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18年前后,汴京贡院放榜处,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在人群中,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三遍,没有找到“柳三变”三个字。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落第了。他攥着那张写满名字的黄纸,转身走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一壶酒,提笔写下了那句让无数后人为之扼腕的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当时不知道,这句话会传进宫里,传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皇帝耳朵里。更不知道,这位皇帝日后会给他的人生下一个堪称“任性”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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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宋仁宗赵祯是个“任性”的皇帝,可能不太准确。史书上说他“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薄之文”。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人比较严肃,看不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而柳三变,恰好就是他眼里“花里胡哨”的代表。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有人向宋仁宗推荐柳三变,说此人才华出众。仁宗反问了一句:“是那个填词的柳三变吗?”臣下回答说是,仁宗便淡淡地说:“且去填词。”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等于给一个人的仕途判了无期徒刑。另有一种记载更详细些,说仁宗放榜时特意把柳三变的名字划掉,批了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等等,我想想——这里得说清楚一个事。很多文章把这件事全算在仁宗头上,但根据学者考证,柳三变前三次落第其实发生在宋真宗朝,仁宗1022年才即位,当时才十三岁。真正让他“蹉跎”的,很可能不是词风问题,而是他写过一首词,用了“重委外台疏近侍”这样的句子,被解读为讽刺皇帝重用宦官、疏远大臣。那会儿真宗晚年多病,朝政实际由刘皇后把持,柳三变得罪的,恐怕是这位未来的太后。
但不管怎么说,“且去填词”这个判决是真的。而柳三变的反应,也堪称一绝。他没有痛哭流涕写检讨,没有改弦更张去考经义策论。他做了一件事:给自己刻了一方印章,上面写着“奉圣旨填词柳三变”。
说白了就是:行,皇帝让我填词,那我就填。正儿八经地填,全心全意地填。
这事搁今天看,有点像一个被大厂拒了的程序员,转头去做了独立开发者,然后做出了爆款App。但在北宋,这个选择比今天要“叛逆”得多。因为那时候填词,尤其是填给歌妓唱的通俗词,在士大夫眼里根本不算正经事。晏殊就当着他的面说过:“彩线慵拈伴伊坐”这种句子,你也好意思写?翻译一下就是:你一个读书人,写这些黏黏糊糊的情歌,不嫌丢人?
柳永没理这茬。他不仅写,还写得极其认真,极其投入。他做的事,用现在的话说,叫“深耕垂直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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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得补一个关键背景。柳永之前的词坛,主流是小令——篇幅短,句子整齐,像五言七言诗一样。但民间其实早就在唱更长、更复杂、更自由的曲调了,只是文人看不上,不愿意写。柳永做了什么?他大量创作“慢词”,就是那种篇幅长、句式参差、可以铺开来慢慢讲的长调。他一个人创作了上百个新词调,两宋词人里创调数量没人比得过他。李清照后来评价他,用了四个字:“变旧声作新声”。
叶嘉莹先生有个分析我觉得说得特别到位。她说慢词篇幅长,只掌握感情重点不够,所以就得写得很仔细很细腻,把种种情事、种种动作都现实地描写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柳永的词写得“露骨”。但这个“露骨”不是低俗,是具体。他写离别,不光是“我好难过”,而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手牵着,眼睛看着,眼泪流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种写法,放在当时,是全新的体验。
还有一个细节挺有意思。柳永和歌妓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我写你唱”。当时歌妓如果得到柳永写的新词,身价能涨不少,她们会主动给他送钱送物求词。她们唱他的词,传播他的词,某种意义上说,柳永是北宋第一个“专业词人”——靠填词吃饭,靠作品说话。
效果怎么样?叶梦得在《避暑录话》里写了一句特别有名的话:“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唱他的歌。这不是文人之间的互相吹捧,这是真正的全民传唱。从汴京的勾栏瓦舍,到西夏边境的军营,都在唱。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甚至说:“诗当学杜诗,词当学柳词。”
这个评价的分量,搁在当时的人来看,大概相当于说“写流行歌要学罗大佑”吧。
但柳永这一辈子,说到底还是拧巴的。他嘴上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可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功名。景祐元年,宋仁宗特开恩科,柳永终于及第,那时候他已经快五十岁了。他做了官,当了余杭县令,据说“抚民清净,深得百姓爱戴”,后来又转任屯田员外郎。
有意思的是,他当官之后写的词,反而没有以前好了。那个在烟花巷陌里写“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柳七,到了官场上,好像反而失去了某种锐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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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其实挺让人唏嘘的。一个人被从正道上“赶”了出去,被迫走上了一条“歪路”,结果在这条歪路上走到了巅峰。但如果他没有被赶走呢?如果仁宗当年大笔一挥,让他进了翰林院呢?以他的性格和才具,大概率也就是个庸庸碌碌的中层官员,写几首应制诗,然后湮没在历史里。
所以宋仁宗那句“且去填词”,到底是毁了他,还是成全了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提起宋词,你绕不过柳永。苏轼当年问幕士“我词比柳七如何”,幕士回答说柳永的词适合十七八岁的女孩拿着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苏轼的词得让关西大汉拿铁板唱“大江东去”。苏轼听了哈哈大笑。但你看,苏轼也得先问一句“比柳七如何”。这个“比”字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柳永在当时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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