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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守寡9年,跟楼下老周搭伙过日子,晚上分不分屋睡,我嫂子一句话问得全桌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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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妈守寡9年,跟楼下老周搭伙过日子,晚上分不分屋睡,我嫂子一句话问得全桌哑了,老周端碗就走,我妈脸一下红到耳根,没人再夹菜


排骨炖好了。

我妈端上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这是她的老习惯。手上有油,或者有水,或者什么都没有,她都要擦两下。

桌上摆了两盘。一盘红烧,一盘清炖。她说红烧是给我嫂子他们留的,清炖是给老周留的,老周牙不好。

我哥没说话。

我嫂子也没说话。

老周坐在那儿,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人却像是临时来帮工的,肩膀缩着,手放在膝盖上。

我妈给他盛了一碗汤。

老周接过去,低了一下头。

我嫂子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妈,我跟您说个事。

我妈说,你说。

我嫂子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我哥,最后看了我一眼。我那会儿正在夹排骨,筷子悬在半空。

她说,您跟周叔这么搭伙过,晚上到底是分屋睡还是不分屋睡。

全桌哑了。

老周端碗就走。

我妈的脸一下红到耳根。

我嫂子还想说什么,我哥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一把。

没人再夹菜。

我坐在那儿,排骨停在嘴边,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

那天晚上很冷。

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我都看不清了。

护士推着车过来,问,家属呢。

我妈站起来。

她站得很快,快得像是怕人家不让她站起来。

她说,我是。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妈老了。她站起来的那一下,膝盖响了一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爸走的时候六十三。

我妈那会儿五十八。

她守了九年。

九年里,她没改嫁,没找伴,没跟我们提过一句她孤单。

她只是开始去楼下跳广场舞。

只是开始养花。

只是开始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大到我打电话回去,得喊着她才听得见。

老周是楼下修自行车的。

六十出头,丧偶,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

他修车摊子就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工具箱是铁皮的,锈了,合页上缠着胶带。

我妈第一次去他那儿,是推着我那辆旧自行车。

车胎扎了。

老周补胎,收了五块钱。

我妈说,这么便宜。

老周说,本来就便宜。

我妈说,你吃饭了没。

老周说,还没。

我妈说,我那儿有剩饭。

老周说,不用不用。

后来我妈跟我说起这事,我笑她。我说,你搭讪的本事就这么点。

我妈也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没往心里去。

那会儿我还在城里上班。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十点。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房租两千八,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剩下的是手机费、水电费、人情往来。

每个月剩不下三百块。

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都好。

我说好就行。

她说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盒饭。

她说盒饭不干净。

我说那也没办法。

她说你回来吧。

我说回不去。

她就沉默。

沉默完了,她说,那你自己注意。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看了很久。

我妈跟老周搭伙,是两年前的事。

那天我回去,看见老周在厨房里。他围着我爸以前用的那条围裙。围裙上有个洞,我妈缝过一次,缝歪了。

老周在切土豆。

切得很细。

我妈在旁边择菜。

她择菜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择,像是要把每一根都看清楚。

我进门,他们都没听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周说,今天的土豆便宜,八毛一斤。

我妈说,那你怎么不多买点。

老周说,买多了放不住。

我妈说,放地窖里。

老周说,地窖潮。

我妈说,那就少买点。

老周说,嗯。

我咳嗽了一声。

我妈回头,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老周放下刀,说,我去买瓶醋。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从我妈身边过,侧了一下身子。

我妈看着我,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她说,就是搭个伙,省点柴火钱。

我说,哦。

她说,他修车,我做点饭,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挺好。

她说,你别跟你哥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哥嘴碎。

我没说话。

我嫂子是第二年知道的。

她来送东西,看见老周在阳台上给我妈晒被子。

老周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他个子不高,得踮脚。

我嫂子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她上来的时候,脸是沉的。

她说,妈,那是谁。

我妈说,楼下老周。

我嫂子说,他在咱家干什么。

我妈说,帮我晒被子。

我嫂子说,他凭什么帮你晒被子。

我妈说,他顺路。

我嫂子说,顺路顺到阳台上来了。

我妈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我嫂子说,妈,您别怪我说得难听。我爸走了这些年,您要找个伴,我们不拦着。可您得明明白白的。不明不白的,外人怎么看。

我妈说,什么明明白白。

我嫂子说,领证啊。

我妈说,都这个岁数了,领什么证。

我嫂子说,不领证算什么。

我妈说,算搭伙。

我嫂子说,搭伙就是不清不楚。

我妈说,我清楚。

我嫂子说,您清楚,别人不清楚。

我妈说,别人是谁。

我嫂子说,街坊邻居,亲戚朋友。

我妈说,他们管得着吗。

我嫂子说,他们管不着,可他们说得着。

我妈把椅子上的围裙拿起来,又放下。

她说,我做饭去了。

我嫂子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响。

我哥后来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管管妈。

我说,我怎么管。

他说,你跟她说说,别让人看笑话。

我说,谁看笑话。

他说,楼下那些老太太,天天在背后嚼舌头。

我说,嚼什么。

他说,说妈跟老周不清不楚。

我说,他们清楚什么。

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

他说,你就是在城里待久了,什么都不在乎。

我说,我在乎。

他说,你在乎你就回来一趟。

我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炖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

我哥一家也来了。

我嫂子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

老周是最后来的。

他敲了敲门,我妈去开。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说,给孩子的。

我妈接过来,说,进来吧。

他进来,换了鞋。鞋是新的,鞋底还白着。

他坐在桌子最边上。

我妈给他盛汤。

我嫂子放下筷子。

然后就是那句话。

然后老周走了。

然后我妈脸红了。

然后没人夹菜。

那顿饭后来怎么散的,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老周走的时候,碗里的汤还满着。

他端走了。

他没喝。

他把碗端回自己家去了。

我妈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我哥说,妈,您别生气。

我妈说,我不生气。

我哥说,小敏说话直。

我妈说,直好。

我哥说,您要是真跟周叔……也行。

我妈说,也行什么。

我哥说,搭伙就搭伙。

我妈说,搭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哥说,那是哪样。

我妈说,就是搭伙。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

我嫂子在厨房门口站着。

她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说,我知道。

我嫂子说,我就是问问。

我妈说,问得好。

我嫂子说,妈。

我妈说,你别说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响。

她没洗碗。

她就那么站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

她瘦了。

肩膀窄了。

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想起小时候,她背我去医院。

那会儿她宽,背很稳。我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

现在她窄了。

窄得像一张纸。

老周的家就在楼下。

一室一厅,朝北。

屋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他老伴的遗像。

遗像前面放着一个苹果。

苹果是塑料的。

他儿子在南方,做电商。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

三天里,有两天在外面跟朋友吃饭。

老周跟我说,他儿子给他买了智能手机。

他不会用。

他说,屏幕上的字太小。

我说,你可以调大。

他说,调了,还是小。

我说,那你将就用。

他说,将就不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手机壳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

我说,这手机壳谁买的。

他说,我儿媳妇。

我说,挺好。

他说,嗯。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上全是茧。

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

他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说,嗯。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搭个伙。

我说,嗯。

他说,我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

我说,嗯。

他说,你妈也是。

我说,嗯。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你哥那边,你帮我解释解释。

我说,我解释不了。

他说,也是。

他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他说,我修了一辈子车。

我说,嗯。

他说,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

我说,嗯。

他说,最后呢。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抽了一根。

抽到一半,掐了。

他说,不抽了,你妈闻不了烟味。

我说,她没说过。

他说,她没说,但我知道。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墙上那张遗像。

遗像里的老太太,笑着。

笑得很安静。

我妈第二天没下楼。

老周在楼下等了一上午。

他的修车摊子支着,人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单元门。

有人来修车,他说,今天不修。

人家问,为什么。

他说,不舒服。

人家走了。

他坐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妈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她看见他还在。

她把窗帘拉上了。

下午,老周收了摊。

他把工具箱搬回地下室。

搬的时候,弯着腰。

我看见他的背。

背是驼的。

他搬完,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抽完了,又抽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妈下楼了。

她走到他跟前。

她说,你吃饭了没。

他说,还没。

她说,我那儿有剩饭。

他说,不用。

她说,来吧。

他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

我妈听见了。

她说,你膝盖怎么了。

他说,老毛病。

她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看不好。

她说,看看总比不看强。

他说,花钱。

她说,花钱也得看。

他说,不看了。

她说,你这人。

他说,我这人就这样。

我妈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

老周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

我妈走几步,停一下,等他。

她没回头。

但她停下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一个停,一个走。

就那么进了单元门。

我嫂子后来又来了一次。

她没提老周。

她提的是钱。

她说,妈,您每个月给周叔多少钱。

我妈说,没给。

她说,那他吃您的喝您的,不给钱。

我妈说,他给。

她说,给多少。

我妈说,一个月五百。

她说,五百够什么。

我妈说,够买菜。

她说,那米面油呢。

我妈说,我出。

她说,那您不是亏了。

我妈说,亏什么。

她说,您算算。

我妈说,我不算。

她说,您不算我算。

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她说,米一个月一袋,五十。面一个月一袋,三十。油一个月一桶,六十。肉一个月算两百。菜一个月算三百。水电燃气一个月算一百五。加起来七百九。

她说,周叔给五百,您贴两百九。

她说,这还不算您的工夫。

她说,您一天做两顿饭,一顿算十块,一个月六百。

她说,您贴了八百九。

她说,妈,您这是图什么。

我妈说,我图有人跟我说话。

我嫂子愣了一下。

她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是为您好。

我妈说,我知道。

她说,您别往心里去。

我妈说,没往心里去。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倒满了,溢出来了。

她没看见。

我看见了。

我嫂子也看见了。

我嫂子说,妈,水满了。

我妈说,哦。

她把水倒了。

重新倒了一杯。

她端着水,站在厨房里。

她说,你爸走的那年,我五十八。

她说,今年我六十七。

她说,九年了。

她说,九年里,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她说,你们谁回来陪我住过一晚。

我嫂子没说话。

我妈说,你们忙,我知道。

她说,我不怪你们。

她说,可我也得活着。

她说,我还没死。

她把水喝了。

喝完,她说,你们走吧。

我嫂子站了一会儿。

她走了。

我哥在楼下等她。

她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妈站在窗户边上,看着车走远。

她没哭。

她就是站着。

站了很久。

楼下老周的修车摊子收了。

他搬到地下室去了。

他说,外面冷。

其实不冷。

他就是不想在楼下待了。

他怕人家说闲话。

他跟我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我也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我们俩搭伙,就是互相帮衬。

我说,嗯。

他说,你嫂子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可她说的也对。

我说,什么对。

他说,不明不白的。

我说,那你们领证啊。

他说,领什么证。

我说,领证就明白了。

他说,领了证,你哥你嫂子怎么想。

我说,他们能怎么想。

他说,他们会觉得我图你妈的房子。

我说,这房子不值钱。

他说,不值钱也是房子。

我说,那你们就搭伙。

他说,搭伙不清不楚。

我说,那你们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他坐在马扎上,抽了一根烟。

他说,我儿子也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他在南方,租房子,一个月四千。

我说,嗯。

他说,他媳妇不上班,看孩子。

我说,嗯。

他说,他一个月挣八千,剩不下。

我说,嗯。

他说,他还得给我寄钱。

我说,他寄多少。

他说,一个月五百。

我说,五百够什么。

他说,够抽烟。

他说,我不抽烟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省点。

他把烟掐了。

他说,我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你以后找个伴。

我说,嗯。

他说,我没找。

我说,为什么。

他说,找了麻烦。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更麻烦。

他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我算过一笔账。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

我哥一个月给她五百。

我一个月给她一千。

加起来三千八。

她一个人花,够。

她跟老周搭伙,老周给五百。

加起来四千三。

两个人花。

还是够。

可她贴进去的工夫,算不清。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买菜。

菜市场离小区一公里。

她走过去,走回来。

来回四十分钟。

她做饭,一顿饭一个小时。

一天两顿,两个小时。

她洗碗,收拾厨房,半个小时。

她给老周洗衣服,晾衣服,叠衣服,半个小时。

她陪老周去医院,排队,拿药,一上午。

她一天花在搭伙上的时间,四个小时。

一个月一百二十个小时。

按最低工资算,一小时二十块。

两千四。

她一个月贴两千四。

加上米面油,八百九。

她一个月贴三千两百九。

老周给五百。

她净贴两千七百九。

这个数,我算了好几遍。

算完了,我没跟我妈说。

我也没跟我嫂子说。

我谁都没说。

我就是算了一遍。

然后忘了。

老周的儿子回来过一次。

那天是中秋。

他提着两盒月饼,一箱牛奶。

他上楼,敲了我妈的门。

我妈开的门。

他说,阿姨,我爸在吗。

我妈说,在。

他进来,看见老周在厨房里。

老周在切菜。

他说,爸,你干什么呢。

老周说,切菜。

他说,你切什么菜。

老周说,土豆。

他说,你切土豆干什么。

老周说,做饭。

他说,你做什么饭。

老周说,晚饭。

他说,你跟谁吃。

老周说,跟你阿姨。

他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他说,爸,你出来一下。

老周放下刀,出去了。

他们在楼道里说话。

我站在门里,听见了几句。

他说,爸,你这样不行。

老周说,怎么不行。

他说,你跟阿姨这样,算怎么回事。

老周说,搭伙。

他说,搭什么伙。

老周说,就是搭伙。

他说,你让我怎么做人。

老周说,你怎么不能做人。

他说,人家问我,我爸在老家干什么。我说我爸跟一个老太太搭伙。人家怎么看我。

老周说,人家怎么看你,重要吗。

他说,重要。

老周说,那你把我接走。

他说,我接不了。

老周说,那你别管。

他说,我不管不行。

老周说,你管什么。

他说,你跟我回去。

老周说,回哪儿。

他说,回老家。

老周说,老家没人。

他说,我給你请个保姆。

老周说,请保姆花钱。

他说,我出。

老周说,你出得起吗。

他说,我出得起。

老周说,你一个月挣八千,房租四千,孩子两千,剩两千。你出什么。

他不说话了。

老周说,你回去吧。

他说,爸。

老周说,你回去吧。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月饼和牛奶没带走。

老周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我妈开门,说,进来吧。

老周说,嗯。

他进来,坐在椅子上。

我妈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

他说,我儿子不容易。

我妈说,我知道。

他说,他也不容易。

我妈说,嗯。

他说,我也不容易。

我妈说,我知道。

他说,你也不容易。

我妈没说话。

她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说,我喝不下。

我妈说,那就不喝。

他们坐在那儿。

一个坐桌子这边,一个坐那边。

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

声音很小。

我妈没把声音开大。

那天晚上,老周没走。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很短。

他的脚搭在扶手上。

我妈给他拿了一床被子。

被子是新的。

她说,别着凉。

他说,嗯。

她回了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亮着。

一只猫从灯下走过。

猫走得很慢。

我看着猫走远。

然后我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老周走了。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上。

他把沙发擦了擦。

他把垃圾带走了。

他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谢。

我妈把纸条收起来了。

她收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我爸的遗像。

遗像旁边,是那张纸条。

我后来问我妈。

我说,妈,你跟老周,到底怎么想的。

她说,没怎么想。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说,图个说话的人。

我说,就这个。

她说,就这个。

我说,那你们可以领证。

她说,领证麻烦。

我说,麻烦什么。

她说,领了证,你哥你嫂子就得叫爸。

我说,叫就叫。

她说,他们叫不出口。

我说,那就不叫。

她说,不叫更麻烦。

我说,那你们就这样。

她说,就这样。

我说,这样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

她择菜的动作很慢。

一根一根地择。

像是要把每一根都看清楚。

我嫂子后来没再问过。

她来的时候,看见老周,点个头。

老周也点个头。

他们不说话。

我哥也不说话。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各吃各的。

我妈给老周夹菜。

老周给我妈盛汤。

我哥看着。

我嫂子看着。

我看着。

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老周走了。

他回楼下。

他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

她说,明天来不来。

他说,来。

她说,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她说,没有随便。

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那我就做排骨。

他说,好。

他下楼了。

我妈关上门。

她站在门里,听他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越来越轻。

最后听不见了。

她才回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说,你看我干什么。

我说,没看什么。

她说,你明天走。

我说,嗯。

她说,走了就别老回来。

我说,为什么。

她说,路费贵。

我说,不贵。

她说,贵。

她说,你攒点钱。

她说,你也不小了。

她说,该成家了。

我说,不急。

她说,你不急我急。

我说,你急什么。

她说,我急我抱不上孙子。

我说,那你抱老周的去。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我开玩笑的。

她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去厨房。

她说,我给你带点排骨。

我说,不用。

她说,带点。

我说,路上会坏。

她说,那你别带了。

我说,嗯。

她站在厨房门口。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以后找个伴。

我说,嗯。

她说,我没找。

我说,嗯。

她说,我守了九年。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守给你们看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她没说完。

她转过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

水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

窄了。

像一张纸。

我走的那天,老周在楼下修车。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说,周叔,我走了。

他说,走吧。

我说,你多保重。

他说,嗯。

他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怪你嫂子。

我说,不怪。

他说,她也是为你妈好。

我说,嗯。

他说,就是话说得不好听。

我说,嗯。

他说,你妈脸皮薄。

我说,嗯。

他说,那天她脸红到耳根。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端碗就走,是我不对。

我说,没事。

他说,我有事。

他说,我不该走。

他说,我走了,你妈更下不来台。

我说,她没怪你。

他说,我知道。

他说,她这个人,不怪人。

他说,她只怪自己。

他把扳手放下。

他说,你走吧。

我说,嗯。

我走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坐在马扎上。

我妈站在阳台上。

一个在楼下。

一个在楼上。

谁也没看谁。

但谁都知道谁在。

我上了车。

车开了。

我收到我妈的微信。

她说,到了说一声。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好”。

她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下。

车窗外的树往后跑。

一棵,一棵,一棵。

我看着树。

我想起我爸。

我爸走的那天,我妈站在医院走廊里。

她说,我是。

她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怕人家不让她站起来。

那会儿她五十八。

现在她六十七。

九年了。

她守了九年。

然后她找了个搭伙的。

晚上分不分屋睡。

我嫂子一句话问得全桌哑了。

老周端碗就走。

我妈脸一下红到耳根。

没人再夹菜。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

那只鸟还在。

我看着它。

我想,回,还是不回。

手机亮了。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排骨。

她说,给你留的。

我说,好。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别回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路费贵。

我说,不贵。

她说,贵。

她说,你攒点钱。

她说,你也不小了。

她说,该成家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天花板。

那只鸟还在。

它飞不走。

我也飞不走。

我妈也飞不走。

老周也飞不走。

我们都在这栋楼里。

楼上,楼下。

一个在阳台。

一个在马扎上。

谁也没看谁。

但谁都知道谁在。

第二天,我妈又发来一条。

她说,老周住院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膝盖。

我说,严重吗。

她说,要换。

我说,换什么。

她说,换膝盖。

我说,多少钱。

她说,十万。

我说,他有吗。

她说,没有。

我说,他儿子呢。

她说,他儿子说没钱。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别管。

她说,我不管谁管。

我说,你管不了。

她说,我管得了。

我说,你怎么管。

她说,我给他垫。

我说,你垫什么。

她说,我垫。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攒的。

我说,你攒了多少。

她说,五万。

我说,那是你的养老钱。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垫了你就没了。

她说,没了就没了。

我说,妈。

她说,你别说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打回去。

她没接。

我打了好几遍。

她都没接。

我给我哥打电话。

我说,妈要给老周垫钱。

他说,垫什么钱。

我说,换膝盖。

他说,十万。

我说,嗯。

他说,她疯了。

我说,你劝劝她。

他说,我劝不了。

我说,你去看看。

他说,我明天去。

第二天,他去了。

他回来给我打电话。

他说,妈把钱取了。

我说,全取了。

他说,全取了。

我说,老周呢。

他说,住院了。

我说,手术做了吗。

他说,做了。

我说,钱交了。

他说,交了。

我说,他儿子呢。

他说,来了。

我说,他出钱了吗。

他说,没出。

我说,一分没出。

他说,一分没出。

我说,那钱谁出。

他说,妈出。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出点。

他说,我没钱。

我说,你出点。

他说,我真没钱。

我说,你出点。

他说,我房贷还没还完。

我说,你出点。

他说,你别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

他说,你就是在逼我。

我说,那算了。

他说,算了就算了。

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鸟还在。

我看着它。

我想,回,还是不回。

我回去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老周在病床上。

他的腿架着。

我妈坐在床边。

她在削苹果。

苹果皮很长。

一圈一圈的。

没断。

老周说,你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妈把钱交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还不了。

我说,不用还。

他说,得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修车。

我说,你腿这样,怎么修。

他说,好了就能修。

我说,好了也修不了。

他说,修得了。

我说,你别修了。

他说,不修吃什么。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他忙。

我说,他忙什么。

他说,忙挣钱。

我说,挣的钱呢。

他说,他花。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花你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嘴角往下撇。

我妈把苹果递给他。

他说,不吃。

我妈说,吃。

他说,吃不下。

我妈说,吃一口。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没咽下去。

我妈说,咽。

他咽了。

我妈说,你儿子什么时候走的。

他说,昨天。

我妈说,待了多久。

他说,一个小时。

我妈说,说什么了。

他说,说让我好好养。

我妈说,还有呢。

他说,没了。

我妈说,钱的事呢。

他说,没提。

我妈说,一分没提。

他说,嗯。

我妈把苹果核收走。

她站起来。

她说,我去交费。

她出去了。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

他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说,嗯。

他说,我配不上她。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说,真的。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房子是租的。

他说,车摊子是临时的。

他说,儿子是别人的。

他说,我只有一双手。

他说,现在手也不行了。

他把手伸出来。

手上全是茧。

指甲缝里是黑的。

洗不掉。

他说,你妈图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

我说,图什么。

他说,图个说话的人。

我说,嗯。

他说,就这个。

我说,嗯。

他说,就这个。

他说,就这个。

他说了三遍。

我妈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缴费单。

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坐在床边。

她说,明天出院。

老周说,嗯。

她说,出院了住哪儿。

老周说,回家。

她说,哪个家。

老周说,我那儿。

她说,你那儿没人。

老周说,有。

她说,谁。

老周说,我。

她说,你腿这样,谁给你做饭。

老周说,我自己。

她说,你做不了。

老周说,做得了。

她说,你做不了。

老周说,那怎么办。

她说,住我那儿。

老周没说话。

他看着我妈。

我妈看着缴费单。

她说,客厅有沙发。

老周说,嗯。

她说,沙发短。

老周说,嗯。

她说,你脚搭着。

老周说,嗯。

她说,你别多想。

老周说,嗯。

她说,就是搭伙。

老周说,嗯。

她说,你听见了没。

老周说,听见了。

她说,你说话。

老周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听见了。

老周说,听见了。

她说,那你重复一遍。

老周说,就是搭伙。

她说,嗯。

她把缴费单叠好。

叠得很小。

放进兜里。

她说,我去买饭。

她出去了。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

他说,你妈脸皮薄。

我说,嗯。

他说,那天你嫂子问那句话,她脸红到耳根。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端碗就走,是我不对。

我说,没事。

他说,我有事。

他说,我不该走。

他说,我走了,她更下不来台。

我说,她没怪你。

他说,我知道。

他说,她只怪自己。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嗯。

他躺下了。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鸟。

我看见了。

我妈买了饭回来。

她喂老周吃。

老周说,我自己来。

她说,你别动。

他说,我自己来。

她说,你别动。

他不动了。

她一口一口地喂。

他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

她给他擦嘴。

擦得很轻。

老周说,谢谢。

她说,不用。

他说,谢谢。

她说,不用。

他说,谢谢。

她说,你烦不烦。

他说,烦。

她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老周出院了。

他住在我妈家。

客厅的沙发。

沙发短。

他的脚搭在扶手上。

我妈给他拿了一床被子。

被子是新的。

她说,别着凉。

他说,嗯。

她回了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

一只猫从灯下走过。

猫走得很慢。

我看着猫走远。

然后我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老周走了。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上。

他把沙发擦了擦。

他把垃圾带走了。

他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谢。

我妈把纸条收起来了。

她收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我爸的遗像。

遗像旁边,是那张纸条。

我问我妈。

我说,妈,你跟老周,到底怎么想的。

她说,没怎么想。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说,图个说话的人。

我说,就这个。

她说,就这个。

我说,那你们可以领证。

她说,领证麻烦。

我说,麻烦什么。

她说,领了证,你哥你嫂子就得叫爸。

我说,叫就叫。

她说,他们叫不出口。

我说,那就不叫。

她说,不叫更麻烦。

我说,那你们就这样。

她说,就这样。

我说,这样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

她择菜的动作很慢。

一根一根地择。

像是要把每一根都看清楚。

我走的那天,老周在楼下修车。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说,周叔,我走了。

他说,走吧。

我说,你多保重。

他说,嗯。

他说,你妈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怪你嫂子。

我说,不怪。

他说,她也是为你妈好。

我说,嗯。

他说,就是话说得不好听。

我说,嗯。

他说,你妈脸皮薄。

我说,嗯。

他说,那天她脸红到耳根。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端碗就走,是我不对。

我说,没事。

他说,我有事。

他说,我不该走。

他说,我走了,你妈更下不来台。

我说,她没怪你。

他说,我知道。

他说,她这个人,不怪人。

他说,她只怪自己。

他把扳手放下。

他说,你走吧。

我说,嗯。

我走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坐在马扎上。

我妈站在阳台上。

一个在楼下。

一个在楼上。

谁也没看谁。

但谁都知道谁在。

我上了车。

车开了。

我收到我妈的微信。

她说,到了说一声。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好”。

她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下。

车窗外的树往后跑。

一棵,一棵,一棵。

我看着树。

我想起我爸。

我爸走的那天,我妈站在医院走廊里。

她说,我是。

她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怕人家不让她站起来。

那会儿她五十八。

现在她六十七。

九年了。

她守了九年。

然后她找了个搭伙的。

晚上分不分屋睡。

我嫂子一句话问得全桌哑了。

老周端碗就走。

我妈脸一下红到耳根。

没人再夹菜。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

那只鸟还在。

我看着它。

我想,回,还是不回。

手机亮了。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排骨。

她说,给你留的。

我说,好。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别回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路费贵。

我说,不贵。

她说,贵。

她说,你攒点钱。

她说,你也不小了。

她说,该成家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天花板。

那只鸟还在。

它飞不走。

我也飞不走。

我妈也飞不走。

老周也飞不走。

我们都在这栋楼里。

楼上,楼下。

一个在阳台。

一个在马扎上。

谁也没看谁。

但谁都知道谁在。

排骨还在锅里。

我妈说,给你留的。

我说,好。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别回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路费贵。

我说,不贵。

她说,贵。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天花板。

那只鸟还在。

它飞不走。

我也飞不走。

我妈也飞不走。

老周也飞不走。

我们都在这栋楼里。

楼上,楼下。

一个在阳台。

一个在马扎上。

谁也没看谁。

但谁都知道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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