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陈浩特意绕了半个城去接周莉。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户口本,看着周莉拎着两杯奶茶钻进后座,吸管上还沾着她的口红印。
陈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都没了。
“莉莉说想见证咱俩领证,我就顺道接上她。 ”
顺道。
周莉住在城西,民政局在城东,我家在城南。
这一趟绕下来,多跑了二十六公里。
我看了眼手机导航,没说话。
后座周莉把奶茶递到我面前:“小雅,给你带的,三分糖,你不是怕胖吗? ”
我接过来,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车载空调开得足,我穿着去年双十一花一百二十九块买的那件白色针织衫,袖口起了两个球。
周莉身上那件香奈儿外套我认得,专柜三万六,陈浩上个月刷信用卡买的。
他说是给客户送礼。
到民政局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还有三对。
陈浩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周莉凑过去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我坐在塑料椅上,把户口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户主页上我爸的名字旁边,我妈那一栏已经盖了注销章,去年冬天走的。
叫到我们号的时候,陈浩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按掉。
过了两分钟又响,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周莉说:“接呗,万一有急事。 ”
陈浩接了,嗯嗯啊啊几句,挂了电话冲我摊手:“公司那边有个合同要改,张总催得急,要不咱明天再来? ”
我看着手里那张叫号条,A034。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我们的材料拿过去了,结婚登记表摊在桌上,我的照片贴歪了一点。
“明天是周六。 ”我说。
“那就周一。 ”陈浩已经站起来了,周莉也跟着起身,顺手把包递给他。
“周一我出差。 ”周莉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窗口里面的人听见,“要不你们改天? 我帮你们跟张总说一声,他那人好说话。 ”
工作人员从玻璃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种眼神我认识,在超市收银台见过,在菜市场称重台见过,是看热闹看到一半被人打断的眼神。
“还办吗? ”她问。
陈浩拉着周莉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摆手:“走了走了,改天,又不差这一天。 ”
周莉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在敲我的太阳穴。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陈浩的手虚虚扶在周莉腰后,那个位置离腰窝还有两寸,但离我越来越远。
我把户口本放进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是上次我妈住院时塞在夹层里的住院押金单,三万七千四。
我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包是淘宝买的,六十八块钱包邮,用了快三年,拉链头磨得发白。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后一个名字。
周子衡。![]()
竹马,邻居,小学同桌,初中同校,高中他考去省城,我留在县城。
后来他来市里开汽修厂,我嫁到市里当会计。
我结婚那天他来随了八百块份子钱,站在酒店门口抽了根烟就走了。
他媳妇儿跟他闹离婚那阵子,我帮他在银行贷了十五万周转。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子衡。 ”
“嗯。 ”他那边有气动扳手的声音,突突突的,“咋了? ”
“我在民政局。 户口本带着。 你来一趟。 ”
气动扳手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他问:“你认真的? ”
“嗯。 二十分钟能到吗? ”
“十五分钟。 ”他说,“我开皮卡,闯两个红灯。 ”
挂了电话,我重新去取号机拿了一张纸条。
A038。
前面还有四对。
我坐回那张塑料椅上,旁边的老太太在填表格,问老伴儿:“这字签谁的名? ”老头说:“签你的,房产证上不都你的名。 ”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陈浩的电话打进来一次,周莉的微信弹了三条。
第一条:“小雅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见证你们的幸福。 ”第二条:“陈浩说改天也行,你别闹脾气。 ”第三条撤回了,我没看清。
十点零七分,一辆沾满油污的皮卡停在民政局门口。
周子衡穿着工装裤进来,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他把户口本拍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喘着气说:“路上买了俩包子,你要不要? ”
我摇头。
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手,擦了半天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想好了? ”他问。
“嗯。 ”
“不后悔? ”
“不后悔。 ”
叫到A038的时候,我和周子衡同时站起来。
窗口还是那个工作人员,她看了看周子衡,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把两张登记表推出来。
填到一半,陈浩冲进来了。
他跑得满头汗,西装扣子都跑歪了,周莉跟在后面,高跟鞋崴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林小雅你什么意思? ”陈浩一巴掌拍在登记表上,我签字的手没停。
“字面意思。 ”
“咱俩都订婚了! 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三十万! ”
“三十万我月底打回给你,按银行利息算。 ”我把笔搁下,转头看他,“首付收据在你妈那儿,上面写的是借款,我去银行拉了流水。 ”
陈浩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
周莉在后面拽他袖子:“陈浩,别在这儿闹……”
“你闭嘴! ”陈浩甩开她,指着我,“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勾搭上了? ”
周子衡站起来了。
他比陈浩高半个头,工装裤上全是机油点子,像刚从车底钻出来。
他把户口本翻开,指着户主页上他爸的名字:“看清楚,我家户口本上就我爸一个。 我妈走了八年了,我爸在老家种大棚。 我跟林小雅从小一起长大,她要跟我勾搭,早十五年就勾搭了,轮得到你? ”
陈浩往后退了一步。
周莉在后面喊:“你们别吵了,工作人员看着呢……”
“你也闭嘴。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看着周莉,“你身上那件外套,三万六,陈浩刷的信用卡。 他说给客户送礼。 你脖子上那条项链,周大福的,一万二,他说公司发年终奖。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
周莉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干会计的。 ”我说,“他信用卡账单绑定的是我的邮箱。 你俩开房的记录,从去年三月到现在,四十七次。 用他的信用卡结账的,有三十一次。 ”
陈浩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塑料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房子首付三十万,装修花了十二万,家电六万,婚庆定金两万,婚纱照八千。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这是所有票据的复印件。 你们俩慢慢算。 对了,婚庆公司那边说定金不退,就当你们随份子了。 ”
周莉开始哭。
眼泪把假睫毛冲下来一半,挂在颧骨上,像两只死掉的蜘蛛。
陈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子衡拿起登记表,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小学时候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笔递给我,说:“该你了。 ”
我签完字,工作人员盖了章。
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声音特别响。
红色的结婚证从窗口递出来,两本。
周子衡一本,我一本。
陈浩还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两本结婚证看。
周莉已经不哭了,拿手机在打字,不知道发给谁。
我把结婚证装进包里,这次拉链很顺,一下就拉到底。
周子衡的皮卡停在门口,车斗里放着一个工具箱和半袋子水泥。
“送你回家? ”他拉开车门。
“回我妈那儿。 ”我说,“老房子,你知道的。 ”
他点头。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才开口:“那三十万你真要还他? ”
“嗯。 我妈住院时他垫了两万,一共三十二万。 我存了二十八万,还差四万。 ”
“我那儿有。 ”他说,“汽修厂上个月刚结了一笔账。 ”
“不用。 ”
“算借的。 ”他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子,避开了堵车的解放路,“你以前借我十五万,我还没还。 ”
我没说话。
后视镜里,民政局门口陈浩还在台阶上坐着,周莉已经不见了。
路边卖煎饼的摊子飘过来一股油烟味,混着皮卡里固有的柴油味。
到家的时候,我爸在院子里择韭菜。
看见周子衡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又看见我手里的结婚证,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爸。 ”我把证递过去,“改天再跟你解释。 先做饭吧,饿了。 ”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周子衡,把韭菜捡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周,留下来吃饭。 家里有瓶老酒,你陪我喝两盅。 ”
周子衡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他咧嘴笑了,脸上的机油印子还没洗干净。
他跟着我爸进了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石榴树。
我妈走的那年栽的,今年第一次结果。
果子不大,皮已经红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挤得紧紧的籽儿。
手机响了。
陈浩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真狠。 ”
我删了短信,把手机揣兜里。
厨房里传来我爸和周子衡说话的声音,我爸问汽修厂生意怎么样,周子衡说还行,上个月修了台宝马,挣了三千。
我爸说那不错,好好干。
周子衡说嗯,叔你放心。
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太阳快落山了,隔壁飘过来炒辣椒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揉了揉眼,转身进屋。
周子衡正在给我爸倒酒,酒瓶上的标签都发黄了,是我妈去世那年剩下的。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爸,一杯端在手里。
“叔,我敬您。 ”
我爸端起杯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子衡,仰头把酒喝了。
喝完抹了把嘴:“小周,我家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
“爸。 ”我说。
我爸没理我,又倒了一杯:“她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丫头。 我说你放心,咱闺女吃不了亏。 今天看来,真没吃亏。 ”
周子衡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
嚼了两口,他说:“叔,我明天去把厂子那边收拾收拾,腾间屋子出来。 城里房租贵,小雅搬过来住,省点是点。 ”
我爸点头。
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是上周买的特价米,十斤二十四块九。
天黑透了。
周子衡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指着那棵石榴树问:“这是婶儿种的那棵? ”
“嗯。 ”
“长挺大了。 ”他伸手摘了一个裂口的石榴,剥开,递给我一半,“尝尝。 ”
石榴籽很甜,籽儿硬,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他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说:“我走了。 明天早上来接你。 ”
“接我干嘛? ”
“去厂里。 你会计干得好好的,不能辞了。 以后厂里的账你管,工资照发。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一个月四千五,管午饭。 ”
皮卡发动了,车灯照在院墙上,晃了一下就暗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个石榴。
巷子里有小孩在骑车,车铃铛响了一路。
我爸在屋里喊:“关门睡觉。 ”
我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栓。
回屋经过客厅,看见桌上那两本结婚证并排放着。
周子衡那本照片拍歪了,他签字的时候手上有油,蹭了一点在证件封面上。
我拿纸巾沾了点水擦,擦不掉。
手机又响了。
周莉发来一条微信:“小雅,我跟陈浩分了。 他欠了十几万信用卡,都是给我花的。 现在他要我还,你说可笑不可笑。 ”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有蟋蟀叫,一声长一声短。
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隔壁我爸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和蟋蟀叫混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别委屈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是荞麦壳的,我妈亲手装的,睡了三年,已经压得扁扁的了。
门栓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我爸起夜,过了一会儿听见院门轻轻一开一合。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下,又走了。
是周子衡。
他大概忘了什么东西。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皮卡还停在巷子口,车灯没开。
他站在石榴树下,点了一根烟。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油印子。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墙砖缝里,上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来接我的时候,我问他:“你昨晚是不是落了东西? ”
他说没有。
“那你回来干嘛? ”
他把车打着火,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机油味。
他想了想,说:“看看你家院门关好没有。 ”
“关好了。 ”
“嗯。 ”他挂挡,松离合,皮卡慢慢往巷子外头挪,“以后每天都来看看。 ”
我没再问。
车拐上大路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楼顶冒出来,光照在皮卡前挡玻璃上,裂了一道纹。
那道纹是上个月他送水泥时被石子崩的,一直没换。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在旁边调收音机。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唱歌的人声音哑哑的。
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得跑调。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笑啥? ”
“笑你唱歌难听。 ”
“那你别听。 ”
他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下来。
前面路口是红灯,他踩了刹车,从兜里摸出两个包子递给我。
还是韭菜鸡蛋馅的,用塑料袋装着,袋子上印着“张记早点”。
我咬了一口。
包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咸。
他看着我吃,自己没动。
“你不吃? ”
“我早上在厂里吃过了。 ”他说,“给你买的。 ”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皮卡往前开。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
他手上有一道新伤,从虎口到手腕,结了痂。
“手怎么了? ”
“昨天卸轮胎,扳手滑了。 ”
“疼不疼? ”
“疼啥,皮外伤。 ”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方向盘上,“你坐好,前面修路,颠。 ”
我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包子的热气糊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雾。
我伸手在雾上画了一道,从左边画到右边,像一道裂痕。
皮卡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
周子衡骂了一句路政,我笑了。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槐树,柳树,梧桐,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跟我妈院子里那棵一个品种。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尘土里。
周子衡伸手把雾擦掉。
他的手掌很大,一下就擦干净了。
玻璃透亮了,前面是通往汽修厂的那条破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汽配店和五金铺。
“到了。 ”他说。
我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溅起一点泥水,昨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
汽修厂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小工在干活,气动扳手突突突地响。
周子衡绕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着我。
他抬手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哗啦啦响了一路。
“进来吧。 ”他说,“账本在二楼,乱得很,你慢慢理。 ”
我跟着他往里走。
经过一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经过一摞轮胎,经过一个贴满贴纸的工具柜。
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还停在三月十七。
那是我妈住院的日子。
我伸手把黄历撕到九月。
纸很脆,一撕就碎了一角。
周子衡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楼上走。
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咚咚响,跟昨天他踩在我家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扶着铁扶手往上走。
阳光从二楼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账本上,照在计算器上,照在周子衡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他把一摞票据推到我面前,挠了挠头:“有点乱。 ”
“没事。 ”我坐下来,翻开账本,拿起笔,“慢慢理。 ”
日子还长,账可以慢慢算。
但有些账,一天都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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