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不是她的。
她住的地方在六楼,没有阳台,窗户常年关着,纱窗完好,门锁没坏过。她想了三天也没想通猫是怎么进来的。监控画面里那只小黄猫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从床底钻出来,先蹲在枕头边看她一会儿,然后前爪搭上她的胸口,整个身子蜷上去,尾巴扫过她的下巴。她居然一次都没醒过。
这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猫本身,是她根本没养猫,也从来没见过这只猫。
她叫周遥,二十六岁,一个人住。房子是租的,老小区,房租便宜,隔音一般,楼上半夜冲马桶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她搬进来快两年,床底只扫过三次,每次拖把伸进去都带出一团灰和几根不知道哪来的头发。她以前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监控装完第二天早上回放的时候,她坐在马桶上把那段视频看了四遍,手是抖的。
第一反应是有人趁她不在家把猫塞进来了。她查了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查了窗户,窗台灰尘完整,连个猫爪印都没有。查了床底,除了几团猫毛和一小片干掉的猫粮碎渣,什么都没有。猫粮碎渣是最解释不通的。她从来不买猫粮。
她把监控视频发给一个关系还行的同事看,同事说会不会是流浪猫从空调管道钻进来的。她住的这间卧室确实有一台挂式空调,管道孔在墙角,被一个塑料盖子挡着。她拆开盖子看了一眼,洞很小,拳头都塞不进去,猫要钻进来除非把骨头拆了。但猫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能挤过你想象不到的缝隙。她量了一下那个洞,直径大概七厘米。一只成年猫的脑袋,再瘦也过不去。
可视频里的猫看起来不大,瘦,毛有点脏,耳朵上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咬过。
她开始失眠。不是怕猫,是怕自己为什么醒不过来。一个成年人被几斤重的东西压在胸口一晚上,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毫无知觉。她查了睡眠监测的数据,那几天深睡比例异常高,高得不正常。她以前睡眠很浅,楼上冲马桶都能把她吵醒,现在一只活物在她身上趴一整夜,她连翻身都没有。
她怀疑过是不是有人给她下了药。可家里没有别人来,她也不点外卖,水是自己烧的,杯子每天洗。她甚至去医院抽了血,查了常规和毒理,结果一切正常。医生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她说还好。医生给她开了点助眠的药,她没吃。
装监控是朋友建议的。朋友说你先别声张,别打草惊蛇,看看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她买了个二手的小摄像头,一百多块钱,能夜视,插卡录像。她把摄像头架在床头柜上,角度对着床铺和床底边缘。第一天晚上她故意熬到一点多,什么都没发生,她困得不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回放,猫还是来了,十一点四十七分从床底出来,跳上床,趴在她左边胸口的位置,尾巴搭在她脖子上,像一条围巾。
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呼吸平稳,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猫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长在她身上的一块肉。
她没敢把这事告诉爸妈。她妈心脏不好,说了肯定连夜坐火车过来。她也没敢告诉房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总喜欢往人肩膀上拍,她不想让他进自己房间。她只能自己扛着。
她开始在网上搜类似的事。搜出来的结果大部分是“鬼压床”“睡眠瘫痪”“梦魇”之类的解释,还有人说这是“灵宠”“守护灵”。她不信这些。她信监控录像,信那个七厘米的洞,信床底下的猫粮碎渣。这些东西加起来指向一个更简单的结论:这只猫有来路,只是她还没找到。
她决定守夜。晚上十一点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装睡,手机调成静音,眼睛留一条缝。她等了一个小时,什么动静都没有。她以为猫不会来了,结果就在她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床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指甲刮过木板。她浑身一紧,没动。然后她看见一个影子从床底边缘探出来,先是一只耳朵,然后是脑袋,然后是整个身体。猫跳上床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她枕头边,低下头闻了闻她的头发,然后转身,背对着她的脸,慢慢把前爪搭上她的胸口。
她没忍住,睁开了眼。
猫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猫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粒烧红的炭。她以为猫会跑,结果猫只是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呼噜声,然后继续把身体压下来,趴在她胸口不动了。
她僵在那里,不敢呼吸。猫的体温透过薄被子传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晒过的草,又像旧衣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猫不怕人。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猫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下巴上蹭了蹭。她摸到猫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瘦得可怜。她突然就不怕了。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养过一只黄猫,也是这么瘦,也是喜欢趴在人胸口睡觉。外婆说猫趴胸口是在听你的心跳,它觉得你的心跳声像它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猫不见了。床底没有,衣柜没有,窗帘后面没有。她翻遍了整个房间,连个影子都没有。监控回放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猫从她胸口跳下来,钻进床底,再也没出来过。她趴在地上用手机手电筒照床底,除了灰和几团猫毛,什么都没有。
那个七厘米的洞,她凑近看了一眼,洞口边缘有几根黄色的短毛。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她把视频拷到电脑上,一帧一帧地看。猫从床底出来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进去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中间四个半小时,它一直趴在她胸口,偶尔换个姿势,偶尔舔一下自己的爪子,偶尔抬头看一眼窗户的方向。它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去猫砂盆。它就像一台定时出现的机器。
她请了假,白天把床底彻底清了一遍。她拖出来一堆东西:一个旧行李箱、两双不穿的鞋、几个快递纸箱、一把断了柄的雨伞。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粒猫粮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它叫阿黄,晚上要睡人身上,不然会叫。
她拿着纸条坐在地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这房子她住了快两年,床底从来没发现过这个铁盒。她上次打扫床底是三个月前,那时候绝对没有这个东西。她甚至能确定,这个铁盒不是她自己的。
她给房东打了电话,问这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房东支支吾吾,说换过好几个租客,记不清了。她追问有没有养猫的。房东说好像有一个,住了半年就搬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堆垃圾,他也没细看。她问那个租客是男的女的。房东说女的,跟你差不多大,好像也是一个人住。
她挂了电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洇过,勉强能认出来:如果你看到这个,别赶它走。它只是太冷了。
周遥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窗外天已经黑了。她没开灯。她想起搬进来第一天晚上,她半夜被一阵很轻的猫叫声吵醒过,当时以为是楼下的流浪猫,翻个身又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好像就在房间里。
她决定不赶它走。但她必须搞清楚猫是怎么进来的。她买了一个带夜视功能的运动相机,绑在床脚,角度对着那个空调管道孔。连续拍了三个晚上,猫都是从床底出来的,没有一次是从管道孔进来的。床底就像一个传送门,猫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她开始怀疑床底有暗门。她掀开床板,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根木条,没有暗门,没有通道。地板是实心的,敲上去声音沉闷。她甚至把床移开,检查了每一块地砖,没有松动,没有裂缝。
她查了这栋楼的历史。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以前是单位宿舍,后来房改卖给个人。她住的这间在六楼,顶层,上面就是天台。她上去看过,天台上堆满了杂物,有几个破旧的鸽笼,还有一些不知道谁扔的旧家具。她发现天台角落里有一扇小铁门,锁着,门缝里塞着几根黄色的猫毛。
她问物业要了天台的钥匙。物业说那扇门早就封了,钥匙丢了。她没放弃,找了一个开锁师傅。师傅说这锁锈死了,只能剪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师傅剪了。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猫尿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很小的杂物间,堆着几个纸箱,地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全是猫毛和猫屎。角落里有一个用旧毛衣铺成的窝,窝里有一只小黄猫,正抬着头看她。
她愣住了。这只猫和监控里那只一模一样,耳朵上缺了一小块。可它看起来更小,更瘦,眼睛半睁着,好像刚睡醒。她蹲下来,猫没有跑,反而朝她走了两步,用脑袋蹭她的手。她摸到它的背,骨头硌手。
她把它抱起来,发现它轻得不像话。她往窝里看了一眼,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小黄猫,站在一个阳光很好的阳台上笑。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五年前。
她把猫抱回了房间。猫很乖,不叫也不闹,只是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她给它倒了点水,它舔了两口,然后跳上床,在枕头边蜷成一团。她看着它,突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它只是太冷了。
那天晚上她没关灯。猫趴在她胸口,呼噜声震天响。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这只猫和照片上的女人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它为什么能穿过那个七厘米的洞,不知道它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趴在人身上。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她可能再也睡不着了。
不是怕,是太多问题堵在胸口,像那只猫一样压着她。
她开始每天给猫留吃的。猫白天还是消失,晚上准时出现。她试过跟踪它,每次跟到床底就断了。她甚至用绳子拴住猫的腿,结果第二天早上绳子还在,猫不见了。她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幽灵较劲。
她去找了那个开锁师傅,问他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事。师傅说以前帮人开过一个锁,那家也是老房子,厨房里总是有猫叫,后来发现是烟道里住了一窝猫。她问猫能从七厘米的洞里钻过去吗。师傅笑了,说猫是水做的,七厘米对小猫来说不算什么。
她回家量了量那只猫的脑袋。确实不大,耳朵贴紧的话,勉强能挤过去。可那个洞在墙角,离地面一米多高,猫要钻进去得先跳上空调挂机,再从挂机后面绕过去。她检查了挂机后面,确实有几道浅浅的抓痕。
她开始相信猫是从天台那个杂物间通过管道钻进来的。可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猫白天不出现,为什么监控里猫总是从床底出来。她拆开了床底的一块木板,发现下面有一根很粗的管道,是整栋楼的通风管道,管壁已经锈蚀,破了一个口子,大小刚好够一只猫钻出来。
她顺着管道往上找,发现它通向天台的那个杂物间。她终于明白了。这只猫白天躲在天台的杂物间里,晚上通过通风管道爬下来,从床底那个破口钻出来,趴在她身上睡觉。天亮前再原路返回。
可她还有一件事想不通。她搬进来两年,这只猫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她翻出那张照片,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脸。她发现自己和那个女人长得有几分像,尤其是眼睛和下巴。她把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小满。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
她在网上搜这个名字,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又去问物业,物业说五年前六楼确实住过一个叫林小满的租客,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突然就搬走了。物业说具体什么事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天晚上来了救护车,把那个女的拉走了。
周遥问是生病还是别的什么。物业摇摇头,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女的养了一只猫,黄色的,天天抱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房东说的“住了半年就搬走了”,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它叫阿黄”,想起猫每天晚上趴在她胸口的位置——左边,心脏正上方。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有个女人站在她床边,看不清脸,只看见她怀里抱着一只小黄猫。女人一直在说话,但她听不见声音。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那只猫从女人怀里跳下来,走到她胸口,趴下。她感觉胸口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惊醒的时候,猫真的趴在她胸口。她一把把猫推下去,猫摔在地上,叫了一声。她打开灯,看见猫缩在墙角,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坐在床上喘气。她知道自己不该怪猫。可那种被压住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想起医生说的“睡眠瘫痪”,想起网上搜到的“鬼压床”。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一半。
另一半,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开始查林小满的下落。她去了附近的派出所,说自己是林小满的远房亲戚,想找她。民警查了系统,说这个人五年前因为心脏骤停被送进医院,后来转到了一家疗养院。民警给了她一个地址。
她坐了两个小时公交,找到那家疗养院。林小满还在那里,三十一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她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嘴角偶尔抽动一下。护士说她当年心脏骤停后大脑缺氧,留下了后遗症,现在生活不能自理,也说不了话。
周遥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机里猫的照片拿出来给林小满看。林小满的眼睛突然动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她伸出手,想抓手机。周遥把手机递过去,林小满看着照片里的猫,眼泪就下来了。
护士说林小满刚来的时候天天喊“阿黄”,后来慢慢就不喊了。护士问她阿黄是谁。林小满只是哭。
周遥从疗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那只猫每天晚上趴在她胸口的样子,想起林小满心脏骤停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猫是不是也趴在她胸口?
她不敢往下想。
她回到住处,猫已经在了。它蹲在门口,看见她就跑过来,绕着她的腿转圈。她蹲下来,把猫抱起来。猫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她把它贴在胸口,感觉到它的小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很快。
她突然觉得,这只猫可能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它趴着睡觉的人。林小满不在了,它找到了她。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不再害怕了。她给猫洗了澡,剪了指甲,买了猫粮和猫砂。猫还是白天消失,晚上从床底钻出来。但她不再追究了。她甚至开始期待那个时刻,期待一个温热的小身体压上来,期待那阵呼噜声。
她知道这听起来很不正常。一个二十六岁的独居女生,每天晚上让一只来路不明的猫趴在胸口睡觉,还觉得安心。可她就是这样。她说不清为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猫没有趴在她胸口,而是蹲在枕头边,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她顺着猫的目光看过去,门关着,什么都没有。但猫的背弓了起来,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伸手去摸猫,猫躲开了。她打开灯,门还是关着,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她下床检查了门锁,反锁着。她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猫已经恢复了正常,重新趴回她胸口。她摸着猫的背,心里却开始发毛。猫刚才在看什么?
她想起林小满心脏骤停的那个夜晚。救护车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猫在不在旁边?林小满倒下的时候,猫是不是也这样盯着门口?
她不敢再想。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猫的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震得她胸口发麻。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她猛地睁开眼。猫还在睡。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告诉自己,是楼上,是风,是管道里的老鼠。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猫罐头。她愣住了。她没买过猫罐头。她问了对门的邻居,邻居说没看见有人来过。她查了门口的监控——她装的那个摄像头只能拍室内,拍不到门口。
她拿着那袋猫罐头,站在门口,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她知道有人来过。这个人知道她养了猫,知道她住在哪一层哪一户。这个人甚至知道猫喜欢吃什么牌子的罐头。
她没敢把罐头给猫吃。她怕里面有问题。她把罐头扔了,然后去派出所报了警。民警说没有实际伤害,立不了案,让她自己小心点,晚上锁好门。
她换了门锁,加了防盗链。可她还是不放心。她开始怀疑那个送罐头的人是不是林小满的家人,或者是那个房东,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人。她甚至怀疑林小满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她去找了那个开锁师傅,让他帮忙看看门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师傅说没有,锁是好的。她问师傅,有没有一种可能,别人有她家的钥匙。师傅说除非是房东或者前租客配过。
她给房东打电话,问还有谁有这房子的钥匙。房东说只有他有一把备用的。她问房东有没有给过别人。房东说没有。她问房东能不能把备用钥匙还给她。房东说行,第二天就送过来了。
她拿着那把备用钥匙,心里还是不安。她又去配了一把新锁,把旧的换下来。她甚至在天台杂物间的门上加了把锁。她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猫还是每天晚上来。她开始习惯猫的存在,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阿黄。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林小满的冒犯。她只是觉得,这只猫需要一个名字。
阿黄很黏人。只要她躺在床上,阿黄就会跳上来,先在她胸口踩一会儿奶,然后找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她有时候会跟阿黄说话,说今天上班遇到的事,说晚上吃了什么,说楼上又吵架了。阿黄就眯着眼听,偶尔“喵”一声,像在回应。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独了。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这种陪伴是借来的。阿黄不是她的猫。阿黄是林小满的猫。她只是暂时替林小满照顾它。
她开始每周去疗养院看林小满。林小满还是不说话,但每次看到阿黄的照片都会笑。她给林小满看阿黄趴在她胸口睡觉的视频,林小满看得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次,林小满突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她吓了一跳。林小满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林小满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别让它睡你身上。”
她愣住了。她问林小满为什么。林小满只是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她再问,林小满就闭上了眼睛,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她回到住处,阿黄已经在了。她看着阿黄,想起林小满那句话。别让它睡你身上。为什么?阿黄趴在她胸口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呼吸有点不畅,有时候早上起来胸口会疼。她一直以为是被压的,没当回事。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变化。她发现最近总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喘,心跳偶尔会乱跳几下。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结果都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大,让她多休息。
她不信。她想起林小满心脏骤停的那个夜晚。阿黄是不是也趴在她胸口?阿黄是不是在用某种方式吸走她的什么东西?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她开始在网上查“猫趴胸口睡觉的危害”“猫压心脏会怎么样”。搜出来的结果都说没事,猫的重量不足以压迫心脏。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决定做一个实验。她让阿黄趴在她胸口,然后用手机测心率。阿黄趴上来之前,她的心率是七十二。阿黄趴上来之后,心率慢慢降到了五十八。她以为是自己放松了。可阿黄跳下去之后,心率又回到了七十多。
她试了好几次,结果都差不多。阿黄趴在她胸口的时候,她的心率会明显变慢。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查了资料,说心率过慢可能导致供血不足,严重的话会晕厥甚至心脏骤停。
她想起林小满。心脏骤停。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阿黄是不是也趴在她胸口,把她的心率压到了危险的水平?
她不敢再让阿黄趴胸口了。她把阿黄抱到枕头边,让它睡在旁边。阿黄不干,一次次爬回来。她一次次把它抱走。最后阿黄生气了,跳下床,钻进床底,一晚上没出来。
她躺在床上,胸口空荡荡的。她以为自己会睡得更好,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习惯了那个重量,习惯了那阵呼噜声。没有阿黄压着,她反而觉得心慌。
她半夜起来,趴在地上往床底看。阿黄缩在角落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伸手去够,阿黄往后退了一步。她说:“你出来。”阿黄不动。她说:“我不赶你了,你上来吧。”阿黄还是不动。
她叹了口气,躺回床上。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到床垫轻轻一沉。阿黄跳上来了。它没有直接趴到她胸口,而是先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过来,把脑袋搭在她的胳膊上。
她没动。阿黄也没动。一人一猫就这么僵着。最后阿黄还是爬到了她胸口,轻轻趴下来。她没再推开它。她摸着阿黄的背,心里想,如果这就是命,那她也认了。
可她又不甘心。她不想变成第二个林小满。她还想好好活着。她还想搞清楚阿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她开始查这栋楼的住户。她发现六楼一共四户,除了她和对门,还有两户。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另一户常年空着。她问老夫妻知不知道五年前的事。老太太说记得,那个女的大半夜被救护车拉走了,后来再没见过。她问那个女的是不是养了一只猫。老太太说养了,天天抱在怀里,宝贝得不得了。
她问老太太,那个女的搬走之后,猫去哪了。老太太说不知道,可能跑了,也可能死了。她说她后来在天台上见过一只黄猫,瘦得皮包骨,见人就跑。
周遥心里一紧。那只猫,就是阿黄。它没有离开过这栋楼。它一直在天台和管道里活着,活了五年。
她突然觉得阿黄很可怜。它等了五年,等一个能让它趴胸口的人。林小满不在了,它找到了她。可它不知道,它趴胸口的习惯,可能就是当年林小满心脏骤停的原因之一。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矛盾。她不想赶阿黄走,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冒险。她开始训练阿黄睡在枕头边。她用零食引导,用垫子铺在床头,每天晚上把阿黄放在垫子上。阿黄一开始不配合,后来慢慢习惯了。它不再趴胸口,而是蜷在枕头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可她还是会在半夜醒来,发现阿黄又趴到了她胸口。她不知道是自己睡梦中把阿黄抱上来的,还是阿黄自己偷偷爬过来的。她查了监控,发现每次都是阿黄自己爬过来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
她开始锁卧室门。可阿黄能从床底那个管道口进来,锁门根本没用。她试着把床底那个破口堵上,用木板钉死。结果第二天早上,木板被顶开了,阿黄还是进来了。
她没辙了。她只能接受这个现实:阿黄就是要睡在她胸口,谁也改变不了。
她开始定期去医院检查心脏。每次检查结果都正常。她慢慢放下心来,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多虑了。阿黄只是一只猫,一只瘦得可怜的小黄猫。它趴在她胸口,只是因为那里暖和,因为那里有心跳声,因为那里让它觉得安全。
她不再纠结了。她给阿黄买了一个很软的垫子,放在胸口的位置。阿黄很喜欢,每天晚上先踩一会儿垫子,再趴下来。她摸着阿黄的背,听着它的呼噜声,觉得这样也挺好。
直到那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阿黄没有趴在她胸口。它蹲在床边,盯着门口。门关着。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从楼道那头走过来,停在她家门口。
她屏住呼吸。阿黄的背弓了起来。她听见门锁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她没敢动。她盯着门,手慢慢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门锁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脚步声离开了,朝楼梯间方向走去。
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打开手机。凌晨三点二十四分。她拨了报警电话,手抖得按错了好几次。民警来了,查了楼道,没发现人。查了门锁,没有被打开的痕迹。查了监控——她装在室内的摄像头拍不到门外,但拍到了阿黄的反应。
民警说可能是她听错了,或者是楼上的声音。她不信。她听见的脚步声太清晰了,就在门口。她想起之前门口出现的那袋猫罐头。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她决定搬走。她开始找房子,看中了公司附近一个单身公寓,租金贵一点,但安保好,有门禁。她跟房东说了退租的事。房东没多问,只说押金会退。
她开始收拾东西。阿黄蹲在窗台上看她,尾巴一甩一甩。她看着阿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阿黄能不能适应新环境。她甚至不知道阿黄愿不愿意跟她走。
她试着把阿黄装进猫包。阿黄挣扎得很厉害,爪子抓破了她的手背。她松开手,阿黄跳出来,钻进床底,怎么叫都不出来。
她趴在地上,往床底看。阿黄缩在管道口旁边,眼睛盯着她。她突然明白了。阿黄离不开这里。它的窝在天台,它的路在管道里。它在这里活了五年,这里就是它的全部世界。
她坐在地上,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想起林小满。林小满当年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阿黄是不是也这样躲在床底,怎么叫都不出来?
她不知道。
她最后没有搬走。她跟房东续了租,把门锁又换了一次,在门口装了一个摄像头。她开始学着跟阿黄相处,学着接受它趴在她胸口的事实。她甚至开始觉得,阿黄可能是林小满留给她的某种东西。不是诅咒,是陪伴。
她还是会做噩梦。梦里林小满站在床边,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见声音。阿黄蹲在林小满脚边,仰着头看她。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林小满。
可白天醒来,她又觉得一切都正常。她上班,吃饭,跟同事说笑。阿黄白天不在,晚上回来。她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睡前都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报警电话设成快捷拨号。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检查门锁,检查窗户,检查那个七厘米的洞。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个人再来敲门?等阿黄不再回来?等自己彻底疯掉?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阿黄还会来。它还会从床底钻出来,跳上床,趴在她胸口。她还会摸着它的背,听它打呼噜。她还会在半夜醒来,盯着门口,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她不知道阿黄到底是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她不知道林小满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她只知道,胸口那个位置,已经习惯了被压着的感觉。如果有一天阿黄不来了,她可能会觉得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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