又没了。
我想,我妈一个人。在老家。那房子。空的。她睡不着的时候,干什么。她找谁说话。她有没有一个老赵。
我妈没有。
我妈这辈子。就我爹一个。我爹走了。她就一个人。她不说。她不说她睡不着。她不说她害怕。她不说她孤独。她不说她想我爹。她只说,没事。她只说,挺好的。她只说,别给孩子添麻烦。
我给她钱。她不要。她说,我有。她说,你留着。她说,孩子上学要钱。
我说,我有。
她说,你有是你的。她说,我不要。
我硬塞。她收下。下次回去。发现钱还在。压在枕头底下。她说,我忘了。
我知道她没忘。
她就是不想要。
她觉得,拿了我的钱。就是给我添麻烦。
我算了一笔账。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二。农村的。够吗。她说够。她说,米自己种。菜自己种。油自己榨。她说,花不了几个钱。她说,你爹看病花的钱,还完了。她说,没债了。她说,你放心。
我放心不了。
我一个月给她五百。她不要。我打她卡上。她取出来。放枕头底下。我下次回去。她塞给我。说,你拿着。说,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不要。她硬塞。塞来塞去。最后我拿着。我拿着的时候。心里堵。
我拿着钱。坐在回城的车上。我想,这叫什么事。
我给她钱。她给我钱。我们娘俩。推来推去。
推什么呢。
推的是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刘红给老周炖排骨。我妈给我塞钱。王姐嗑瓜子。老赵浇花。老周跑长途。我站阳台上。
我们都在撑着。
撑着撑着。就撑成了这样。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
我去看了看孩子。他睡着了。被子踢了。我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想,等他长大了。他会怎么看我。
他会觉得我窝囊吗。
他会觉得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吗。
他会问我。爸。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过另一种日子。
我该怎么回答。
我说,我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想了。
我老婆翻了个身。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了。
我躺下。闭眼。
脑子里全是事。
刘红。老赵。老周。王姐。我妈。我爹。我自己。
我想起我爹说的那句话。撑着吧。
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你不懂。
我想起刘红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去坐坐。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你说这叫什么。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别给孩子添麻烦。
我想起我自己。我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阳台上。我抽着烟。我看见那些灯。亮着的。黑着的。回来的。出去的。
我看见他们。我也看见我自己。
我知道。我们都在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说话的地方。一个能睡觉的地方。一个能让自己觉得。还活着的地方。
老赵家。就是刘红的那个地方。
阳台。就是我的那个地方。
老家那间空房子。就是我妈的那个地方。
我们都有。
我们都去。
天亮之前。我们回来。我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继续过日子。我们继续撑着。
撑着撑着。就撑成了日子。
我写到这里。天快亮了。楼下有清洁工在扫地。唰。唰。唰。一声一声。扫过去。
我看见刘红家灯灭了。她睡了。老周明天回来。她给他炖排骨。
我看见老赵家灯亮了。他起来了。他要去买菜。他一个人吃。
我看见王姐的小卖部门开了。她开始摆货。她一个人。
我看见我妈在老家。她起来了。她在扫院子。她一个人。
我看见我。我坐在客厅里。我写这些字。我睡不着。
天亮了。
我该去上班了。
我关上电脑。我站起来。我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我昨晚抽的烟头。还在那儿。
我没扔。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不想扔。
我打开门。我走出去。楼道里很暗。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下楼。
我看见楼下的垃圾桶。昨天扔的垃圾。还在。
我看见那棵歪脖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我看见刘红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我看见老赵家的窗户。开着。他在阳台上。浇花。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点了个头。
我走出小区。我去上班。
我走在路上。我想,今天写这些。写完了。明天呢。
明天我还站阳台上吗。
明天我还看那些灯吗。
明天刘红还去老赵家吗。
明天老周还跑长途吗。
明天王姐还嗑瓜子吗。
明天我妈还塞钱给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亮了。我得走。我得去上班。我得挣钱。我得养家。我得撑着。
撑着撑着。就撑成了日子。
我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去。我找了个座位。我坐下。
我掏出手机。我看见老周的微信。我打了几个字。
你最近回来吗。
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了。
我把手机放兜里。我看着窗外。车开了。树往后走。楼往后走。人往后走。
我坐在车上。我想,回,还是不回。
我没回。
我把手机又掏出来。我又打了几个字。
你最近回来吗。
我看着。
我又删了。
车到站了。我下车。我往公司走。我上楼。我打卡。我坐下。我打开电脑。我上班。
日子还在过。
刘红还在超市理货。老赵还在浇花。老周还在跑车。王姐还在嗑瓜子。我妈还在老家。我还在上班。
我们都在。
我们都在撑着。
撑着撑着。
就撑成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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