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福建厦门的助听器冠军：三年死磕微型电池打破海外三十年垄断

之前我写过助听器产业的文章，受到了很多热烈反响。这次我想再跟大家深入讲讲这个产业。中文里「妈、麻、马、骂」，高低一换，意思就换了四遍；可助听器行业一种常用的验配公式，有一部分依据来自英语的测试句。一台助听器如果只是把所有声音一起放大，可能让抽油烟机更响，却没有让老人更听得懂家里人说话。

这个被少数大厂占住的市场，后来者怎么挤进去？2019年欧盟委员会的文件记载，当时全球六家成熟助听器制造商，占了九成以上产量，厦门新声在文件里还是第二梯队。这家中国企业找到的切口却很小：让老人不必反复更换那颗难捏的纽扣电池。团队花了三年攻关，做出可充电产品，后来又让自己的智能验配应用进入全球40多个品牌。

从一颗电池到给海外品牌提供技术，这条路怎样走出来？这次讲讲国产助听器，也讲讲它接下来怎样才能更贴近说中文的老人。

厦门新声科技早期抓住的，是一件老人每天都要碰到的小麻烦。过去的助听器常用很小的锌空纽扣电池，用完要换。对手指灵活、眼神好的人，这只是几分钟的事；对一些上了年纪的使用者，找准正反面、揭掉封膜、把小电池塞进电池仓，本身就可能劝退人。

很多消费电子产品早就能充电了，助听器却不能简单照搬。它贴着皮肤，体积小，要考虑潮气和汗液，还得兼顾续航。老人想省掉一次换电池的麻烦，工厂要先解决一串电路和材料问题。

2010年，新声启动充电式锂电池助听器研发。充电时还要控制温度。团队花了三年，从电路和电压转换做起，又和供应商一起找适合尺寸与容量的电池。2013年产品面世，充一次能连续使用20小时，公司称它是业内首款专业锂电池充电助听器。

对换小电池有困难的老人来说，充电本身就是一项实用改进。操作越费力，再好的机器也可能被放进抽屉。

对后来者来说，这是一种进入市场的办法：从自己能够改进的地方开始，让客户看见新产品为什么值得试。

助听器看着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做的事却比「扩音」复杂得多。麦克风先把周围声音收进来，芯片判断哪些频段该抬高、抬高多少，哪些突然很响的声音要压住，哪些背景声要尽量减弱，最后再由受话器把处理过的声音送进耳道。欧盟委员会介绍典型助听器构造时，把它拆成麦克风、微型处理芯片、受话器、电池和控制开关五部分，其中芯片的任务写得很清楚：按照个人听力需要处理声音。

关键就在「个人」两个字。有人听不清高频，有人低频也损失了；有人在安静房间里还能聊天，一到菜市场、饭店和公交车上就只剩一团响声。轻声说话要帮他抬起来，锅盖掉地又不能跟着猛抬。助听器实际上要把宽窄不同、轻重不同的一堆声音，塞进这双耳朵还能够承受和分辨的范围里。

这也是为什么同一台机器，交给两个人，不能简单拧到同一个音量。电视机音量从十调到二十，所有节目一起变响；助听器却要分别处理频率、响度和环境。放大只是第一步，怎么放、放哪一段、遇到噪声怎么变，才是算法和验配真正干活的地方。

做完充电，新声又遇到另一件事：机器买回家以后，谁来继续调？同一个人在不同环境里，对声音的感受都会变。把硬件交出去，服务还远没有结束。

后来，新声又把同样的思路放到验配上。它做的手机应用可以调音量、情景、频段和降噪水平，也可以让使用者远程连接专业人员，请对方指导和调试。2018年，支持手机自主调节的产品在美国市场亮相，之后又继续加入远程验配。到2023年，这套智能验配应用已经用在全球40多个品牌的助听器上。

远程验配听起来没有芯片那么尖端，却可能更接近中国市场的难处。助听器不是买回家、打开开关就算结束。人在安静验配室里觉得合适，回到家可能嫌电视声发闷；到饭馆里，旁桌说话、空调和碗筷声一起涌来，又可能听不清坐在对面的人。一次设定不可能穷尽生活，后面能不能方便地调，决定了机器是戴在耳朵上，还是躺在抽屉里。

把调试功能装进手机，让专业人员可以远程指导，就给后续服务多了一条路。它不是让所有人自行替代听力评估，而是尽量缩短一次调整需要走的距离。

到2023年，新声年产能已达40万台，产品进入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拥有70多项专利，每年约把销售额的7%投入研发。跟全球大厂相比，它仍是后来者，但已经有自己的技术和产品进入市场。

接下来，中国企业面前还有一块更贴近日常生活的地方：说中文的人，究竟在哪些声音里最容易听不明白？

英语里，音高起伏往往只是语气变了；中文里，一个音高低一换，意思已经换了。声音放大了，不等于话就听懂了。

2020年，香港教育大学、香港大学等机构的研究者做过一个很直观的试验。他们让32名正在使用助听器的人听普通话句子，一组声调正常，一组把声调都改成一声，还有一组给每个词随机安上四种声调中的一种。声母、韵母和上下文还在那里，变化的是词与声调能不能对上。

结果不是少听错一两个字。声调与词不匹配时，无论房间安静还是有噪声，受试者的句子理解率都下降了大约40个百分点。正常听力的人在安静环境里，有时还能靠上下文把缺的信息补回来；助听器使用者面对错乱声调，单靠上下文很难把这句话重新拼好。

这个试验改的是词与声调的对应关系，不等于说进口助听器都把中文声调弄错了。它提醒的是，衡量助听效果不能只看声音多大，还要看使用者能否听懂。

一种常用的验配公式 NAL-NL1，在计算怎样放大声音时，用到的一部分依据来自英语BKB测试句表。它只是一种验配公式，不代表进口助听器的全部算法；用了英语语料，也不等于对中文就无效，实际效果得由中文使用者来验证。

研究者也试过用普通话语音图设计新的策略。2013年的一项小样本比较让15名听损者轮流使用它与NAL-NL1，识别测试没有显著差别，主观评价却更喜欢前一套的自然、丰富和音质。改善中文体验值得做，效果到了哪一步，要让试验说话。

国外大厂也没有停在英文里。峰力与北京同仁医院等机构曾为中国使用者验证一套普通话声调验配公式。正式研究有30名中重度双耳听损者，使用普通话适配方案后，安静环境下的平均言语理解率是66%，标准方案为60%；在两种噪声条件下，前者也更高。这套公式从2015年5月起进入峰力的验配软件。研究者同时提醒，长期效果还需要家庭环境里的试验继续确认。

外国企业也在做普通话适配。品牌来自哪里，不能代替对语言、听损特点和实际佩戴效果的检验。

所以，国产企业下一步要争取的，不能只是一句「更懂中文」。语音数据怎样采，饭店和家里的噪声怎样处理，调试以后人是否愿意长期佩戴，都得拿真实结果来回答。充电和远程验配让人更方便使用，听懂和听得舒服的功课仍要继续。

我更看重的，也正是这一段。中国助听器产业当然要继续补芯片、麦克风和算法上的课，但不必等所有零件都自己造出来，才算进入高价值环节。谁掌握本地语音数据，谁理解使用者在哪一步放弃，谁能把验配、复调和售后送到离老人更近的地方，谁就在重新定义这件产品。

机会会落在硬件里，也会落在硬件外。工程师把声音处理好，专业人员把设备调合适，服务人员让老人遇到问题时找得到人。这几段接起来，才更可能让产品从抽屉回到耳朵上。

当年让团队反复调试的，是一颗要塞进小小助听器里的电池。未来要解决的，还有一顿饭、一场聊天里没听清的话。能把这些具体麻烦少掉一点，国产助听器就有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加油！也期待未来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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