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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穿薄纱睡袍进我弟屋,我妈端姜汤站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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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11点,嫂子穿薄纱睡袍进我弟屋,门没关严,我弟媳妇带孩子回了娘家,我妈端碗姜汤站门外,手抬起来没敲,汤洒了一手,她没出声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正好回我妈家拿落下的充电器。

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四楼半,听见我弟屋里有动静。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里头漏出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我妈家那扇旧防盗门上。

我站住了。

不是我想听。是那个缝太窄,光太亮,我脚底下刚好踩到一截别人家扔的葱叶子,滑了一下,扶住墙,就没再动。

嫂子在里面。

她穿了一件薄纱睡袍。浅色的,几乎是透的。头发散着,站在我弟床边上。我弟坐在床沿,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没看。

两个人没说话。

我弟媳妇前天带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在楼下骂了一句,整栋楼都听见了。我妈站在阳台上,没探头,手扶着晾衣杆,一直站到那辆出租车拐出巷子。

嫂子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我弟没抬头。

嫂子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床沿。我弟往旁边挪了挪。就挪了一拳的距离。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串攥得发烫。想走,脚又不听使唤。

这时候我听见楼梯下面有脚步声。慢慢地上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我回头,看见我妈。

她端着一碗姜汤。

碗是那个蓝边碗,缺了一个口,她用了十几年。汤还冒着气,在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

她走到我旁边,站住了。

门缝里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没看我。她看着那道缝。

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了。碗沿离门板还有一寸。就那么悬着。

汤晃了一下,洒出来,浇在她手背上。她没缩手。也没出声。就站着。任那汤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滩,冒着热气。

我弟媳妇走的那天,是正月十六。

年刚过完。饺子还剩半盖帘,冻在阳台的纸箱里。我妈说,等她回来再煮。

她没回来。

嫂子是正月初八来的。说是来看我妈。提了两箱奶,一兜橘子。进门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了一个下午。聊的都是老事。老家谁死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媳妇跑了。

我弟那天不在。跑网约车去了。夜里十二点才回来。

嫂子还没走。

我妈留她吃饭,她说不了,坐会儿就走。坐到了晚上九点。我妈给她下了碗面。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说,婶,我帮你收拾。

我妈说不用。

她还是收了。端着碗进厨房,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没说话。

我弟回来的时候,嫂子已经走了。

我妈跟他说,你嫂子来了。

我弟嗯了一声。脱鞋。进厕所。水声响了很久。

我弟媳妇是第二天走的。早上六点,孩子还没醒,她就开始收拾箱子。我妈听见动静,起来问,咋了。

她说,问你儿子。

我弟在屋里没出来。门关着。

我妈站在客厅里,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着,看了看儿媳妇,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没再问。

孩子醒了,哭。她抱起孩子,拎着箱子下楼。我妈跟到楼道口,说,吃了饭再走。

她说,不吃了。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孩子从后窗看我妈。我妈招了招手。车走了。

我妈回到屋里。我弟还是没出来。

她敲了敲门。里面说,别管我。

她就没管。

那碗姜汤,是给我弟熬的。他前天晚上淋了雨,回来打喷嚏。我妈听见了。夜里两点起来熬的。姜是老家带来的,老姜,辣。她切了半块,拍碎,搁了红糖。小火熬了四十分钟。

熬好了,端过去。门没关严。她看见了。

她站在我旁边。手抬着。碗里的汤已经不烫了。手背上那片红,慢慢变成了暗色。

我弟看见我们了。

他抬起头,眼神从嫂子身上挪开,挪到门缝,挪到我妈脸上。他张了张嘴。

嫂子转过身。看见我们。她没慌。也没躲。就那么站着,薄纱睡袍贴着身子,脚上是那双我弟媳妇的拖鞋。粉色的,超市买的,九块九。

我妈把碗放下了。

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那个鞋柜是我弟结婚那年买的,板材的,边角磕掉了一块,露着木屑。

她转身下楼。

我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手扶着墙。走到三楼,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没回头。站了几秒。继续走。

到了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夜里风凉。她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口松了,垂着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片红已经起了泡。小小的,三四个,连在一起。

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送你上去。

她说,不用。你弟的事,你别管。

我说,妈——

她说,回去。

我站着没动。

她走了。往小区外面走。那么晚了,她一个人,顺着路灯,往河边走。我远远跟着。她走到河堤上,坐下。坐了很久。我没过去。

后来她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回走。路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咋还没走。

我说,我等你。

她说,等啥。回家。

她就这么走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她在包饺子。白菜猪肉的。我弟媳妇爱吃的馅。

她说,你回来吃。

我说,嫂子呢。

她说,走了。

我说,我弟呢。

她说,出车了。

我说,那饺子给谁包。

她停了一下。说,给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墙上的水渍看了半天。

那水渍像个人弯着腰。

我弟今年三十五。开网约车三年了。之前在一个物流公司干了八年。从搬运工干到调度。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四千六。后来公司倒了。老板跑了。欠了三个月工资,没要回来。

他开始开网约车。车是贷款买的。首付借了六万。每月还两千八。油钱自己掏。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五。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流水好的时候四百。不好的时候两百出头。

他说,哥,这买卖亏的。

我说,亏你还干。

他说,不干干啥。

我弟媳妇在超市上班。收银。一个月两千七。早班晚班倒。孩子送托儿所。一个月一千二。我妈帮着带。我妈今年六十八。腰不好。弯下去要扶着东西才能起来。

我弟媳妇说,你妈带孩子可以,但不能白带。

我弟说,那你要咋。

她说,一个月给一千。

我弟说,给不起。

她说,那我自己带。

她辞了职。带了一个月。又去找了个活儿。饭店后厨。洗碗。一个月三千。孩子又送回来了。

我妈没说啥。接着带。

我弟媳妇说,妈,我不是那意思。

我妈说,我知道。

两个人就不说了。

嫂子是我弟的初中同学。嫁到邻村。男人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两趟。她生了个闺女。十二了。在镇上读初中。她一个人在家。种着两亩地。养了十几只鸡。平时打点零工。

她跟我弟一直有联系。我妈知道。我弟媳妇也知道。

去年秋天,嫂子来城里看病。说是妇科的毛病。在我弟家住了一晚。我弟媳妇没说什么。做了饭。炒了四个菜。嫂子吃了半碗米饭,说,弟妹手艺好。

我弟媳妇说,瞎做。

晚上嫂子睡沙发。我弟媳妇给她拿了床被子。新的。结婚时候的陪嫁。大红缎面。嫂子说,太艳了。

我弟媳妇说,就这一床多的。

嫂子睡了。第二天一早走的。我弟媳妇上班去了。我弟在家。嫂子走的时候,我弟给了她五百块钱。

她没要。

我弟塞她包里了。

她走后,我弟媳妇翻他手机。看见了转账记录。五百。她没吵。也没问。把钱从孩子压岁钱里扣了五百,塞回自己兜里。

这些事,是我妈后来跟我说的。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剥着花生。剥一个吃一个。花生皮掉在地上,她也不捡。

她说,你弟这事,我说不了。

我说,你说过没。

她说,说过。他不听。

我说,那嫂子啥意思。

她说,啥意思你还不明白。

我说,我不明白。

她说,你装。

我就不说了。

我妈剥完了一捧花生。手心里全是皮。她搓了搓,吹掉。站起来,去厨房洗手。水声响了很久。

我弟媳妇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妈每天给我弟做饭。做好了,端到他门口。敲一下,放地上。他拿进去。吃完了,碗放出来。我妈再收。

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有一天我妈跟我说,你弟瘦了。

我说,你别管他。

她说,我不管谁管。

我说,他三十五了。

她说,八十五我也得管。

我说,你管得了吗。

她不说话了。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擦桌子。桌子已经擦了三遍。还在擦。

嫂子又来了。

这次是晚上。九点多。我妈已经躺下了。听见敲门。她起来,从猫眼里看。是嫂子。她没开门。站在门后面,看着。嫂子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我妈把猫眼捂住了。手按在门上。

嫂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回到床上。躺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起来,倒了杯水。没喝。放在床头柜上。凉了。

第二天早上,水还在那儿。

我弟不知道。他出车回来半夜两点。嫂子来的时候,他不在。

我妈没跟他说。

这些事,是我弟媳妇告诉我的。她娘家的邻居,跟我妈一个小区。看见嫂子来了。跟我弟媳妇说了。

我弟媳妇在电话里跟我说,哥,你说这事咋办。

我说,你问我弟。

她说,他不接我电话。

我说,那你回来。

她说,回去干啥。看他们演。

我说,不是演。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没出声。吸鼻子的声音。过了会儿,她说,哥,我不是冲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孩子想奶奶。

我说,那你送回来。

她说,不送。送回去就成她的了。

我说,谁。

她说,嫂子。

挂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烟。烟灰弹在花盆里。那盆绿萝是我妈养的,叶子黄了半边。她说是浇水浇多了。我觉得是太阳晒少了。

这盆绿萝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插在一个塑料瓶里。养了两年。没换过盆。根须从瓶口冒出来,缠在一起,发黑。

我弟的房贷每月三千二。

房子是二零一七年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一平米七千。八十平。总价五十六万。首付十七万。我爹出了一半。我妈出了一半。我爹那半,是他在工地上攒了十年的。我妈那半,是卖了老家三间瓦房凑的。

那三间瓦房,是我爷爷留下的。我妈嫁过来就住那儿。生了我,生了我弟。我爹说,卖了吧。我妈说,卖。

签合同那天,我妈没去。在家收拾东西。锅碗瓢盆,坛坛罐罐。装了三麻袋。搬上车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枣树。

那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长了三十多年。每年结一树枣。没人吃。掉在地上,烂了。

她说,树咋办。

我爹说,砍了。

她说,别砍。

我爹说,谁要。

她说,留着。

后来树没砍。院子卖了。树是新房东的。我妈再没回去过。

那三间瓦房卖了四万八。我妈全给了我弟。首付还差两万。我爹又去借了。跟谁借的,他没说。后来是我妈还的。每个月还五百。还了四年。

这些账,我妈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封皮是塑料的,红色的,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里面记得密密麻麻。几月几号,还谁多少。还剩多少。她没上过几年学。字歪歪扭扭。有些写不来,画个圈。

那个本子,放在她床头柜抽屉里。压在一双旧袜子里。

我弟不知道。

我弟媳妇也不知道。

有一次我翻到了。看了几页。心里堵得慌。放回去了。

我妈进来看见我在翻,没说话。把抽屉关上。说,吃饭。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

我说,你咋不吃。

她说,不饿。

我说,你别省。

她说,没省。

我说,那个本子我看了。

她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排骨汤。排骨是昨天买的。她没舍得吃。冻在冰箱里。等我来了才炖。

我说,妈。

她说,喝汤。

我喝了。她看着我喝。我喝完了。她把碗收走。洗了。放好。擦了灶台。解了围裙。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没看。手里攥着遥控器。屏幕上是购物频道。主持人喊着“不要九九八,只要二九八”。

她说,你弟那个车,贷款还有一年。

我说,嗯。

她说,你弟媳妇那个班,不知道还能干多久。

我说,嗯。

她说,我腿不行了。上下楼费劲。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说。

我说,我不说。

她说,你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坐在那儿,遥控器还在手里。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没看屏幕。看的是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我下了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开。仪表盘亮着。油表还剩一格。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他说,哥。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车上。

我说,你回来。

他说,回哪儿。

我说,妈那儿。

他说,不回。

我说,为啥。

他说,不为啥。

我说,嫂子的事——

他说,你别管。

我说,妈的手烫了。

他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会儿,他说,烫得重不重。

我说,起泡了。

他说,我明天回去。

挂了。

第二天他没回去。

我妈也没问。

又过了三天。我弟媳妇回来了。没带孩子。一个人。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件衣服。她进门的时候,我妈在包饺子。她叫了声妈。我妈手停了。抬头看她。她说,我来拿点东西。

我妈说,吃了饭再走。

她说,不吃了。

进了卧室。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的。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我妈说,孩子呢。

她说,在我妈那儿。

我妈说,你啥意思。

她说,没啥意思。过不下去了。

我妈说,谁说的。

她说,他说的。

我妈说,他啥时候说的。

她说,昨天电话里。

我妈站起来了。手上的面粉没擦。走到电话边上。拿起话筒。拨了我弟的号。响了。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

她把话筒放下。站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我弟媳妇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面粉干在手上,裂了。她没动。

我坐在她旁边。她没看我。她说,你去把你弟找回来。

我说,去哪儿找。

她说,车上。

我出去了。

在街上转了三个小时。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接。后来他回了一条短信。三个字:别找了。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天黑了。路灯亮了。对面是一家火锅店。里面热气腾腾。透过玻璃,看见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小孩在闹。大人笑。

我把手机装兜里。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我妈楼下。看见五楼灯亮着。厨房那盏。黄的。她在做饭。一个人。

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回到出租屋。躺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弟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他叫了声妈。我妈没应。他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他接水。烧。等着。水开了。他倒了一杯。端到我妈面前。

我妈没接。

他说,妈。

她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

她说,你媳妇要跟你离婚。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咋想。

他说,离就离。

我妈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她说,孩子呢。

他说,她带。

她说,你带过一天吗。

他不说话了。

我妈说,你那个车,贷款谁还。

他说,我还。

她说,你拿啥还。

他说,跑。

我妈说,你跑一天挣多少。

他说,三百。

我妈说,你算过没有。

他说,算过。

我妈说,你算给我听。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我妈说,你站住。他站住了。没回头。手扶着鞋柜。肩膀绷着。

我妈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红皮本子。放在茶几上。

她说,你看。

他拿起来。翻。一页一页翻。手越翻越慢。翻到最后。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说,妈。

她说,你爹的腿,就是那年冬天在工地上冻坏的。你爹死的时候,欠的三万,我还没还完。你买房,我出了八万。你结婚,我出了四万。你买车,我出了两万。这些钱,我不跟你要。但你不能当没有。

他说,我没当没有。

她说,你当没有。

他说,妈——

她说,你媳妇走,我不怪她。你嫂子来,我也不怪她。我怪你。

他说,怪我啥。

她说,怪你没个数。

他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姜汤出来。新的。冒着热气。放在他面前。

她说,喝了。

他端起来。喝了。

她说,喝了就走。

他说,去哪儿。

她说,找你媳妇。把孩子接回来。把嫂子的事断了。车卖了。找个正经班上。挣多挣少,够吃就行。

他说,车卖了,贷款咋办。

她说,我不管。你自己想。

他坐在那儿。碗空了。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说,妈,我干不了别的。没学历。没技术。三十五了。谁要。

她说,那你就跑。

他说,跑不动了。

她说,跑不动也得跑。

他说,跑一天亏一天。

她说,亏也得跑。

他说,为啥。

她说,因为你还有个孩子。

他低下头。手捧着那个空碗。眼泪掉在碗里。没声音。

我妈看见了。没动。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泡破了。红了一块。她没管。

她说,你哥当年下岗,去南方。在厂里站了十二个小时。腿肿了。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想回来。我说你回来。他没回。他撑了三年。攒了钱。回来了。给你交了学费。你忘了吗。

他说,没忘。

她说,你哥现在跑外卖。下雨天摔了。膝盖破了。没跟我说。是你嫂子跟我说的。

我说过,不要提我。

但她说出来了。

我弟看着我。我没看他。

他说,哥。

我说,没事。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弟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妈半夜起来,给他盖了条毯子。他醒了。看见我妈弯腰。他坐起来。说,妈,你睡吧。

我妈说,你睡。

他躺下了。我妈站了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弟走了。开车走的。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倒出车位。拐弯。消失。

她站了很久。手扶着晾衣杆。和那天我弟媳妇走的时候一个姿势。

我进去。她说,你弟走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嫂子那边,我去说。

我说,你别说。

她说,我说。

我说,你说啥。

她说,让她别来了。

我说,她能听吗。

她说,不听也得听。

她去了。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邻村。找到嫂子家。嫂子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我妈说,你忙你的。

嫂子说,婶,你咋来了。

我妈说,说句话。

嫂子把她让进屋。倒了水。我妈没喝。坐在凳子上。看了看屋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嫂子和她男人的结婚照。旁边是她闺女的奖状。三张。并排贴着。

我妈说,你男人啥时候回来。

嫂子说,过年。

我妈说,他知道你的事吗。

嫂子说,不知道。

我妈说,你打算让他知道吗。

嫂子说,不打算。

我妈说,那你打算咋办。

嫂子没说话。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妈说,你跟我儿子的事,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但你有个闺女。我有个孙子。咱俩都是当妈的。你想想。

嫂子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砖地。湿了一块。

我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那五百块钱,我替他还你。

嫂子说,不用。

我妈说,还。

她从兜里掏出五百。放在桌上。走了。

嫂子追出来。我妈已经上了公交车。嫂子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五百。车开了。我妈没回头。

这些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里说的。声音很平。像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攒的。

我说,你攒的钱你自己花。

她说,花不了多少。

我说,妈。

她说,行了。

挂了。

我弟媳妇那边,是我去说的。

我买了点水果。去了她娘家。她妈开的门。看见我,没给好脸。说,你来干啥。

我说,看看孩子。

孩子跑出来。叫大伯。我抱了抱。瘦了。

我弟媳妇在屋里。没出来。我进去。她坐在床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好了放好。又拿出来。重新叠。

我说,他让我来的。

她说,他自己咋不来。

我说,他不敢。

她说,他还有不敢的事。

我说,他错了。

她说,错哪儿了。

我说,不该跟嫂子来往。

她说,还有呢。

我说,不该瞒你。

她说,还有呢。

我说,不该让你一个人带孩子走。

她把衣服放下了。看着我。眼睛肿着。她说,哥,我不是非要离。我是受不了他那个样。啥也不说。啥也不管。家里的事,全是我。孩子的事,全是我。他跑车,回来就睡。睡醒了就走。我跟他说句话,他嗯一声。我再说什么,他就烦。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嫁了块石头。

我说,他不是石头。

她说,那他是啥。

我说,他是不知道咋办。

她说,谁知道了。我知道了?妈知道了?就他不知道?

我没话说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是条马路。车来车往。她说,哥,你回去吧。跟他说,孩子我先带着。他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来接。

我说,你想让他咋明白。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这样,我不回去。

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孩子追出来。塞给我一颗糖。大白兔。说,给奶奶。

我说,你留着。

他说,我还有。

我揣兜里了。

回到我妈家。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弯着腰。被子搭在杆上。她一下一下拍。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我说,我去了。

她说,咋样。

我说,她说等他想明白。

我妈说,啥叫想明白。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就是不想回来。

我说,也不是。

她说,你别替她说。

我不说了。

她继续拍被子。拍完了。直起腰。手扶着墙。站了会儿。说,你吃饭没。

我说,没。

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我自己来。

她说,你坐着。

她进了厨房。水开了。下面。打了个鸡蛋。卧在里面。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她说,吃。

我吃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和上次一样。我吃完了。她把碗收走。

她说,你弟那车,他挂网上了。

我说,卖了?

她说,还没。有人问。给四万。

我说,贷款还差多少。

她说,两万八。

我说,卖了刚好。

她说,嗯。

我说,那他干啥。

她说,他说去送快递。

我说,快递也累。

她说,累就累。

我说,妈。

她说,你别说了。我累了。

她回屋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开着。黄光。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那个红皮本子。我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写着:正月十六。姜汤。烫手。没哭。

我合上。放回去。

我弟的网约车账号注销了。

他跑了三年。接了一万两千单。评分四点九。差评三条。一条是绕路。一条是车里烟味大。一条是没帮忙搬行李。

他说,那条搬行李的,是个小姑娘。箱子太重了。他腰不好。没搬。小姑娘给了差评。他申诉了。没通过。

他说,哥,我不是不想搬。我是真搬不动了。

我说,我知道。

他把车卖了。四万二。还了贷款。剩一万四。给我妈两千。我妈没要。他塞她枕头底下了。

他去了一家快递站。分拣。一个月四千五。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走。中间歇一个小时。管一顿饭。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

他干了半个月。瘦了五斤。

我弟媳妇那边。孩子上了幼儿园。她找了个工作。超市。还是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她妈帮着接送。

她没回来。

我弟每周去看孩子一次。带点吃的。带件衣服。在楼下公园玩一个小时。送回姥姥家。他站在楼下。看着孩子上去。窗户亮了。他走。

有一次他跟我说,哥,孩子问我,妈妈为啥不回家。

我说,你咋说的。

他说,我说妈妈上班忙。

我说,他知道吗。

他说,他知道。

我说,那你咋办。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想让她回来吗。

他说,想。

我说,那你跟她说。

他说,说了。她说再等等。

我说,等啥。

他说,等她觉得我能行了。

我说,你行了吗。

他说,不知道。

我妈的腰越来越不行了。

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让做手术。我妈说,不做。开了点药。膏药。贴了。不管用。

她弯不下腰了。洗脚够不着。我给她买了个洗脚盆。电动的。她不用。说费电。还是用那个塑料盆。放在凳子上。慢慢往下坐。坐下去。洗。站起来。扶着墙。

我说,你搬过来跟我住。

她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不行。

她说,行。

我说,妈。

她说,你别劝。我在这儿住惯了。

我说,那你别干活了。

她说,不干活干啥。

我说,歇着。

她说,歇着难受。

我不说了。

嫂子再没来过。

我妈说,她打过一次电话。问她好不好。我妈说好。她说,婶,我对不起你。我妈说,过去了。她说,我闺女考上学了。我妈说,好。她说,那我挂了。我妈说,挂吧。

就挂了。

我妈说,她声音听着老了。

我说,你也老了。

她说,我早老了。

我弟还在快递站。

每天六点出门。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到。分拣。扫码。装车。卸车。中午吃白菜炖粉条。晚上八点下班。回来煮碗面。吃完。躺下。看手机。看着看着睡着。

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哥,我今天看见嫂子了。

我说,在哪儿。

他说,街上。她摆摊。卖袜子。

我说,你说话没。

他说,没。

我说,她看见你没。

他说,看见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她低下头。我走了。

我说,你咋想的。

他说,没啥想的。

我说,你恨她吗。

他说,不恨。

我说,那你恨谁。

他说,谁也不恨。

我说,那你难受啥。

他说,我不难受。

他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窗外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我想起我妈那碗姜汤。想起她手背上的泡。想起她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没敲。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说,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那你打啥。

我说,想你了。

她说,别酸。

我说,真的。

她说,行了。我睡了。

我说,你手好了没。

她说,早好了。

我说,留疤没。

她说,留啥疤。多大点事。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没事。

她说,挂了。

我说,嗯。

她没挂。我也没挂。两个人拿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过了会儿。她挂了。

我听着忙音。嘟。嘟。嘟。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又回了趟我妈家。

拿充电器。

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摸着扶手上去。走到四楼半。看见五楼门口有光。我妈家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姜汤。冒着气。

她看见我。说,你咋来了。

我说,拿充电器。

她说,进来。

我进去了。她把姜汤放在鞋柜上。那个磕掉角的鞋柜。碗是蓝边碗。缺了口。她没喝。放那儿。凉了。

我说,你站门口干啥。

她说,透透气。

我说,外头冷。

她说,不冷。

我拿了充电器。出来。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楼道。楼道里黑的。什么也没有。

我说,妈,进去吧。

她说,嗯。

我下楼。走到三楼。听见门关了。轻轻的。咔嗒一声。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充电器。那根线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印。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等我爹回来。等我回来。等我弟回来。站了很多年。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出了单元门。

外面下雨了。很小。毛毛雨。落在脸上。凉。我走到车边上。没开。站在那儿。抬头看五楼。

灯亮着。厨房那盏。黄的。

她又在做饭了。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消息。

我说,妈手烫了。留疤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说,你回来看看。

他没回。

我坐进车里。雨刷动了一下。停住。玻璃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像眼泪。但没声音。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是我弟媳妇发的朋友圈。孩子在幼儿园。举着一朵纸花。配了两个字:长大。

我看了很久。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发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五楼的灯。黄的。变成一点。没了。

我开出去两条街。停在路边。把手机拿起来。找到我妈的号。拨出去。

她接了。

她说,又咋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烦不烦。

我说,妈,明天我回来吃饭。

她说,吃啥。

我说,排骨。

她说,行。

我说,炖烂点。

她说,知道。

我说,挂了。

她说,嗯。

这次她先挂的。

忙音。嘟。嘟。嘟。

我把手机放下。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嘭嘭嘭。

我坐着。没走。

前面路口是红灯。一辆电动车闯过去。骑手穿着黄色的雨衣。后座绑着箱子。箱子上印着“准时达”。

绿灯亮了。我没动。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

熄火。

雨声大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眼。眼前是我妈那碗姜汤。洒出来的。手背上的泡。门缝里的光。嫂子那件睡袍。我弟低着的头。我弟媳妇拎着箱子下楼。孩子从后窗招手。我妈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晾衣杆。站了很久。

还有那个红皮本子。

最后一页。

姜汤。烫手。没哭。

我睁开眼。发动车。

回家。

路上我给我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说,妈炖排骨。明天。

他没回。

我开进小区。停好车。上楼。开门。屋里黑的。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

我弟回了。

一个字。

回。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没回他。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裂缝还在。

像一条河。

干了。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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